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洛河南岸。
哨塔之上。
韦谅手里端着望远镜,仔细的盯着对面的紫微宫中的动静。
尤其是贞观殿。
今夜,能清楚的看到整个贞观殿四周,密密麻麻的军士调动。
这样的军士调动,很清楚的是以贞观殿为中心,最后彻底的将整个贞观围住。
所有将士手里的刀槊,也全都向内对准了贞观殿。
安庆绪要动手了。
韦谅的嘴角,闪过一丝冷嘲。
如今这个时候,随着各方面对叛军的压迫,尤其是田承嗣和崔乾佑两个人,与张九皋紧密的张开接触之后,叛军内部已经被彻底的撕裂开来。
张巡和令狐潮又在关键时刻攻破了开封。
稍微整理之后,兵锋又对向了郑州。
郑州是叛军唯一最后的退路,一旦郑州被堵死,叛军将会被彻底的包围在河洛平原。
大家都是读过史书的,垓下之围,四面楚歌,八面埋伏,最后乌江自刎。
听一听洛阳城中不停响起的河北民谣吧。
看一看逐渐在形成的包围圈。
叛军现在只有一条路。
走。
在包围圈彻底形成之前,退回河北去。
只要退回河北,河北将士的思乡之情立解。
到时候,以整个河北作为防线,就能将韦谅和整个唐军彻底阻隔在河北以外。
这是一条可行的,对叛军最有利的路线。
聪明的人都能够看到这一点。
但是,这里面横着一个过不去的人。
安禄山。
安禄山没死,但他也快死了。
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整个叛军虽然没有大乱,但是他们的整个阵型,是在全面向内收缩的。
尤其是这大半个月里,安禄山从来没有再在人前露过脸。
也是,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还有很严重的心脏疾病,被人团团围死,安禄山的精神压力,早就大到了极限。
登基那日,被韦谅三番四次的算计,他的心理早就已经崩溃。
他的身体也早就已经崩溃。
诸方面相互印证,只要找个合格的医者,谁都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最后如果不是安庆绪以太子坐镇,严庄全面调度,大量的胡族精锐被约束在紫微宫中,说不定叛军早乱了。
当然,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安禄山死亡的消息传出来。
今日,紫微宫异常的调动已经说明,在叛军当中,有第二个人崩溃了。
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一旦转入重症,眼睛看不清,睡眠混乱,易怒爆炸,失忆健忘,种种事情,全部都会冲击身边的每一个人。
安禄山身边,接受安禄山暴躁冲击的人,是安庆绪。
安禄山这种杀伐无算的军中将领,他的暴怒发泄就是杀人。
不想死,就杀了安禄山。
这个时候,韦谅紧紧盯着了终于有了动静的贞观殿。
……
贞观殿前,安庆绪平静的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顿下,看向了整个贞观殿外,密密麻麻的甲士已经将整个贞观殿外彻底的围住了。
一身戎装的中年将领安太节,端着一个银盘上前,躬身道:“殿下,何千年人头在此。”
安庆绪看了一眼死状狰狞的人头,平静的摆摆手。
安太节这才将人头带下。
何千年是安禄山麾下最忠心的将领,也是他的义子。
但安太节,是被安禄山斩杀的安太清的亲兄弟。
安庆绪在动手之前,对安禄山麾下的将领,做过试探。
绝大多数人,都透露出要回河北的想法,但只有以何千年为首的少部分禁军将领表示,安禄山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安庆绪笑着将人送走,今夜,他们的人头就已经被安庆绪斩下。
站在台阶上,安庆绪叹息一声,看向头顶的弦月。
这一刻,安庆绪的身上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只有无比的压力。
安禄山死了,整个大燕,从今往后,就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
安庆绪的目光落在远处,高空之下,一点灯火清晰的出现在他的眼中。
那里是唐军哨塔的所在。
根据消息,韦谅时常就在那座哨塔中窥伺紫微宫。
说不定现在,韦谅就在盯着他。
莫名的,安庆绪感到自己背脊一阵发寒,但他的脑海中却是一片清醒。
他现在终于彻底的明白了,现在的他,只要一个决策错误,立刻就会被韦谅,还有四周无数如同饿狼一样的唐军士卒,给直接生吞活剥掉。
安庆绪平静下来,看向四周,说道:“父皇在刚才,已经病逝的。”
四周的甲士不由得松了口气,但随即轻轻低头。
安庆绪点点头,说道:“如今局势艰难,孤决定暂时秘不发丧,准备棺椁,收殓父皇的遗体,装进御辇之中,明日,我们起兵,返回范阳。”
“喏!”无数的将士轰然低吼,眼神彻底的满意。
回范阳吧,他们在河南处处不顺,还不如回范阳。
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乾元殿中。
严庄平静的坐在左侧上首的矮几之后,目光扫过整个大殿。
紫微宫中所有的胡族将领,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但是军中的所有汉族将领,除了田承嗣和崔乾佑,也全部都来了。
这让严庄敏感的神经子都紧张了起来。
他今日的计划,就是斩杀和唐军勾连极深的田承嗣和崔乾佑,然后派他自己的亲信,强行接管两个人手下的将士。
到时候,一旦明日启程返回河北,谁还会在乎田承嗣和崔乾佑。
但这两个老家伙,却是一点风险也不肯冒,竟然连来也不来,看样子,只能用返回河北的话,稳住他们两个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随即,一身淡黄色衮龙袍的安庆绪出现在了东上阁。
众人立刻全部站起,躬身道:“殿下!”
安庆绪走入到了丹陛之下的位置,抬头看了上方的御榻一眼,然后转身,在自己的位置跽坐下来,这才开口道:“都坐吧。”
“喏!”众人齐齐拱手,然后这才坐了下来。
“如今的情势,诸位都心中有数。”安庆绪叹息一声,说道:“开封丢了,唐军在稍作整理之后,已经发兵郑州,一旦郑州丢掉,那么我们这些人就再也别想回河北了,所以,父皇下令,返回河北。”
群臣目光一挑,随即拱手道:“喏!”
“今夜诸将回去之后,立刻整理,明日黎明时分出发启程。”安庆绪转身看向严庄,说道:“丞相,各军的顺序和部署你来安排。”
“喏!”严庄沉沉拱手。
安庆绪看了严庄一眼,这才看向众人道:“另外父皇这几日,身体不是太好,所以,孤让太医用的药重了一点,大概三五日之后,父皇才会醒过来,所以,孤希望,在父皇醒过来之前,大军已经返回河北了。”
殿中群臣顿时哗然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前面还说是安禄山下令要返回河北,现在安庆绪却拥有将安禄山给要过去了。
他究竟要做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做了什么。
他是将陛下给软禁了吗?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严庄的身上。
严庄缓缓站了起来,对着安庆绪拱手,斟酌着说道:“殿下,药用的多了,会不会对陛下身体有伤害?”
“有!”安庆绪点头,然后叹声道:“不过太医说了,以父皇的身体,他如今的情况,最好是能够多睡一些。
若是能多睡一些,带来的好处,比药物带来的坏处要多得多。”
“臣请在宴后,去探望陛下。”严庄肃穆躬身。
“可以。”安庆绪点头,然后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平静的问道:“还有谁要一起去的吗?”
群臣当中有几个人蠢蠢欲动,但被身边的人给一把拉住了,然后轻轻摇头。
马上就要返回河北了,而现在对这件事情最反对的,恐怕就是安禄山了。
现在这个时候,安庆绪将安禄山药过去,这样就不会再有人阻碍他们回河北。
大家的意见一致,那么安禄山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提了。
至于说日后,回到河北之后,再怎么乱,也是他们父子的事情了。
看到群臣逐渐的安静了下来,安庆绪满意的点头,说道:“如此,就都回去吧,今夜的动静,任何人都务必小心些,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别忘了,对面还有人盯着。”
众人神色一肃,然后齐齐拱手道:“喏!”
“孤知道大家这一次在洛阳,在河南,都搜刮了不少的东西,但是明日返回,最好都只带金银。”安庆绪抬头,说道:“今夜,不管我们怎么小心,明日大军一动,对面的那位驸马就会发现。”
听到安庆绪提起韦谅,所有人都神色都严肃起来。
“最多等我们过了瀍河,他们就会追上来,到时候,谁走得慢了,生死之间,其他人不会管的。”
安庆绪目光扫过每个人,说道:“这里面的分寸,诸位回去跟下面的将士们都说清楚,我们回河北是回家,别死在路上。”
“臣等领命。”群臣齐齐拱手。
……
等到众人离开,严庄这才挥退其他人,走到安庆绪身前,面色沉重的拱手道:“殿下,陛下他……”
“当啷”一声,一只带血玉指环直接被扔在了桌几上。
安庆绪平静的说道:“他走的很快,没有遗言。”
“唉!”严庄沉沉的叹息一声,然后拱手道:“还请殿下宥谅,臣为陛下效力,超过十年时间,如今陛下……”
“孤明白,若非局势所逼,若非韦谅所逼,谁愿意这样,所以……”安庆绪抬头,用力的说道:“真正杀了父皇的,是韦谅,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是!”严庄松了口气。
安庆绪点点头,问道:“刚才的那番话,丞相觉得他们信了多少?”
严庄摇摇头,说道:“不管信了多少,明日清晨就要启程返回河北,谁还有心思去追查这里面的事情呢。”
安禄山死了,不管怎么遮掩都难以完美的避开别人的探查,所以严庄干脆提议,引导众人去以为他们是软禁了安禄山。
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想,他们是杀了安禄山,这样,事情就能顺下去。
严庄稍微抬头,说道:“殿下,臣今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殿下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开始吧,明日我们就没时间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