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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之中，韦谅平静的半跪在那里。
不再开口。
李隆基的呼吸虽然难受，但也一点点的缓了过来，他的目光盯向韦谅。
韦谅依旧安静。
今夜的时间很长。
他不着急。
这些年他受的罪，长安百姓受的罪，要一点点的还回来。
终于，李隆基开口道：“朕是错了，朕不该听杨国忠的蛊惑，就这么离开长安的。”
韦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
李隆基的呼吸顿时就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自嘲一声，问道：“太子准备登基了吧？”
“是的。”韦谅拱手，说道：“今日，长安百姓上请太子登基，长安百官上请太子登基，长安诸王也上请太子登基。”
李隆基平静下来，问道：“所以，叛军的威胁彻底解决了？”
韦谅低头，说道：“长安的安定，圣人应该是知道的，臣用煤粉爆炸，杀了近两千叛军士卒，而这种不明所以的死法，让无数叛军恐惧异常，所以趁着这股恐惧，臣亲自率五千骑兵杀出城，斩杀了叛军大将孙孝哲，然后一路追杀至潼关。”
李隆基点点头。
他是了解韦谅的行军之法的。
只要给韦谅一个机会，他就能如同滚雪球一样的，滚起难以想象的庞大优势，然后一举击溃敌人。
“潼关南侧有条禁沟，从潼关以西的山道绕过去，可以杀到潼关之南。”韦谅拱手，看了眼殿外的夜色，然后才继续说道：“臣先是在潼关以西佯攻，同时派人从渭水绕道蒲坂，威胁函谷关，加上臣亲自坐镇，声东击西之下，潼关被夺回。”
李隆基嘴角微微抽搐。
在杨国忠嘴里，仿佛已经是无力回天的必死局面。
在韦谅手上，却是轻而易举的被破解。
“现在，李宓在守函谷关，高不危在守潼关，蒲坂由河中尹派人在守，加上叛军攻高大将军的时候，烧了黄河三门峡附近的栈道，所以，他们已经无力再威胁关中了。”韦谅平静的摇摇头，说道：“所以关中稳定，太子要就登基了。”
李隆基脸色不由得一白。
李亨要登基，他这个父皇，自然要退位太上皇。
这种事情，他在四十年前经历过，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在他自己身上。
李隆基抬头，看向韦谅，轻声道：“所以，你要做宰相了？”
韦谅诧异的看了李隆基一眼，然后摇头道：“臣没想过做宰相，所以臣还是任御史大夫，不过兼任天下平叛大元帅。”
“大元帅，这个位置，你是合适的。”李隆基不由得叹息一声。
天下平叛大元帅，以如今的局势，实际上就等于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天下兵马。
这个位置，一般来讲，要么是皇室子弟担任，要么是和皇室走的很近，受皇帝极度信任的外戚担任。
王忠嗣是李隆基的义子，太子的义兄。
韦谅是太子的内侄。
不，
一旦李亨登基，韦谅就是皇后的亲侄子，是公主的驸马，他的身份足够他担任这个位置。
尤其，他还有足够的军功。
“不过臣这个御史大夫，等到安禄山叛军平定之后，回到天下各道去处置地方田地之事，河东，剑南，洛阳，淮南，江山，一辈子将这些地方都走遍，将事情都做完，然后帮助太子，建造一个能超过陛下的盛世。”韦谅平静的躬身。
李隆基的嘴角不由得抽了起来，他看着韦谅问：“那你阿耶呢，回来任户部尚书？”
“不，臣已经向太子说明，希望阿耶将来转任岭南五府节度使，我们都不会回长安。”
韦谅看了李隆基一眼，然后拱手道：“这要多谢圣人多年教诲，让臣等彻底的明白了外戚在大唐的风险，所以长安这些事，谁爱管谁管，我们是不管了。”
李隆基看着韦谅，脸上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韦谅轻轻笑笑，说道：“圣人觉得奇怪吧，臣等父子，竟然不是如同你想的那样拥有庞大的野心。”
李隆基默默的点头，
在他预想当中，以韦谅的军功，哪怕不是三省正相，同中书门下三品也是合适的。
韦坚虽然军功不如韦谅那么明显，但是他多年在洛阳转运粮草，也是一名能臣，升任户部尚书也是没问题的。
韦谅摇摇头，说道：“其实，这个世上，像安禄山那样拥有无穷野心的人，是少之又少的，臣，皇甫节度使，姑丈裴宽，还有李适之，还有大帅，甚至李林甫，杨国忠，哪怕是拥有野心，也是臣子之心，没人想过谋反，但陛下……”
没人想过谋反，但李隆基却一次又一次的给别人头上按造反的名头，然后去肆意打压。
没人想过谋反，韦坚，皇甫惟明，裴宽，裴敦复，李适之，王忠嗣，杨国忠，李林甫。
生的，死的。
一道道人影出现在李隆基的心底。
尤其是他在指责他们谋反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无辜。
李隆基低头叹息一声，说道：“朕可能真的错了，但朕也是逼不得已的。”
“知道。”韦谅轻轻抬头，冷笑一声道：“你老了，无法再妥善的处置朝政，所以你开始用取巧的法子，去构害诬陷大臣，然后打击他们，也打击他们背后的世家。”
李隆基沉默了下来。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但你的这种方法，在你年轻的时候还有用，你老了，就不合适了。”韦谅摇头，道：“自从李林甫升任宰相之后，朝中上升通道被堵死，世家人才不愿意为朝廷效力，所以，他们开始在地方耕耘，甚至在边疆捣鬼。”
李隆基头猛然抬起，但又低下去。
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在边境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败战，就是因为这些。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鲜于仲通和南诏的战士，他为了消弭剑南道被贪婪吞吃的空饷，甚至不惜让数万人死在战场上，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自己平账。”
韦谅看着李隆基，难以置信的摇头道：“对于那些愿意为你效力，忠心于你的大臣，你想尽一切办法的打压构陷。
那些你掌控不了的大臣，则在你的视线之外，竭尽全力的去毁损大唐的根基，最终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安禄山叛乱。”
李隆基的呼吸重了起来。
一瞬间，那些忠心为他的大臣，在他的手里惨遭折磨。
最后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而他自以为忠心的那些人，却是掀起了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叛乱。
无数人死在了这场叛乱当中。
韦谅安静的跪在那里，看着李隆基脸上的神色一阵阵复杂，难看，懊悔，痛苦，不停的往复出现。
“朕！”李隆基终于回过神，要说什么，但韦谅这个时候，却直接打断了他。
“所以这些日子，民间有句话。”韦谅轻轻看着李隆基，说道：“若是圣人你，能早死十三年……”
“什么？”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凶狠了起来。
“民间有言，若是圣人能早死十三年，在天宝之前就死了，那么你就是整个大唐，可以与太宗皇帝平起平坐的贤君。”韦谅一句话说完，李隆基的脸色微微一变，一阵青一阵白的说道：“还有呢？”
百姓之间传的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他有后半句。
韦谅轻轻摇头，说道：“但是有了天宝十三年，安禄山叛乱，圣人你……”
“怎样？”李隆基紧紧的咬着嘴唇，目光紧盯着韦谅。
“那么圣人你，你就是可以和杨广和纣王齐名的千古昏君！”韦谅一句话说完，殿外的夜空中，骤然闪过一道明亮无比的闪电，树杈状的闪电，不知道蔓延出去多远。
光亮照出李隆基白的可怕的脸色。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紫色。
甚至咬出了血。
“杨广，纣王，昏君，咳咳咳咳……”李隆基突然再度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神色一瞬间脸色发红的可怕。
韦谅这一句话，等于直接否定了他天宝十三年来，所做的一切。
高力士赶紧上前，轻轻的拍着李隆基的后背，同时狠狠的瞪了韦谅一眼。
韦谅平静的说道：“当初某初次回长安，稳定住长安时，有超过三名留在长安的官员抓住某的手，哀求的说道：不要再让他回来了，不要再让他回来……圣人觉得他们说的是谁？”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李隆基这一次终于彻底控制不住了。
咳嗽的再也停不下来。
几乎连心肺都咳了出来。
……
韦谅盯着他，冷漠的看着。
他是真的恨不得看到李隆基就这么的将自己咳死啊！
但逐渐的，李隆基还是逐渐的缓了下来。
他拍了拍高力士的胳膊，然后在高力士拿过来的软靠上躺下。
这才有气无力的看向韦谅问道：“还有什么，你可以直接说。”
他看出来，韦谅今日来这里，就是没想过让他好受来的。
手段肯定不止这点。
“杨国忠的事情。”韦谅平静的抬头，说道：“在马嵬驿发生的一切，臣已经请太子，让史官如实记录，不必遮掩。”
“不遮掩？”
“圣人在潼关被叛军攻陷之时，带贵妃和诸皇子皇孙逃离长安，至马嵬驿，禁军将士因饥饿疲劳，皆愤怒，奏请太子，太子允，捉杨国忠一党至圣人门前，请斩杨国忠，请授太子监国，请赐死贵妃。”韦谅抬头，平静的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咬牙问：“然后呢？”
“圣人不答，御史大夫韦谅手刃杨国忠，令斩余党。”韦谅看着李隆基，说道：“圣人惊惧，授太子监国，赐死贵妃，太子遂引四千骑兵归长安，守长安，得胜，收复关中，官民激荡，遂请太子登基……”
李隆基看着韦谅，有些惊叹的说道：“你们真是胆大，这种事情，不着遮掩的记录。”
“有太宗皇帝前例在先，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呢，而且太子是以收复长安，收复关中的大功登基继位的，名正言顺。”韦谅抬头，继续说道：“而且，明日，天下就会改元贞元，一切以效仿太宗皇帝朝事，昭告天下。”
“那么朕呢，不如高祖皇帝，和杨广同类，你们做的真是好啊。”李隆基看着韦谅，咬牙点头问：“那么然后呢，逼朕退位吗？”
“臣不敢。”韦谅神色肃穆起来，然后高声道：“臣，御史大夫，天下平叛副元帅韦谅，叩请圣人退位，以安天下！”
李隆基神色一惊，随即手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这句话，韦谅还是说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殿之外，一声声半跪倒地的声音响起，随即，无数禁卫高声道：“臣等，叩请圣人退位，以安天下！”
李隆基的脸色彻底白了，随即，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