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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教殿门口，李亨看着韦谅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宫中，他轻声感慨道：“父皇这一朝，今夜，终于要彻底的过去了。”
一身黑色锦袍的李泌，肃穆的从廊柱之后站了出来，沉沉拱手。
李亨微微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身体当中传来的某种别样的情绪。
有期盼，有哽咽，有痛苦，有冲动，有怨恨，也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终于一切逐渐沉淀下来。
只有一声感叹。
终于，李亨睁开眼睛，稍微侧身问：“你觉得，父皇会下禅位诏书吗？”
李泌躬身，认真的说道：“如今朝堂的局势如何，以圣人的洞彻，即便是不亲眼所见，也知道禅位是对天下，对社稷，对祖宗，都最好的选择，至于圣人他自己，驸马能说服他的。”
稍微停顿，李泌补充道：“如今朝堂上下，对局势，对圣人，最了解的人，无过于驸马，他也最是知道，该如何戳破圣人心底，最后那些不该有的，自欺欺人的幻想的人。”
戳破李隆基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击破他最后的心防。
让他不得不在禅位诏书上签押盖印。
韦谅做的到。
李亨满意的笑笑，然后平静下来，问道：“你对他说的，两相制和群相制，怎么看？”
“两相制，所用宰相不多，但更换极快，需要殿下具有很强的权谋人心操弄手段。”李泌拱手，说道：“至于群相制，他需要殿下在登基之后，能够勤政，同时明彻每一件政务的对错，如此才能控制诸相。”
李亨轻轻的扫了李泌一眼。
李泌叹息一声，说道：“臣同意群相制，因为他不仅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帮助殿下收拢世家人心，平息安禄山叛乱，还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的恢复国力，让大唐越发鼎盛。”
“你以前怎么没说起过这些？”李亨有些好奇的追问。
“因为臣没有想到过。”李泌低头，再度叹息道：“臣终究在官场任职时间短，而驸马，多年以来，不仅在陇右，安西，河东和剑南，对土地之事有深入的改良，同时他在国家大政上也都有良政，这是臣比不了的。”
“若是孤用他做宰相呢？”李亨突然冒出一句话。
“殿下没有听出来嘛，驸马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在说，他自己没有任何做宰相的想法。”李泌拱手，说道：“以臣等看法，他是想他自己在外，控制地方，而臣在内，协助殿下掌握长安，掌握朝局，两人分工，协助殿下共创盛世。”
“你们啊！”李亨叹息一声，他能听得出来，韦谅也好，李泌也罢，都是那种没有太多私心的人。
所以能够看的出来，他们两个是能够竭诚合作的。
李泌拱手道：“而且，就现在来讲，也不需要一口气，就增加到六七个宰相那么多，今日是两个，明日变成三人，后日变成四个，什么时候变成五个，都是殿下一个人说了算的，慢慢来，并必要太急。”
李亨顿时恍然了过来，随后点点头，道：“卿说的对。”
李泌温和的躬身，说道：“驸马和臣，我们其实都是同样的想法，殿下不必担心。”
“嗯！”李亨神色放松了下来了。
“接下来，臣就要说一些难听的话了。”李泌神色突然那冷肃了起来。
李亨神色一惊，抬手道：“卿讲。”
“很多事情，从来都需要做最坏的打算，臣和驸马虽然都建议殿下用群相制，但将来群相制出了问题，解决的方法也不难。”李泌平静的看着李亨，说道：“因为废掉群相制，实际上也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啊！”李亨惊愕的看着李泌。
李泌微微摇头道：“只要不任命新的宰相，群相制就会一点点的消亡，大不了殿下学圣人，亲自下场算计，一个个的减少宰相……先用，不行再改，一切以最大程度的清澈天下，创造盛世为主。”
李亨有些惊讶的看着李泌。
李泌神色依旧平静。
实际上，他也好，韦谅也罢，两个人都是最实际的实用主义者。
从来不会坚定一时之规。
如今要用群相制，实际上也是因为群相制，对于眼下的局面是最有利的。
他们会最大程度的挖掘群相制的好处。
至于说将来，一旦群相制，影响了大唐走向最大的盛世，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踢开它。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冷酷，所以韦谅没说。
但是李泌说了。
李亨叹息一声，说道：“难为你们了，一切里里外外都要考虑的那么细致。”
李泌郑重拱手道：“这些都是臣等该为之事。”
“为了天下啊！”李亨点点头，抬手道：“好了，孤细细想想。”
“喏！”李泌肃穆躬身，然后才拱手道：“臣告退。”
……
李亨走到了桌几之后，坐下。
神色平静下来，他稍微侧身问：“你怎么看？”
李辅国从后侧走出，拱手沉吟道：“老奴觉得，不管是驸马，还是李学士，他们都是在竭尽全力的帮助殿下在整理天下，创造盛世，若说他们有所追求的话，那就是成为魏征，狄仁杰那样的名相。”
大唐从来就不缺乏为理想而奋斗的人。
“群相制啊。”李亨笑笑，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最好的解决眼下天下危机的办法。”
因为李隆基的猜疑，还有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实际上朝中可用的人才很少。
不是很少，是很多有能力的人，要么不出仕，要么就在地方经营，不会长安。
只有增加宰相，拉大上升通道，才能将人心拉回来。
李亨提起笔，在奏本上写下来几个名字。
陈希烈，韦济，李岘。
许久之后，他才在上面又加了一个名字。
张九皋。
张九龄的亲弟弟。
……
弦月冷辉，大地昏暗。
北苑之内，韦谅缓缓的骑马，朝着远处的含光殿而去。
李隆基自从回到长安之后，就被囚禁在含光殿中。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看向身后。
身后是紧紧跟随他的一队手持长槊的禁卫骑兵。
为首的，赫然正是禁卫中郎将窦竭。
窦竭的情绪并没有怎么高涨。
虽然李隆基在十日之前，抛下整个长安，抛下整个窦氏，自己逃了，那个时候……不，就是现在，窦竭想起这件事情依旧是恨的牙根痒痒，但一想到，做了自己四十年皇帝的李隆基，今日自己就要亲眼见证他被逼退位。
他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韦谅没有在意窦竭的表情，他的目光轻轻的扫向了身后的太极宫。
明日，李亨就要从东宫，正式的搬入太极宫。
正式的登基称帝了。
历史将在明日，翻过新的一页，彻底进入李亨的时代。
群相制，是应对眼下天下局势最好的办法。
但实际上，也是韦谅在为李亨一朝的整体基调，在定调。
只要李亨一朝，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么内有李泌，外有韦谅，天下就会一步步的重新走上盛世。
但是，皇帝的心最是易变。
登基前是一个人，登基后就是另一个人了。
所以，在悄无声息之间，韦谅也做了一些暗手。
他是御史大夫，在皇帝的授意下，监察宰相和百官，实际上，就等于他将整个制度彻底的拿捏在了手里。
加上他在兵部，户部，吏部，中书门下的关系，实际上若是论及实际权力。
在未来能有一位强势宰相站稳脚跟之前，那么韦谅就是整个大唐，除了皇帝李亨之外，掌握权力最大的人。
甚至皇帝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听他的。
实际上，安禄山叛乱没有彻底平定之前，韦谅以御史大夫，节制天下兵马，他的权力，在某些时候，还要在皇帝之上。
这些，是韦谅为自己做的保障。
同时，他也将自己深藏在了群相制之后。
甚至整个京兆韦氏，也被藏在了群相制之后。
即便是京兆韦氏有一个宰相，一个六部尚书，一个御史大夫，加上一个九寺寺卿，可是当天下宰相的数目多到五六个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这一点权力。
这样能够保证京兆韦氏拥有更漫长的稳定性。
甚至韦坚回朝任九寺寺卿，六部尚书也不是没有可能。
莫名的，韦谅的脑海中跳出了李俶的模样。
唐代宗李豫。
韦谅有种感觉，即便是李亨登基，李僩被册皇太子，整个大唐的储君之争，也不会停歇。
关键他最自己最后怎么选。
韦谅转过头，看向含光殿的方向。
不管怎么说，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李隆基的问题。
今日这一刻，韦谅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就等着自己亲口对李隆基说。
请陛下退位。
……
含光殿在太极宫和大明宫的夹角之处。
皇帝除了偶尔需要清静的时候，来这里养病，才会在这里住上几天。
平日里，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么一座偏僻的宫殿。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座宫殿就没有意义。
因为他恰好在太极宫玄武门和大明宫西银台门，是禁军轮值的必经之地。
无数密密麻麻，甚至黑衣黑甲的禁卫，手持长槊，宿卫在宫殿内外。
人数多的，是韦谅从来没有见过的。
终于马嵬坡兵变的记忆回到了韦谅的脑海的脑海中。
他清楚的告诉了韦谅，即便是中间有平叛和收复关中之事，但他们所做的，依旧是一场宫变。
和唐太宗李世民的玄武门政变。
没有区别的宫变。
成则天下大治，败则身死族灭。
韦谅翻身下马，然后站定抬头，看向整个宏伟的宫殿。
一侧的禁军将士当中，左羽林卫将军李钦肃穆的走了出来，拱手道：“驸马！”
韦谅回过神，问道：“蔡国公呢？”
“蔡国公在金阶之上守卫，大将军在中殿守卫，圣人在内殿之中。”李钦沉沉拱手。
即便是如今李隆基到了要被逼退位的地步，但是对于陈玄礼和高力士，众人依旧恭敬。
韦谅抬头，继续问道：“她呢？”
李钦呼吸一沉，然后拱手道：“在廊檐之下。”
“走吧，了了这件事情吧。”韦谅迈步走上金阶，然后平静的说道：“希望从今日以后，他能过上安宁祥和的日子，安顺的养老，不要再会天下大事操心了。”
“是！”李钦沉沉拱手。
……
内殿窗下，李隆基一身黑色衮龙袍，头上一个玉簪，神色平静的在抚琴。
一个音了，沉重的脚步突然在中殿响起。
李隆基猛然抬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但在一瞬间，他又变得淡漠起来，让所有的凶狠，全部掩盖。
高力士率先进入殿中，然后沉沉拱手道：“大家，和政郡主驸马韦谅求见。”
李隆基拳头有一瞬间的握紧，但随即他就松了开来，平静的抬头道：“宣！”
“喏！”高力士稍微退步，走出内殿，随即，一身黑衣黑甲的韦谅便迈入了殿中。
“臣，御史大夫，天下平叛副元帅韦谅，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韦谅神色恭谨的跪倒，没有丝毫错差的行礼。
李隆基看着韦谅，突然他心头怒火一起，抓起一侧的茶杯就朝着韦谅狠狠的扔了过去，同时怒吼道：“朕真的是瞎了眼，用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朕早就应该杀了你的。”
韦谅很轻松的侧身，躲过茶杯，然后任由茶杯在身后摔的粉碎，然后才轻轻抬头道：“陛下这话说错了，从天宝元年到如今天宝十三年，陛下也不只一次的动手，想要让臣家破人亡了！”
一双冰冷的眼神，出现在了李隆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