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横空,厮杀震天。
一架架井阑被无数士卒推着冲向蓟城城墙,上面的弓箭手,对着城墙上疯狂的射击。
箭如急雨。
而井阑……粗略一看,就有十几架。
而且这还仅仅是蓟城南城墙方向。
整个蓟城城外,四面全部攻城。
起码有六十架井阑。
同时还有大量的投石车,云梯等攻城器械出没其中,攻势极盛。
大军虽然说是休整了三日,但实际上,这三日之内,谁也没有闲着。
十万大军全部集齐,全面准备攻城器械。
做的自然不少。
……
韦谅站在九丈高台上,目光谨慎的注意着战场上任何一个角落。
掌握一切,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整个蓟城城墙上,叛军的数量看起来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看的出来,史思明,还有他麾下的叛军文武,在守蓟城之上,用了很大的心思。
大量的普通百姓被征调到了城墙上,即便是不会开弓,但射射弩箭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能明显的感受出来,昨夜安禄山的出现,极大的动摇了城中的人心。
史思明继承了安禄山的皇位,但是却杀光了他的子嗣。
这种事情,在普通百姓里面,是很难接受的,尤其是如今大军攻城。
整整一夜,他们都没有怎么好休息。
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所以,城墙上虽然有大量的弓箭射出,但是对下面举着盾牌的唐军士卒的杀伤并不大。
如果不是有人拿着刀在后面督战,恐怕这些士卒早就跑了。
韦谅的目光能敏锐的捕捉其中军势的强弱之处,然后从容的进行整个大军调整。
十万大军。
不仅是后面的夫蒙灵察和薛徽赶了过来,甚至就连清剿契丹骑兵的郭子仪部,在完成了任务之后,也赶了过来。
各路大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攻城。
韦谅的目光落在正面的城门处。
这里也是整个蓟城的南门。
整个城门被滚石从外面彻底的堵死,所以想要冲开城门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一次,大军全力攻城,也避开了城门这个方向,同时也避开了城头上的投石车和床弩这样的大型守城利器。
但是,偏偏因为高台就在城门对面,韦谅就在城门对面。
所以,他们也不敢动。
十万大军攻城,声势浩大。
但偏偏很谨慎。
整个上午,生死的刺激下,城头上的叛军士卒,胡乱的疯狂向外射击,但到了下午,力气耗尽,偏偏食水又跟不上来。
弓箭的射程越来越短。
甚至更多的人开始躲在女墙之后不动了。
毕竟相比于他们,唐军的弓箭就凌厉许多了,尤其是站在井阑上面的弓箭手,每一个都是好手,弓箭射出,杀伤效率极高。
还有不时飞过城头的滚石,一样密密麻麻的要命,一不小心,半个身子就没了。
一上午时间,整个城墙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知不觉间,城防已经松动。
……
韦谅站在高台上,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一处军势薄弱之处,直接挥动红黑大旗。
下一刻,城下的士卒已经越过被填平了的护城河,直接踩着云梯登上了城墙。
一处出现了破绽,其他各处下意识的就要去支援,这个时候,更多的破绽出现……
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卒杀上了城墙。
这个时候,坐镇城头指挥守城的蔡希德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指挥士卒朝着两侧增援。
就在这个时候。
严庄和站在一侧的陈默轻轻点头。
下一刻,城门下突然传来了一阵的厮杀声,突兀的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紧跟着,在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在极短的时间里,城门打开了。
高台上,韦谅手持红黑大旗立刻全力晃动,不知道多少士卒疯狂的涌向城门口。
与此同时,不知道哪里喊了一声“城门开了”,一句话,整个城墙上所有的士卒,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力气,全部萎缩下来。
更多的唐军士卒,趁着这个时候杀伤了城墙,一切已经无法阻止。
城门一开,原本堵在城门口的滚石,立刻向内滚落,直接将城门堵住。
任何人想要再合上已经不可能了。
同时,滚石滚入城门内,在城门口,出现了一条清晰的通道。
没过多久,无数的黑甲士卒,已经如同潮水一样的越过石头,杀入了城中。
城墙上的蔡希德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看着左臂上绑着白色束带的严庄和陈默,还有两侧同时装扮的数十名卫士。
蔡希德一脸的难以置信,而随着一名黑甲将领出现在城头上,蔡希德彻底崩溃了。
“李怀仙,李怀仙,怎么是你?”蔡希德看着范阳城守李怀仙,眼神里是无比的荒唐。
“范阳已经没有内外消息很久了,我们总要给自己一条生路。”李怀仙看了蔡希德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城外。
一身红衣金甲的韦谅已经出现在城门下。
早有士卒用粗大的绳索,一块块的将城门口的滚石拉开,彻底的清开了道路。
韦谅这才缓缓地进入了城中。
来到了城头上,韦谅看了一眼已经率人朝着“皇宫”冲去的李嗣业,还有一步步沿着大街缓慢前进,但是却指挥大军,快速占领城中各个要道的封常清,他满意的点点头。
南门一开,其他各门也就坚持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被打开。
转过身,韦谅这才看向被绑着跪倒在地上的蔡希德。
一侧的严庄,李怀仙,还有陈默,对着韦谅肃穆拱手道:“见过大帅。”
韦谅淡漠的点点头,然后看向蔡希德,问道:“蔡希德,你可知罪?”
蔡希德嘴唇微微展开,但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有严庄和陈默作为内应,为何不选择夜间直接突城,反而要选择在白天强行攻城,这样不是损伤更多?”
韦谅看了蔡希德一眼,平静的说道:“其一,夜间攻城,变数太多,其二,某麾下的将士,还需要军功。”
是的,军功。
韦谅可以冒险,在夜里突袭打开城门,那样的确最快也最舒服,但那样的话,军中将士的军功所得将会很少。
军功,是将士们立足的根本。
如今攻破蓟城,不知道多少将士的头上要多一笔军功,这对他们是最好的奖赏。
至于损伤。
没有损伤,哪里来的军功。
蔡希德看向城内城外的将士。
一瞬间,他有种感觉,整个攻城的十万大军,在不知不觉中,打上了韦谅的某种烙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蔡希德终于叩首,说道:“好,某认罪。”
“很好。”韦谅点头,说道:“下令吧,下令全城投降,不要再多无所谓的死伤了。”
蔡希德低头道:“是!”
……
蓟城之中,韦谅缓慢的骑马前行。
两侧,无数的士卒如同黑潮一样,彻底的涌入了城中,然后冲入到蓟城的每个角落。
随着东西两侧城门的打开,更多的唐军士卒涌入,城中原本沸腾的厮杀声,终于逐渐的平息了下来。
城中的百姓,也逐渐的安定了下来。
但此时,还有一处,厮杀声依旧激烈。
州衙官廨,不,应该说是史思明的临时行宫,是在整个蓟城的最北正中。
从南城门一眼就能看到行宫所在。
此刻,有大量的昭武九姓的精锐子弟,依旧在全力的抵挡外面的唐军士卒。
韦谅并不着急,他一步步的骑马缓行,身侧,大量的护送。
他每走一步,消息都会传入到行宫外,负责指挥进攻行宫的李嗣业那里。
最后,李嗣业直接亲自下场,
手持陌刀横冲直撞。
所以,等到韦谅骑马来到宫门外的时候,李嗣业已经成功的攻破了宫门大门。
然后杀入了进去。
坐在马背上的韦谅满意的点点头。
这才从大门口骑马而入。
一瞬间,一个巨大宽阔的庭院出现在韦谅眼前,甚至中间还有一条沟渠,从中间流过。
韦谅微微有些发愣。
怎么这玩意有种江南水乡的味道。
不过韦谅随即就回过神,厮杀声充斥在他的耳边。
赫然看到数百名身穿战甲的精锐士卒,以整个沟渠为防线,彻底的将李嗣业率领的士卒挡在沟渠之南。
没办法,只有一座桥,上面秘密的刀槊在正对厮杀。
一个人倒下了,立刻就会有更多的人冲上去弥补。
一时之间,想要冲过沟渠并不容易。
就连李嗣业也站在一侧跺脚,他忍不住的就要下令手下人,直接从不知道多深的沟渠游过去,但是对面都是敌人,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做,就是在送死而已。
韦谅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摇头。
随即,他看了身侧的韦应物一眼。
一声尖利的哨声立刻响起。
下一刻,正在桥上厮杀的唐军士卒,在听到哨声之后,立刻放弃对手迅速后退。
原本打算要前追的叛军士卒,立刻被后面的叛军将领给叫住。
因为对面更多的士卒已经开始列阵,他们如果真的往前冲,立刻就会被分散。
就在这个时候,哨声再想。
三排手持盾牌的士卒立刻缓步上前,对面的叛军将领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的叫了起来,但是晚了!
无数密密麻麻的弓箭从盾牌后面飞射而入,然后如同雨滴一样的坠落下来。
只不过相比于雨滴打在地上自己摔个粉碎不同,现在的箭雨落下,飞起的,是叛军自己的鲜血。
不仅如此,两侧墙壁上,更多的士卒爬了上去,然后对着沟渠对岸的士卒,进行疯狂的射击。
这里究竟不过是幽州官廨,墙壁也仅仅是普通的墙壁而已,不是城墙,所以,根本没有多少防御的作用,所以当更多的士卒越过城墙的时候,那些叛军士卒便立刻瓦解。
哨声再响,满脸狞笑的李嗣业已经直接率军杀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卒,如同黑潮一样,彻底的淹没了整个州衙前院。
韦谅缓缓的骑马而行,然后朝着州衙后院而去。
史思明就在那里。
……
后堂,史思明站在堂中,他能够清晰的听到,外面的厮杀声在迅速的接近。
他的呼吸声不由得重了起来。
现在,城内城外,左左右右,全部都被堵死了,他没有任何的路可以走。
“阿耶,降了吧。”史朝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史朝义抱着史思明的大腿,哭喊着说道:“阿耶,局势已经如此,降了吧,起码能保住一条命。”
史思明惊愕的看着儿子史朝义。
他没有想到,现在这个时候,儿子竟然劝他投降,史思明看着儿子,眼神瞬间阴毒了起来。
下一刻,锋利的剑光闪起。
一把冰冷的长剑,在史朝义愕然之间,已经贯穿了他的脖子。
鲜血乍放。
史朝义抬头,然后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史思明。
史思明紧紧的抓住史朝义的衣领,疯狂的怒吼道:“说,你是不是要学安庆绪,要杀了你阿耶,说你是不是!”
但这个时候,史朝义眼底的光芒已经彻底散去。
就在这个时候,大量的黑甲士卒杀进了后院之中,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亲手将儿子捅杀的史思明。
做父亲的杀了儿子。
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怎么不一样。
韦谅平静的骑马而入后院,他的目光落在史思明的身上,这一瞬间,韦谅平静的可怕。
这种局面,并不出乎他的意外。
三日之前,当他和史朝义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到了最后一步的绝境,史思明和史朝义这对父子必然会有反目。
是的,史朝义在想着给在和其他的家人求一条活路,但是史思明的眼里却只有他自己。
皇帝的眼里,从来有的,就只有他们自己。
哪怕是史思明安禄山这种,只有他们自己承认的皇帝,也绝对是最自私的。
所以,当史朝义当选择和史思明的选择出现了偏差的时候,史思明杀了他,也很正常。
韦谅看了史思明一眼,然后看向堂外三十多名最后的卫士,他开口道:“杀光他们,活捉史思明,然后送到长安,五马分尸。”
一句“五马分尸”,史思明的脸色彻底的变了。
要知道,安禄山就是死后被乱刃分尸的,甚至他尸体还一块块的被送到了每一个河北刺史的手里。
现在轮到了他。
史思明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但是这个时候,更多的黑甲士卒已经如同黑潮一样的向他扑来。
史思明这个时候,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堂外的韦谅,嘴里却不停的念叨着:“不不不,我就是死,也不要死在你们的手里……”
一句话说完,史思明直接将手里的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无比贪恋的看着四周一眼,
最后他无比怨恨的看了韦谅一眼。
下一刻,长剑在脖颈上用力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