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行宫,安庆绪在后殿之中歇息。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慌乱的惊叫声惊醒了沉睡中的安庆绪。
安庆绪睁开眼睛,有些烦躁的起身。
最后,他穿着淡黄色的内袍,直接从内殿走出,有些愠怒的吼道:“叫什么叫,发生什么了?”
李猪儿快步从殿外而入,面色凝重的来到安庆绪身前,拱手道:“太子,出事了,郑州仓起火了。”
“啊!”安庆绪愣住了,脸色一瞬间难看的可怕。
郑州历来是粮草转运的重地。
所以不仅是郑州,荥阳,还有新郑,都有大量的粮草储存。
不过因为新郑的控制一直不稳,所以新郑的粮食早就搬到了郑州,而早先更是有十万大军在洛阳,大半年下来,荥阳仓的粮食早就耗尽,甚至郑州的粮草也消耗了大半。
可即便是如此,郑州的粮食,依旧是他们这些人将要返回河北最大的保障。
一路从洛阳而来,他们虽然带了不少的粮食,但在韦谅的追杀下,他们实际上是必须要在郑州停一停的。
但现在郑州仓起火了,不说日后离开的事情,就是现在,人心翻滚啊!
“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稍微停顿,安庆绪说道:“去找丞相,让他赶紧派人去灭火。”
“是!”李猪儿立刻拱手,然后快步地转身而走。
安庆绪跟着走出大殿,抬头看向天空,
夜色之下,弦月已经快要沉了下去。
安庆绪陡然警觉。
不对。
现在时间不早了,已经该要准备离开郑州了,可严庄怎么还不派人来通知出发。
就在这个时候,李猪儿疯狂地跑了回来,他呼吸急促的对安庆绪拱手道:“殿下,不好了,西门开了,城中的士卒被一千骑兵率领冲出了郑州城。”
“什么?一千骑兵?出城?为什么?”安庆绪一瞬间眉头紧皱,他有些焦躁的走来走去:“我们总共就剩五千骑兵,一千骑兵的调动,丞相难道没派人过来说一声吗?”
“没有!”李猪儿脸色难看了起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厮杀声突然从郑州东城外传来,安庆绪快步的走上前。
他踮起脚看向东城外,隐约能够看到大量的火把突然间亮了起来,而突然而起的厮杀声越来越大。
突然,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安庆绪的脑海中爆炸开来。
他有些僵硬的看向了李猪儿,问道:“丞相他……他是不是把我们抛下,自己逃了?”
“不会吧。”李猪儿脸上极尽勉强的笑笑,然后说道:“殿下,丞相他或许只是有办法在做,而且没有殿下,那五千骑兵是不会动的。”
“你忘了吗,我们是如何将‘父皇’从洛阳带到郑州来的吗?”安庆绪有些苦涩的看着李猪儿,随即他叹息一声,摇摇头直接在行宫台阶上坐下。
安庆绪有些无奈的看向西方,道:“西面的一千骑兵,还有大量的步卒,实际上就是他用来引来唐军视线的,然后好方便他自己从东城逃……这是声东击西啊!”
“殿下!”李猪儿还想要再说什么,一名内侍快步从殿外而来,在李猪儿的耳边说了几句,李猪儿的脸色顿时彻底苍白起来。
“怎么了?”安庆绪有些平静的抬头。
李猪儿身体僵硬的拱手,然后说道:“西城出城的士卒被打了回来,同时安思顺亲自带人杀进了郑州城。”
安庆绪猛然瞪眼:“什么,他们已经杀进了郑州城。”
李猪儿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他上前抓住安庆绪,用力的说道:“殿下,快准备,我们该走了!”
安庆绪刚要动,但随即,他就停了下来,看着李猪儿,满是苦涩道:“现在我们身边只有一百来名护卫,而围着我们的唐军起码有十万,怎么逃,往哪里逃?”
“换衣服,混入到城中的河北士卒当中。”李猪儿脑海中疯狂地闪过,同时说道:“殿下,韦谅待河北士卒很好,只要我们混在他们当中,就一定能顺利的返回河北……”
“活捉安庆绪,授上柱国。”一个突然间高喊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李猪儿。
“活捉安庆绪,授上柱国。”更多的声音在整个郑州城内迅速的响起,不停回荡。
李猪儿的嘴唇顿时颤抖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李猪儿,安庆绪突然苦涩的自嘲一声:“活捉安庆绪,授上柱国,原来现在的某,在大唐君臣的眼里,竟然就只相等于一个上柱国。”
“殿下!”李猪儿突然使劲的拍打起了自己脸颊,自己骂道:“赶紧想办法,赶紧想办法。”
“不必如此了。”安庆绪突然抓住李猪儿的手,他的眼中满是心疼。
随即,他用力地咬了咬牙,抬起头。
看着行宫外不停的在接近的身影,他身体一下子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睁着眼,看着李猪儿,颤抖的说道:“叔父,二郎还是叫回叔父吧,叔父想想,一旦二郎落入到皇帝的手里,他会放过二郎吗?”
李猪儿愣住了。
安庆绪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看向整个的迷茫夜色,轻声道:“四面楚歌,八面埋伏,十万大军,围我们一万五千人,而且还有五千人叛走,剩下的一万河北士卒也是人心不定,最关键是城门开来,唐军进城了,可是你听……”
李猪儿目光朝着西门的方向看去,那里虽然不停有声音喊起的,但厮杀声很弱。
“兵无战心。”安庆绪摇摇头,道:“他们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孤,那么要将孤送到长安去,送到皇帝手里,然后将孤斩首示众,就像他们对阿兄做的那样,而我们……我们逃不了,叔父,全城都在抓我们,我们逃不了。”
李猪儿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低头哽咽地说道:“殿下!”
安庆绪转身看向范阳方向,平静的说道:“某虽然不喜欢三郎,但有他在范阳,吾家就还有一线希望,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殿下!”李猪儿顿时明白,安庆绪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至于其他的交给安庆恩和史思明吧。
安庆绪回过神,看向满脸泪水的李猪儿,轻声道:“叔父不必如此,死并不是最令人害怕的一件事情,有些事情,比死还要可怕,所以……孤绝对不要到长安去。”
安庆绪突然间爆发似的吼叫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天边的火光猛然怒吼道:“孤绝对不要做阶下囚,孤绝对不要被他们斩首,孤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
“殿下!”李猪儿这才明白,安庆绪这是绝望之后,彻底的放弃了。
但是不放弃又能怎样。
城外有十万大军,城内有上万的河北士卒,还有无数恨他们入骨的百姓,怎么逃。
就算是逃的了一时,他们还能逃得了一世吗?
只要他们逃不出这个洛阳城,城外的韦谅,就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他会掘地三尺的将他们挖出来。
到时候,就是生死恐怕也都不由自己掌握了。
安庆绪大口的喘着气,他的眼底带出一丝疯狂的冷笑。
死,也就是一会的事情。
每个人都要面对的。
当你再也没有了任何退路,没有了其他任何选择的时候,你也就会释然起来。
不,那不是释然,那是将死亡彻底地扔在了脑后。
那是无能为力绝望之后麻木的兴奋。
就像是安庆绪现在一样。
“叔父!”安庆绪抬头,他听着外面的声音,然后看向李猪儿,说道:“将金牌,玉玺,兵符,全都带过来吧,我们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后,他们应该就会到了。”
“是!”李猪儿平静了下来,然后轻轻拱手。
很快,他就该带来的东西带来了。
同时让大量的侍卫放下了柴火之后,直接让他们各自逃散去了。
安庆绪手里握着烛台,看着远去的众人,最后他看向李猪儿,问道:“叔父,你说他们,有几个能够活下来的?”
李猪儿沉默了下来,最后摇摇头,说道:“若是换个人守在城外,若是他们当中,有那么一两人运气很好,能活下来,但外面的是现在是安思顺,再来就是韦谅,他们都是心思细腻之辈。”
“该死的安思顺,”安庆绪忍不住的咒骂一声,然后点燃了一侧的帷帐,最后他咬牙道:“若不是他不肯和我家联手,安家说不定早就已经成了皇族。”
李猪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该死的韦谅。”安庆绪走到另外一侧,点燃了另一侧的帷帐,同时咬牙骂道:“这个世道,这个世道为什么还有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李猪儿彻底的沉默了下来。
看着四周的逐渐将整个宫殿都点燃的火焰,安庆绪突然满意的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双开双臂,仿佛享受火焰一样,但是浑浊带着炙热的空气扑入口鼻,还是有些令人难受,安庆绪最后有些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长榻之后。
李猪儿这个时候,已经跪在了一旁,然后将一个个盒子打了开来。
金牌,玉玺,兵符。
“可惜没有传国玉玺。”安庆绪突然平静了下来,随即不由得一声叹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啊!”
李猪儿浅浅躬身道:“殿下,不……陛下,臣李猪儿,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哈哈哈哈哈!”安庆绪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他看着四周已经彻底汹汹燃烧起来的火焰,最后叹息一声道:“没想到,朕竟然会像项羽乌江自刎一样,郑州自焚了。”
李猪儿安静的坐在那里,任由火焰逐渐的蔓延。
隐约间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但安庆绪和李猪儿谁也没有动。
直到火焰最后一刻将安庆绪吞灭之前,他才轻声道:“有些可惜了,便宜韦谅了,让他成就了淮阴侯一样的功业。”
火焰“滕”的扑起,将整个宫殿彻底的燃烧了起来。
至于隐约间,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还有最后乌江自刎的影子,在火焰中蒸腾。
只是可惜,如今,乌江自刎,变成了郑州自焚。
也是在这一刻,韦谅才平静的从荥阳启程赶往郑州,因为即便是他,也没有想到,一切发展的这么快。
严庄竟然逃了,郑州的城门轰然洞开。
黄河以南的战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