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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后，马蹄狂响。
无数的黑甲骑兵，簇拥着韦谅来到了宽阔的桑干河前，他的目光从雄伟的蓟城城墙收回，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河面。
河面广阔，河上的浮桥，还有木桥，已经化作了滚滚浓烟。
但是在大河北岸，能够看到无数将士搏命厮杀的影子。
大军虽然从眼前之地不好过河，但是郭子仪所部，已经有一部分从西北河道狭窄处过了河，开始威胁蓟城西北。
韦谅的目光落在脚下，岸边已经有大量血渍残留。
桑干河，就是这样了。
民间对这里，还有卢沟或者永定河一类的称呼。
封常清和李思顺骑马停在韦谅身侧。
封常清拱手，说道：“大帅，从这段河流过河比较难，但是从两里外的下游过河比较容易，桑干河在那里，分流为金口河，高梁河和漕河等三条大河，如今冬日水浅，过河不难。”
高梁河？
高粱河吧！
韦谅目光不由得一挑。
之前在密报里看到高梁河的时候，他还没有多少感觉，但是现在听到了高梁河三个字，他却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韦谅转身看向高梁河方向，在那里，有大量的树木，荆棘，矮丛之属。
同样，还有两道高高的堤坝，有意无意间遮住了视线。
高梁河。
韦谅明白为什么那里叫高梁河了。
“告诉郭子仪，小心契丹人反扑，同时还有西北的大山里，说不定什么地方就会有骑兵隐藏，然后准备趁着大战的时候一举冲出，让他平日里多派人在山道上挖掘壕沟，布置陷阱，大营布置离的山里远些，甚至要做好被人突袭的准备。”
韦谅一句话，封常清立刻一惊，随即拱手道：“喏！”
按道理讲，郭子仪是沙场宿将，这些事情，不需要韦谅多嘱咐。
但韦谅说了。
立刻就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透露出来。
……
杀过范阳之后，突厥骑兵，契丹骑兵，叛军骑兵，同时多了起来，甚至在东线，还能看到大量奚族骑兵的影子。
然而从范阳到蓟城，中间明明有大量的可供骑兵奔驰的空间，但是这些人，往往是刚刚厮杀失利，立刻就跑。
郭子仪和封常清还好，仆固怀恩和李嗣业，反而是骂了又骂。
倒是李光弼和段秀实，相对谨慎的多。
韦谅稍微停顿，看向封常清道：“你的大营既已扎好，就不要变了，不过记住，前营布置成陷阱，后营随时从两侧包抄。”
“喏！”封常清眼神阴冷起来。
韦谅满意的笑笑，然后看向李思顺道：“节度使率军过河吧，在城外扎营，还是那句话，别攻城，用投石车将蓟城四周城门全部封死，一旦后方有战，立刻返回厮杀。”
稍微停顿，韦谅看向后方的张镐，说道：“告诉杜鸿渐，派一部水师大张旗鼓的过来，在河面上搭建浮桥，同时让一部水师潜藏在下游隐蔽处，一旦有战，立刻杀上来，将叛军截断。”
“喏！”张镐立刻拱手，然后快马转身传令。
李思顺终于问道：“大帅，下游三条河里面有伏兵？”
“自然！”韦谅抬头，看向蓟城方向，冷声道：“史思明不停的从定州，易州，甚至范阳撤兵，不就是想要拉长我们的战线，然后找准地方，进行伏击吗，这里已经是他最后的所在了。”
蓟城就在对岸。
一旦拿下蓟城，韦谅甚至都不会轻易再前进，怎么可能会给史思明多少机会。
所以，他要布置陷阱，一定会在这里。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夜袭。”韦谅有些好笑的摇摇头，说道：“夜袭冲杀某的大营，只要大营被破，你们各路人马都要被动，这个时候，突厥，契丹，奚族的骑兵立刻就会反扑，趁势击溃我们，然后席卷整个河北，乃至于大唐天下。”
李思顺和封常清全部严肃起来。
“当然，前提是我们要攻城，这样我们才能一点也顾及不到后路。”韦谅道眼神轻轻眯了起来，说道：“同样的，还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
李思顺和封常清全部松了口气。
怪不得韦谅不让他们强行攻城，反而还是要将城门堵死，让城中的人，一旦有事，根本难以出来支援。
“所以，多小心些。”韦谅平静下来，说道：“眼下的局面，史思明已经投入太多，他不会退，也再也没有了退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他会竭尽一切都去赌一把，所以，都要小心，但同时，做好反吞他们的打算。”
韦谅调转马匹，朝着后方而去，同时说道：“这是他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一旦有成，整个河北都将平定。”
“喏！”李思顺和封常清肃穆拱手。
……
封常清的营寨建立在桑干河南五里处。
韦谅的大营，则是桑干河南二十里处。
黑潮怒卷。
汹涌的黑甲骑兵在大营一里外停下。
韦谅拉住缰绳，能够看到一座占地极广的军营出现在视线当中。
毕竟这里，要容纳三万步卒。
韦谅手里的骑兵，高不危调到了李思顺的麾下，南霁云调到了封常清的麾下。
各路节度使，郭子仪的兵力是最多的。
从朔方直接调了两万人支援河东，然后又从河东追杀史思明到了河北。
同时，还有李光弼率领四千骑兵也和他汇合。
这就导致了韦谅麾下的所有骑兵全部都调到了前面。
这一点，契丹人应该是最有感觉的。
他们一次一次的和韦谅麾下进行试探性的交手，但是每一次都被凶狠的骑兵给打了回去。
但最令人无语的是，契丹人退的很快。
一旦察觉到韦谅不好惹，他们立刻就退了回去。
不过草原骑兵是这样的，这就让韦谅想要彻底杀光他们变得很难。
一整圈的高大栅栏将整个营地和外面完全隔离开来，里面跟一座小城似的。
高栅栏，矮栅栏，哨塔，拒木，车辆，旗杆，帐篷，在无形之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世界。
同时还有大量的士卒，还在营寨当中熟练的挖掘壕沟，埋设陷阱。
如今这已经是最后一战了。
韦谅将大量的骑兵调到了前线。
史思明，还有南下的突厥骑兵，契丹骑兵，还有奚族骑兵，要么和韦谅手下的士卒正面拼杀，要么逃。
拼是不可能拼的。
史思明和各族骑兵之间，本身就不熟悉，相处之间甚至存在一定的戒备心，根本没有联手。
不联手，如何正面拼杀。
史思明手上虽然还有四万人，但实际上真正的精锐，只有和他从河东一起退回的两万步骑。
这一些人一旦损失殆尽，他们就完了。
然后各胡族骑兵也会不顾一切的逃离河北。
逃，史思明是不可能逃的，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不会逃。
所以，偷袭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他要偷袭，韦谅索性就来他个岿然不动。
以整个大营做最后厮杀的战场，史思明的人，要么等着被前面的骑兵屠杀，要么就乖乖的冲进这一座血肉磨坊当中。
一座正在被快速堆砌的高台出现在韦谅的视线当中。
九丈高台。
这是韦谅观察敌军动静，甚至指挥全军，乃至于将自己作为诱饵的最佳位置。
韦谅翻身下马，然后一步步走上高台。
高台已经搭建了三丈。
从高台上往下看，不停的有人在军营中挖掘壕沟，埋设陷阱的同时，将挖出来的土，快速的送到了高台上。
整个小城一样的军营，在韦谅的眼底，化作一张无形的阵图。
一旦快速旋转起来，能够搅碎一切。
韦谅转身看向蓟城的地方。
史思明，他最大的错误，是不知道韦谅已经知道了他的一切部署。
……
入夜时分，北风突然间大了起来。
到了第二天，地面上突然多了一层冰霜。
这一日，蓟城城墙的四门被彻底的堵死。
城中的士卒，再也没有办法出城。
同时，城外，安思顺已经将一座营寨立了起来，彻底的挡住了北风。
但是，布置在各个地方的叛军骑兵，还有突厥，契丹骑兵已经有些承受不了。
尤其是那些在高梁河中藏着的叛军骑兵。
一个个更是冻的瑟瑟发抖。
终于，这一夜，北风又大了起来。
叛军将领牛廷玠终于传话下来。
午夜子时，突袭唐军大营。
如果仅仅是冷的话，他们还能够坚持，但是，还有食物和水的问题。
现在已经几乎要结冰了。
喝一口水，等于往肚子面贯刀子。
更别说还有战马！
士卒的抱怨声已经四起，如果说今夜还不出击，那么明日，士卒就会开始逃亡。
所以，今夜必须出击。
……
子时，大量的骑兵无声的在稀薄的月色下，悄然的从高梁河中骑马缓行了出来。
夜风冷的厉害。
甚至就连巡逻的骑兵也不见多少。
牛廷玠转头望向桑干河北岸。
那里的灯火就要比这边辉煌的多。
能明显的看到，即便是夜深，冷到了极致，但是依旧有大量的骑兵在来回巡逻。
只是他们的目标明显是对着城墙，对南岸这里的关注几乎没有。
也是，月色稀薄的可怕。
骑在马上或许还能够感觉到什么，但是步行在地上，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况且，现在到子时了，一般人不知道困在了什么样子。
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至于说为什么不再等等，因为再等下去，他们自己就算是不困，但也会因为冰冷手僵，而导致握刀不稳。
牛廷玠回头看向南方，五里之外，一座营寨灯光昏暗的立在寒风中。
牛廷玠轻轻摇头，唐军啊，以为有着北岸军营，加上桑干河的阻碍，就能够保证他们安全，但是谁能想到，这杀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牛廷玠这个时候不得不佩服严庄。
一旦他们动手有成，那么在大河北岸的突厥人，契丹人，还有奚族人就会全部越过大河，杀向唐军大营。
这一战，他们就赢了。
牛廷玠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封常清大营中。
封常清的大营中，有一万骑兵，五千步卒。
而在更远处，二十里外的韦谅大营中有三万步卒。
这是他们这段时间，根据唐军各地兵力部署推测出来的，所以现在，麻烦就落在了牛廷玠的身上。
他可选择直接冲击封常清的大营，然后马踏联营在冲韦谅的大阵……
牛廷玠握着缰绳，轻轻摇头。
封常清不好对付，搞不好冲杀过去之后，他自己也会损失惨重。
牛廷玠也可以直接率一万五千骑兵冲击韦谅的本军大营。
毕竟是三万步卒，他有一定的把握能将它们冲的一塌糊涂。
但是，这个时候，封常清的一万骑兵就会立刻快速的回援。
相比于其他人，封常清是最近的。
这也意味着，一旦他有任何不顺，立刻就会封常清直接堵住。
不，在他们的骑兵从封常清大营而过的时候，封常清就会反应过来。
到时候，他就算杀入韦谅的大营当中，封常清也会随后杀到。
不仅封常清不好惹，韦谅也不好惹。
牛廷玠有把握将韦谅的大营搞乱，但没有办法将他搞垮。
他最担心的是他在和韦谅，封常清杀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契丹人和突厥人再跑出来捡便宜，甚至将他们一举歼灭。
到时候，史思明就算是赢了这一战，未来如何，也就不由史思明说了算了。
牛廷玠平静下来，传令道：“李钦凑以五千骑兵冲击封常清的大营，务必要拖住他，如果不利，立刻往北撤，尽可能的牵制住他的兵力。”
李钦凑站了出来，认真拱手：“喏！”
“高鞫仁，你作为前锋，率五千人第一波冲击韦谅的本阵，看一看他的强度如何。”稍微停顿，牛廷玠说道：“你什么都不用管，尽可能快点从前面大营门口冲到后营，剩下的，是某的事情。”
高鞫仁立刻凛然拱手道：“喏！”
牛廷玠抬头，咬牙道：“记住，尽全力的同时，也要尽力保全自身。
契丹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若是我们损伤严重，他们要么自己转身就逃，要么将他们和唐军一起灭了！”
“喏！”高鞫仁和李钦凑同时毫不犹豫的拱手。
契丹人是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嘛！
“杀！”牛廷玠用力一挥手，高鞫仁和李钦凑立刻同时率两股骑兵杀了过去。
……
黑暗中，远远的看着李钦凑冲进了封常清的大营当中，看着高鞫仁从封常清的大营侧畔杀过，牛廷玠满意的点点头。
两股骑兵的马蹄声这么一遮掩，不仅令封常清难以很快察觉他们已经去攻韦谅的本阵，同时，也让封常清难以判断，四周冲击他大营的敌军究竟来了多少人。
牛廷玠满意的笑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深深的冲入到封常清大营当中的李钦凑大军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响起一连片的惊呼声。
“哄”的一声，整个封常清的大营前半猛然燃起剧烈的火焰。
与此同时，两股骑兵从后营当中杀出，飞快地朝着前面的叛军骑兵两侧掠杀而去。
同时，大营后阵中也有大量的步卒杀出，然后稳步的向前推进，同时大量的羽箭飞上了半空，一坠落，立刻溅起无数血液。
“坏了，这是陷阱。”牛廷玠忍不住心里一惊，然后看向高鞫仁的方向。
这个时候，高鞫仁已经飞快地朝着韦谅的中军大营而去。
已经远去了好几里。
甚至在封常清大营起火的同时，他以为是李钦凑放的火。
但是……
这是一个陷阱啊！
牛廷玠刹那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封常清这边是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那么韦谅那边呢，他那边能轻易吗？
封常清这里是陷阱，他那边同样是陷阱啊！
严庄，你害了我们啊！
牛廷玠一咬牙，立刻对着手下骑兵安排了起来。
他让三千骑兵返回高梁河，然后以一百骑兵快速的朝着高鞫仁的方向追去。
如果高鞫仁能够从韦谅的大阵里冲出来，那么这一百骑兵会引领他们往西边走。
同时，牛廷玠自己会留下来，尽可能在桑干河北岸，接应李钦凑退出来，同时也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战机。
毕竟，还有契丹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契丹人，看到这边燃起的大火，立刻就会冲过桑干河朝这边杀来。
哪怕是高鞫仁也陷入了困局当中，牛廷玠只能希望他尽可能的坚持下来。
契丹人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局面，韦谅布置的这个陷阱，究竟有多大。
……
中军大营，韦谅站在九丈高台上，手持望远镜，盯着稀薄月色下的一切。
终于他的目光看向了西北风向。
在那里，无数如同黑潮的一样的骑兵冲了过来。
韦谅的嘴角，闪起了冷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