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书房。
韦谅手里提着一张画,仔细地观瞧。
一身淡黄色襦裙的和政公主从门外走入,好奇的看着画上的安禄山,有些好奇的问道:“驸马怎么在看安禄山的画像?”
“一点小心思罢了。”韦谅稍微侧身,看向和政道:“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按照道理讲,他们那个根本就没有成立的伪燕,也该彻底的成为尘埃,但,在范阳还有好些安禄山的儿子,同时还有史思明。”
和政走到了韦谅身侧,抬头,满眼好奇的看着他。
韦谅伸手搂住和政,然后思索着问道:“公主觉得在如今的范阳,史思明掌控一切,那他是放着伪燕这些东西不管,还是说会扶持安禄山之子称帝,又或者自己称帝?”
“一个破伪燕,还称帝?”和政摇摇头,不过随即她就恍然的点头道:“驸马说的是对的,史思明应该会自己称帝,而不管安禄山的那些儿子。”
“甚至他还会将安禄山的所有儿子,全部杀死。”韦谅神色冷沉。
和政侧身,抬头问:“驸马是想到什么了吗?”
“嗯!”韦谅点点头,说道:“火光之影,安禄山重生,若是有这种谣言,在史思明杀光安禄山所有儿子之后出现,甚至有人看到安禄山出现,应该会极大的动摇叛军军心的。”
“这是什么法子?”和政有些茫然。
“皮影之术而已。”韦谅笑笑,说道:“算了,还不一定有用,对了,公主怎么过来了,不是在收拾东西吗?”
和政点点头,道:“妾身只是有些不明白,父皇为何会同意妾身去洛阳,还让带着大郎二郎,和月光婢一起到洛阳?”
“都说了,是让公主去洛阳,代替陛下到嵩山,孝敬皇帝陵,还有洛阳太庙祭祀,同时还要去龙门和白马寺上香。”
韦谅温和的笑笑,说道:“洛阳历经战事,需要有个皇族去安定人心。
公主去洛阳,还有为夫的影响在背后,洛阳人心归向皇帝,是必然的事情。”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公主忘了吗,还有阿娘在长安,一切合乎规制。”
和政不过是在代帝行事罢了,同时带上自己的儿子在洛阳游玩。
况且,洛阳也是帝京,和政带着儿子女儿去帝京,也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和政这一次去洛阳的时间要长一些,长到年底,她才会返回长安。
朝野归制,大将重臣在外,需有人质在长安。
韦谅的母亲姜氏,就是变相的人质。
和政想了想,说道:“还是让大郎留在长安陪伴阿娘吧,妾身去洛阳太久,阿娘无人照顾,妾身不大放心,而且……有些事情,还是要靠我们自觉的。”
韦谅微微一顿,随即认真地点头道:“公主说的对,是为夫有些松懈了。”
韦谅终究是领兵十几万的大将,有些事情,皇帝可以赏赐,但他自己不能不自觉。
李亨虽然不是李隆基那种今日赐恩,明日就猜忌的帝王,但谁知道明日什么时候韦谅和李亨之间出现了嫌隙,就会有小人从中挑唆,这种事情,还是避免点的好。
“嗯!”和政柔柔的应了声,然后又抬头问道:“驸马还是记得河西节度使李思顺的女儿吗?”
韦谅微微一愣,随即一拍额头道:“内外征战,这件事情为夫早就抛在脑后了。”
和政看着韦谅,说道:“李家将人直接送了过来,妾身觉得有些不大妥当,便将人送到了别院,现在驸马回来了,就将人接回府吧,虽然是为妾,但穿上嫁衣,鼓乐相伴,再让她们家人从别院送一送,也算是圆了女子心中的希冀吧。”
韦谅看着和政,低声道:“要不就直接安置在别院吧,到公主府,终究不是太好。”
和政突然用力的在韦谅腰间掐了一把,这才咬牙说道:“驸马也知道不好嘛,家中现在都已经有驸马的两个妾室了,长安城不是知道将妾身说成什么了?”
“是为夫的错。”韦谅抱住和政,赶紧说道:“那就将她们全都送到别院去……”
“哼!”和政哼了一声,然后才傲娇的抬头道:“算驸马有心了,不过人还是接回府里来吧,在外面,妾身更不放心。”
韦谅有些歉意的抱着和政道:“这些事情都是逼不得已,朝中的人心复杂,听说在洛阳还在厮杀的时候,就有人建言,将李思顺解职,然后调往他任,好在有了这件事,陛下那里才没有在意。”
和政神色认真起来,看着韦谅道:“妾身知道驸马不会乱来的。”
韦谅轻轻叹息,说道:“在朝中领兵为将,如履薄冰啊!”
和政靠在韦谅身上,轻轻点头。
现在距离她的祖父太上皇弃长安而走,实际上也没有过去多久。
……
红灯高挂在西院流芳苑中。
一个手持红绿却扇的婀娜新娘,安静的坐在床榻上,只是嘴唇紧紧的咬牙,眼底满是忐忑不安,还带着一丝忧郁。
清脆,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新娘立刻收敛神色,然后轻轻低头。
韦谅平静的步入内房,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大红色的长袍。
目光从床榻上的美人身上掠过,韦谅心思放松了下来。
安家出身昭武九姓,虽然融入大唐多年,但是西域血统传承下来。
自然带着一份特质。
落在女子身上,就是别有的几分美感。
韦谅走到了床榻上坐下,一侧的侍女已经将红色的酒壶和酒杯放在了韦谅和新娘面前的桌几上。
韦谅微微摆手,侍女立刻躬身退了下去。
韦谅伸出手,抓住新娘握着却扇的柔荑。
一双白玉般的手掌下意识的想要往后缩,但却被韦谅死死的抓住,一点也不给她后退的机会。
慢慢的,手掌安定了下来。
却扇后面的女子,这个时候,也像是放松了一样,小心的放下却扇,然后轻轻福身道:“妾身瑾娘见过夫君。”
一张肌肤如雪,五官精致的面容出现在韦谅的眼前。
只是神色之间,带着一丝紧张,一丝忧虑,还有微微的羞涩。
“不用多礼。”韦谅松开安瑾娘的手,然后抬起酒壶,将红色酒杯中倒满酒液,然后拿起一只酒杯递给瑾娘,一只酒杯自己握着,这才看向一侧道:“把其他的都拿下去吧。”
“喏!”侍女福身,端着矮几和酒壶离开。
韦谅这才抬头,看向安瑾娘,说道:“喝了这杯酒,这里便是你的家了,为夫就是你日后永远的依靠,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给为夫生个儿子女儿,安安心心的生活,愿意吗?”
安瑾娘用力的点头,泪水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好!”韦谅伸出手,和安瑾娘双臂交互,最后一起将杯中酒饮尽。
“咳咳咳!”有些辛辣的酒液,让安瑾娘忍不住的咳嗽了起来,但是肉眼可见的,她人也放松了下来。
韦谅伸手,接过安瑾娘手里的酒杯,然后放到身侧的托盘上,然后转过身,手指擦向了安瑾娘的嘴角。
红艳的嘴角,一点酒渍。
韦谅轻轻擦过,安瑾娘的脸瞬间就红了。
韦谅的手指托着她的下颚轻轻摩挲,眼中却露出来一丝心疼之色。
安瑾娘是个很不容易的姑娘。
在去年,安禄山起兵之后,在皇帝赐姓安思顺姓李之前,安瑾娘就已经在名义上嫁给了韦谅为妾。
后来,安思顺全族改姓李,但仅仅是安思顺一族的男丁,还有未出嫁的女儿,都要改姓李,但是安瑾娘,她在名义上已经是韦谅的妾室了。
不知道安思顺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让她改姓,所以她也就一直姓安。
但是这从某种程度上,就造成了安瑾娘和安家,不,是李家的某种隔阂。
感觉上,她就成了一个飘萍的女子。
如果韦谅这里不接纳她,她恐怕只有一条绝路。
韦谅的手指,从安瑾娘的脸颊滑下,掠过玉颈,最后落在她胸襟的嫁衣纽扣上。
安瑾娘的身子不由得僵硬了起来。
韦谅没有迟疑,一颗一颗的解开了嫁衣的扣子。
安瑾娘就这么僵直的坐着,脑海中一时间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躺了下来,上面的韦谅面容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帷帐轻轻的落了下来。
烛光摇曳,满室回春。
……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一艘大船在曲江池上,缓缓游荡。
韦谅靠坐在躺椅上,安瑾娘在一侧小心的喂着韦谅刚刚从西域来的葡萄。
另外一侧的阿史那·冷月和萧曦,两个美人在笑着打闹。
今日是韦谅在长安的最后一日,诸般事务都处理完毕之后,他很出人意外的在曲江上游玩。
韦谅是如今天下平叛大元帅,直接掌握军队在十万以上。
他的一言一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关注。
甚至就连长安城的百姓,很多人也在注意。
但,这是好事。
韦谅这个天下平叛大元帅如今能够悠闲的在长安休息,加上安禄山和安庆绪的人头在东西市挂着,那么长安百姓,还有天下人,自然会认为,河北的平叛余波会被轻易荡平。
吐蕃也好,回纥也罢,他们在长安城不知道布置了多少眼线。
韦谅如此轻松的模样,会让很多人认为,河北的战事会迅速平定,到时候,他一回到长安,立刻就会盯向西方。
以如今长安城对他战事威名无比沸腾的传播,任何人都要小心几分。
韦谅躺在那里,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整个河北的地形图。
河北这一战,想要干脆利索的获胜,并没有那么容易。
……
钟南山,延生观。
暮色寥落。
后院之外,知客道人对着韦谅行礼道:“驸马,大长公主身体不适,请驸马回去吧!”
韦谅叹息一声,看向知客道人道:“某知道了,请大长公主保重身体,若是有什么需要地方,可以和公主府提,公主府自然有人办妥。”
“喏!”知客道人微微躬身。
韦谅叹息一声,从后院走出,然后转身到了东院。
走到最西侧上首的房间前。
韦谅直接推门而入。
一身灰色道袍,坐在桌几上,正在专心抄写经书的李腾空,听到声音有些茫然的抬头。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韦谅,她的脸上顿时满脸的不敢置信。
韦谅平静的走到了李腾空的面前,看着有些憔悴的她,轻声问道:“六娘!”
“阿兄!”李腾空看着韦谅,泪水莫名的就流了下来。
韦谅走上前,然后轻轻抱住李腾空,低声安抚道:“安心吧,阿兄回来了,没事了。”
李腾空顿时忍不住的大哭了起来。
没人知道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李林甫死之前,韦谅悄悄的从汉中返回,然后给病重的李林甫出了几个注意。
之后才有李腾空在延生观出家,她的几个侄子,被送往寺庙出家,甚至李岫的妻子崔氏,也跟着被休回家。
再然后,就是她们一家的家破人亡。
李林甫死了,还毁棺辱尸,全家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甚至还有人背叛了李林甫。
在流放的路上能活下来的,根本不会有几个。
还有李腾空他自己,杨国忠可不止一次派人来终南山抓她。
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等到李腾空逐渐的收敛哭声,韦谅才低头看着她,说道:“六娘,收拾东西吧,今夜,阿兄送你去嵩山,不要再留在长安了。”
李腾空一惊,随即抬头道:“又有人要做什么了吗?”
韦谅在李腾空身侧坐下,然后看着她认真说道:“如今,郑州被收复,天下的畅通,虽然河北还有战事,但长安的目光会放眼天下,而天下的目光也会聚集在长安,这意味着,天宝年以来,很多被发配和流放的官员,也会回到长安。”
李腾空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李林甫当年得罪了太多的人,让太多人家破人亡了。
当年李林甫死的时候,李隆基虽然让他家破人亡,但是很多事情,李隆基根本没有翻案。
别忘了,很多事情,当年本身就是李林甫按照李隆基的意思去做的。
但是现在,李亨是皇帝。
李隆基天宝年间的那些冤案,能翻过来的尽量都会翻过来,这意味着,有大量李林甫当年的仇人会回长安。
“公主!”李腾空忍不住的问道。
“玉真大长公主已经护不住你了。”韦谅摇摇头,说道:“很多事情,陛下不会再如同太上皇一样赐予特权了。”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亲妹妹,一切自然不一样。
但是,李亨只是玉真公主的侄子。
他或许会对玉真公主有所照顾,但是原本依附在玉真公主身边的人,就不会有太多的照顾了。
这里面也包括李腾空。
“很多事情,放在太上皇时候,对的不对的,太上皇一概不予理会,但陛下如今不同,只要有人通过正当的手段,将你牵涉进某个案子里,那么玉真公主绝对护不住你。”韦谅摇头,叹声道:“现在很多事情,就连为兄都不好出手。”
韦谅如今掌握十万大军,反而他的行事,需要谨慎起来。
“再来,随着天下安定,那些文人士子们回到长安。”韦谅摇头,道:“就比如李白,他要是回长安,说不定就会来探望玉真公主,到时候,这里就会成为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
是非人。
“一旦事情牵扯开来。”韦谅侧身看着李腾空,说道:“尤其当年出现在更多人的眼中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六娘听阿兄的。”李腾空看了韦谅一眼,认真点头。
韦谅都这么说了,说明有些事情会很麻烦,他都是如此了,玉真公主那里就更别说了。
“走吧,收拾东西,你今晚就走。”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去嵩山好好的待一阵,等河北的叛乱彻底平定,长安的喧嚣也安静下来的时候,你再悄悄的回来,那个时候应该就没事了。”
“六娘不想回来了。”李腾空侧身看向房外,随即有些感伤的低头道:“这几年虽然有玉真大长公主的庇护,但这延生观,也没那么清静,离开了是好事,不过六娘得去见一见大长公主,感谢她这些年的照顾。”
“应该的。”韦谅点点头。
“另外。”李腾空有些不好意思的脸色一红,说道:“阿兄,你去外面等一等,六娘有很多的东西要收拾。”
“好!”韦谅没有在意的笑笑,然后起身走到了房外。
头顶明月出现,带出了韦谅的倒影。
韦谅道目光看向了一侧的角落里,然后轻轻点头。
暗影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