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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寂静，四野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味道，让人下意识的远离李腾空的小院。
李岫拍着妹妹的后背，平静安慰道：“不要哭了，为兄能够活下来，多亏了谅弟，他很多年前，就在雍州府牢狱当中布置了人手，找了一个和为兄长相有三分相似的人，买通了他代为兄自缢而死。”
李腾空稍微抹了抹眼泪，如今的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这里面惊人的风险。
李岫叹息一声，说道：“之后，为兄便被谅弟安排在了潼关南面禁沟的烽燧堡，做了一名队正。”
潼关南禁沟之中，有十二连城。
虽然说是城，但不过是烽燧堡罢了，有了大点，有百人，小点的只有五十人，队正便已经是首领，自然无人去查李岫的来历。
“后来便是安禄山叛乱，潼关失陷，统领我们的校尉战死，为兄便统领了禁沟的数百人，后来谅弟派人绕路禁沟，才知道为兄的情况，原本是要为兄换个地方藏的，但是手下有不少士卒因为厮杀毁容，所以……”
李岫摇摇头，然后平静的说道：“之后，便是在谅弟的统领下，征战厮杀，如今已经积功成了一名郎将……当然，有谅弟的照顾，还有韦谅现在改姓崔，叫崔岫的缘故。”
“博陵崔氏？”李腾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是！”李岫点头，道：“阿兄的事情，你阿嫂已经知道了，你是除了你阿嫂，还有谅弟以外，第三个知晓此事的人，而你从长安到了洛阳，谅弟就让为兄来看你了。”
“嗯！”李腾空用力的点着头，说道：“现在长安那边也不安宁，玉真公主几次请见太上皇，陛下都是不许，而且，马上就会有大量这些年被发配的人回长安，表兄说怕人想起六娘，就让六娘到了嵩山。”
“嵩山这边安静，里外，还有登封县，都有不少的人手布置，你不用担心。”
李岫温和的笑笑，说道：“好了，看到你无恙，为兄也该走了，军中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
“等等！”李腾空神色突然认真起来，拉着李岫往内舍走，同时说道：“阿兄，阿耶早先让六娘带走的《六典》当中，藏了很多东西，另外还有一批人手，阿耶也让跟着六娘，阿兄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好！”李岫诧异之间，用力的点头道：“就知道阿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那个昏君的。”
“阿兄！”李腾空回头，惊讶的看着李岫，低声道：“阿兄，你是要复仇吗？”
“不复仇，为兄何以至此。”李岫右手摸在了自己脸上，有些狰狞的伤疤上，眼神冷冽。
……
河水滔滔，转眼流向了下游远去。
韦谅一身红衣金甲，骑马停在滹沱河南，目光望向对面的定州地界，心里却在回想着这几个月内处置的大小事务。
转眼，已经九月了。
深秋风冷，四野肃杀。
颜真卿催马停在韦谅身后的众人之中。
在他旁边，和他长相有三分相似的是他的堂兄颜杲卿。
颜杲卿忍不住要上前和韦谅说些什么，但却被颜真卿一把拉住了，然后轻轻摇头。
颜杲卿只能咽下心中的火气。
颜真卿神色依旧平静，目光从左侧后看去，高不危，南霁云，王维，张镐，高适，岑参，杜甫，韦应物，徐宾，周安，郭恕，独孤崖，王炳，薛嵩这些人，还有大量的黑甲骑兵，全部都在。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突然调转马匹，朝着南面的恒州州城而去。
突然，颜杲卿直接催马上前，越过了颜真卿，来到了韦谅身后。
“大帅！”颜杲卿直接拱手。
韦谅稍微侧身，收回心神，问道：“使君有事？”
颜杲卿抬手，指向北面的定州道：“定州，易州两州，原本是跟着某一起反正的，但因为大帅来的慢了些，史思明大军回幽州，转眼就逼的定州和易州重归叛军麾下，局势丕变，敢问大帅，大帅何以对朝中交代？”
韦谅看着颜杲卿，平静的点点头。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无礼，他说不得要暗中揣度一二，但颜杲卿算了。
他的儿子颜泉明，颜季明，颜诞都在恒州城中。
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韦谅稍微回神，平静的问道：“使君可知道故太原郡公王公忠嗣？”
颜杲卿一愣，点头道：“知道！”
韦谅微微抬头，说道：“某从天宝二年起，跟随大帅在军中厮杀，而多年以来，对大帅的行军风格也有所了解，但终究核心就四个字，以逸待劳。”
颜杲卿脸色微微一变，说道：“大帅是担心被史思明以逸待劳伏击。”
“嗯！”韦谅点头，说道：“某麾下精锐，对河北地形熟知者寥寥。
说实话，杀到恒州，定州，甚至是易州，某想应该都是能做到的，但是难免生出骄气，然后被人直接伏杀，之后呢，往后退，退到恒州，就是这里。”
颜杲卿脑海中顿时出现了韦谅说的画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韦谅摇摇头，道：“使君，相信某，史思明有这个能力，而某这边，粮草延宕，诸州安定，都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而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慢，但不能败，一败，战事绵延，天下动荡，这后果，我们承受不起。”
颜杲卿看着韦谅，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如大帅这样的名将，也会败吗？”
“薛讷，薛楚玉二公，这样的名帅，都曾经在河北折戟，更别说是某了。”韦谅说完，直接催马，朝着恒州城而去。
其他高不危，南霁云，王维等人，全部快速的跟上，只有薛嵩在路过颜杲卿身边的时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颜真卿最后来到了颜杲卿身边，低声道：“当年二位薛公出塞北征，传闻中就是有人泄露了军中消息，最后导致中了契丹人的伏击，这里面的水很深的。”
颜杲卿轻轻点头，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韦谅不快速北来了，他在防备谁，他在警惕谁，颜杲卿的心里都有数了。
突然，颜杲卿脸色微微一变。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时间十分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飞快地从州城方向而来，远远的，上面的龙武军就大声喊道：“大帅，史思明称帝了。”
前面的韦谅闻言，然后催马快速而去。
众人也全部都紧跟而去。
……
恒州官廨。
公堂。
韦谅神色平静的从侧畔走出，最后走到了主榻上坐下。
两侧的文武群臣齐齐拱手道：“见过大帅！”
“免礼吧。”韦谅摆摆手，见众人起身，这才飞快的掠过。
今日军中大议，包括高仙芝，夫蒙灵察在内，各军主将全部到齐，还有各级文官也在。
当然，还还有一些新面孔。
韦谅看向右侧一名身长六尺，面相秀杰，一身红衣银甲的中年将领道：“郭节帅，久见了！”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认真的站出拱手道：“见过大帅。”
韦谅点点头，稍微抬手。
郭子仪立刻退下。
“仆固将军。”韦谅扫向身材高大，面色粗犷的仆固怀恩，笑着说道：“仆固将军，你我倒是第一次见。”
韦谅和郭子仪其实是见过的，不过是远远的见了一面，并不熟识。
仆固怀恩，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见过大帅！”仆固怀恩神色谨慎的站出拱手。
“不用多礼。”韦谅稍微抬手。
仆固怀恩立刻退下。
韦谅笑着抬头，然后看向河东节度使薛徽道：“大将军！”
薛徽抱拳，肃穆道：“见过大帅！”
韦谅和薛家的关系极深。
韦谅在千牛卫时，就是薛徽的三弟薛畅一手教导的，
后来他和王忠嗣一起商议推荐薛徽任河东节度使。
后面站着的薛嵩，是薛徽的亲堂弟。
另外，还有薛畅之子薛曲，也在韦谅的麾下效力。
韦谅微微抬手，薛徽立刻退下。
韦谅扫过大堂众人，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最新消息，史思明在范阳称帝，以义弟之身，继承安禄山伪燕皇帝之名，并且以安思顺为逆贼，杀光安思顺在范阳一切家眷，然后又杀光了安禄山在范阳，还有整个幽州的一切子嗣。”
大堂之中的众人，虽然之前听到过相关的消息，但依旧还是无比震惊。
韦谅继续说道：“另外，还有大量的草原骑兵在近日从草原抵达了范阳，史思明以伪燕皇帝大肆封赏官爵，也就是说，这些人也是伪燕逆贼的一部分，所以……”
两侧的文官官员立刻肃穆。
韦谅直接开口：“行军长史王维！”
王维立刻站出拱手道：“下官在！”
“即刻行文契丹可汗，奚族大酋长，还有突厥各部落酋长，告诉他们，就说某听说，他们族中有些人叛逆部落，加入伪燕，告诉他们。”韦谅身体前倾，冷声道：“这些逆贼，大唐替他们诛灭了，让他们不用谢。”
堂中众人同时神色一凛，他们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喏！”王维拱手，然后站回。
“郭子仪。”韦谅平静的开口。
“末将在。”郭子仪立刻站了出来。
“你率本部，加仆固怀恩和李光弼部，沿太行山，走西线，直去易州，进逼涞水。”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不要图快，遇到任何敌人所部，彻底绞杀，不要留任何隐患！”
郭子仪，仆固怀恩和李光弼拱手道：“喏！”
韦谅摆手，让三人回去，然后说道：“封常清。”
“末将在。”封常清肃穆站了出来。
“你率李嗣业和段秀实，加麾下所部，走中线，过定州，莫州，直取归义。”韦谅抬头，说道：“还是那句话，不要图快，遇到任何敌人所部，彻底绞杀，不要留任何隐患！”
封常清，李嗣业和段秀实三人同时拱手：“喏！”
韦谅摆手，三人退下。
“杜鸿渐。”韦谅抬头，看向稍后一侧：“你率麾下所部水陆步骑，沿永济渠北上，直去武清，还是那些话，不要图快。”
“喏！”杜鸿渐，李诚等人肃穆拱手。
韦谅看向后方，直接说道：“崔乾佑，李庭望，你们率麾下所部，直去蓟州，窥伺叛军退路……记住，叛军若是退往平卢，不要死追，盯着他们，等他们跑的累了，再上去撕碎他们。”
“喏！”崔乾佑，李庭望同时站出拱手，韦谅的那句“等他们跑的累了，再上去撕碎他们”，着实让他们心惊。
韦谅点点头，说道：“李思顺，你为本部前军，目标形成新城，记住，清除路上一些威胁。”
“喏！”李思顺肃穆的拱手。
韦谅这才说道：“夫蒙灵察，薛徽，你们为后军，除转运粮草外，关键时刻，需要及时杀出，进行支援。”
夫蒙灵察和薛徽同时拱手。
“其余诸部，归本部大军，随某和高大将军一起而行。”韦谅抬手，说道：“记住，这次一定要彻底平定一切叛军，然后确保河北五至十年内，一切安定。”
“喏！”众人凛然拱手。
……
范阳。
南城门。
夕阳如血。
严庄站在城头，面色深沉的看向南方广阔的天地。
一侧的守将陈莫，好奇的看着严庄问：“丞相日理万机，为何每日都要来此查看？”
严庄没有回头，轻声说道：“陛下登基，韦谅必然反应，数日之内，就会杀到范阳，陈将军，这么一个人，你怎么看？”
陈默稍微迟疑，说道：“听说陛下在回到范阳之初，就准备突袭的，但是却始终没有机会。”
严庄诧异的看着陈默，点头道：“是的，但韦谅行军极稳，除了几千骑兵出现在范阳节度府边缘，其他大军缓慢而行，一点点的收拾地方，清理州县，世家豪族，甚至渗透到各地方乡镇，捕杀一切可疑之人。”
稍微停顿，严庄摇摇头，说道：“某如今虽然在内外管事不多，但也知道，在范阳之外，我们没有任何消息。”
韦谅给严庄的感觉，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一团万里的黑云，即便是还没有靠近，但也已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不是说，北边来了三万骑兵，后续还有更多的骑兵会来，这一战我们不差多少的。”陈默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看向严庄的眼神里，满是谨慎的询问。
严庄叹息一声，说道：“这一战，以某来看，大胜的机会不大，骑兵纵横，失败的机会也不大，就看谁会在这中间，被撞的头破血流了。”
韦谅的行军很稳，不给他们半点机会。
硬撼的话，多少会有碰石头的感觉。
石头碰石头，要么谁都没事，要么两败俱伤。
但鸡蛋碰石头，必然会有一方会死的。
“好了。”严庄拍拍陈默的肩头，说道：“好好守城，范阳城池高深，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
陈默肃穆拱手，然后目送严庄走下城头。
只是看着严庄的背影，陈默在眼神凝重的同时，也带着一丝放松的复杂。
……
严庄走下城门，眼神微微凝重。
如今范阳的一切事情，全都在朝着韦谅计划的方向而去。
史思明做了很多事情，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在韦谅的计算之内。
虽然如今有大量的骑兵从草原而来，但这里是河北，不是草原。
他们对河北的地形一样不熟悉。
在韦谅的背后，有着整个大唐的支持，虽然没有消息，但也能想到，有源源不断的支援从整个天下，输入到韦谅手里，光是弩弓弩箭，就足够在双方之间，拉开巨大的差距了。
还有人心。
北地世家和豪族，如今归附在史思明的麾下，无非就是想着以他如今的封赏，将来和韦谅谈价钱罢了。
说不定那一刻，他们就会将史思明直接抛弃。
还有那些胡族，他们现在只是被史思明给的金银，还有官职给束缚住，一旦战局不利，立刻就会转身而走。
他们根本没有忠诚。
史思明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苦心培养出来的两万骑兵。
叹息一声，严庄朝着侧面招招手。
一名蓝衣黑甲的士卒拉着战马来到了严庄身前。
严庄刚要翻身上马，那名士卒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严先生，久见了。”
严庄猛然侧身，赫然看到一张满脸伤疤的脸：“是你，崔岫！”
李岫轻轻躬身道：“博陵崔氏，见过丞相。”
严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范阳，究竟被韦谅的探子，渗透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