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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之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李岘看了李泌一眼，然后看向韦谅。
钱，谁都缺钱。
但很多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在钱上。
“所以才要清查土地，增加赋税。”韦谅看向李岘，道：“左相，土地之事不能妥协，没了赋税，官员薪俸怎么办，边州战事怎么办，还有地方遭灾了怎么办，所以，某这里清查土地，朝中必须坚决支持。”
李岘听到韦谅话语当中的一丝颤抖。
他明白，韦谅所说的一切，根基还是在清查土地上。
李岘笑笑，说道：“有陛下在，你担心什么！”
“是！”韦谅点点头，笑笑。
也是，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最有直观体感的人，就是皇帝。
有韦谅冲锋陷阵在前，他需要担心什么。
“不过。”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清查土地，还是需要掌握一定的火候的，当一个地方的土地清查，推行不下去的时候，那么就停下来，然后转向另一个地方，不用死磕，也不能死磕！”
一旦死磕，地方动乱，麻烦更大。
这里面的尺度是很难掌握的。
但好在，韦谅做了很久了。
“在尽可能的程度下，让更多的土地回到缴税的百姓手里，让朝廷增加赋税，然后整顿兵事，稳定边地，最后让丝绸之路得以通畅，让海上商路通畅，让四方的财富都涌入大唐。”韦谅抬头，轻声呓语道：“如此，方能重复大唐盛世！”
后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甚至就连正在记录的李泌也都停了下来。
一时间，仿佛三个人的面前。
都出现了大唐盛世的景象。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
“真要能恢复旧观，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何妨！”李岘轻轻叹息一声。
韦谅和李泌跟着点头。
不过回过神来，李泌赶紧接着记录。
韦谅这个时候，侧身看向李泌道：“有一件事，必须特别注意！”
“什么！”李岘坐在主榻问道。
“人口。”韦谅神色严肃起来，看向李岘道：“左相，下官一直以为，天下人口鼎盛，就意味着天下盛世，但是开元天宝这些年下来，人口暴涨，而天下没有足够的田地让这些人口耕种……”
“那是天下世家的问题，天下世家侵吞田地，才导致无地可种。”李泌神色冰冷。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们没办法将天下世家侵吞的土地全部夺回来，尽可能的能拿回一些，已经是极限了。”
韦谅看向李泌，说道：“所以，天下人口必须控制，不能太多，这样相反的，天下需要的粮食少了，人反而都能活下来，甚至没有了那么多人，即便是世家依旧侵占土地，但一眼就能看清根底，反而容易解决多了。”
世家的问题，除了侵占土地以外，还有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不交税。
就比如将自己的土地，托名到不用缴税的人的名下，从来逃避赋税。
“某一直以为，多年以来，朝中的体制，已经无法管理那么多庞大的人口，所以才会出事。”韦谅稍微停顿，说道：“这种情况下，正常而言，应该增加官吏数量，以增加管理天下的力度，但是太上皇……”
“太上皇因为赋税的问题，开始裁减天下官员，甚至一人多职。”李泌冷笑，说道：“谁能想到这样一来，天下开始失控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赋税收不上来。”李岘摆摆手，有些烦恼的皱眉。
一切似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韦谅开口道：“但是，一旦人口没那么多，朝堂上的力量运转起来，能够完全控制，也就能看清楚地方土地是什么情况，然后增加赋税，这又是一个好的循环。”
“百姓的压力没那么大，反而赋税增加。”李泌看了韦谅一眼，说道：“将来人口也会增加。”
“这就是另一个循环的问题了。”韦谅摇摇头，说道：“但是眼下，天下人口必须控制，不能无限增加，不然这个矛盾之下，一有天灾，整个天下都会崩溃的。”
“纳入考虑吧。”李岘在一侧点头，然后他看向韦谅道：“还有什么吗？”
韦谅摇摇头，说道：“下官只能想到如此了。”
“好！”李岘看向李泌，说道：“长源，驸马提出了大的方略，你记录下来之后，仔细斟酌，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往更细的方向去调整完善，做完这些之后，剩下的，就是某去完成的事情了。”
“喏！”李泌起身拱手。
韦谅看着李岘，又看看李泌，一时间不由得笑笑。
莫名的，有种感觉。
韦谅是中书令，提出方略。
李泌是门下侍中，审核调整。
李岘是尚书左仆射，统领六部执行。
但实际上，李岘才是侍中，李泌是中书侍郎，甚至还没有同中书门下三品。
而韦谅这个御史大夫，反而是需要奔波天下四方，却总结执行的那个人。
“好了，今日就这么吧。”李岘摆摆手，然后说道：“今夜我们说的这些，除了我们三人，还有陛下以外，任何都不能看，即便是内时间也是如此。”
“喏！”李泌和韦谅肃穆拱手。
……
清风冷月。
长街上，韦谅缓缓而行。
李泌在后面一个路口已经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韦谅自己，很快也就要拐向自己的府中。
回过头，韦谅忍不住的重新看向太极宫的方向。
今夜，在门下省，在李岘和李泌面前，他将自己这段时间所想的一切全部都说了出来。
大唐的未来需要改变。
一场安史之乱，彻底的动摇了人心。
其实这个时候，最好的方式便是以强大的力量镇压一切不臣。
但是，做不到。
天下各方的兵力其实并不难补充。
难的是那些老卒。
除了战场上厮杀牺牲以外，还有皇宫。
皇帝的禁卫，也在不停的从天下四方抽调精锐，最后导致各节度府的实际战力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在这种情况下，各节度府是不能轻易开战的。
因为现在的大唐，就是一个轻轻一戳，就能戳破的泡沫。
一旦这个泡沫被戳破了，四方涌动，那么接下来就是天下动荡。
韦谅曾经说过的，遍地节度府的局面就会出现。
韦谅摇摇头，回头看向前方。
看向前方的朱雀大街。
他在尽心。
李亨是这个天下，最对他信任的皇帝，如今这个时代，是他最能展现自己能力的时代。
所以，只要坐在御榻的，还是李亨，只要李亨还对他有足够的信任。
韦谅就会有专心在天下之事上。
韦谅的神色严肃起来，安史之乱带来的天下人心动荡，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平息的。
他的波澜将会传荡很久。
同时，大唐国力的损失，也需要进行弥补。
韦谅可不想将来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自己才来起身受到回纥和吐蕃的威胁。
所以，很多问题，有李亨顶在上面，他才能够放手的去全面解决。
不过，这同样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的事情。
贞元二年了。
如今这天下，暂时的安定。
又能持续多久呢？
……
转眼已经是一个半月时间过去了。
一切在按照韦谅，李泌和李岘三个人的设计进行。
长安城的百姓也逐渐的弄清楚了怎么回事！
是仆固怀恩主动申请，要将女儿嫁给回纥可汗作为可敦，皇帝甚至劝他改变想法，但他还是坚持，言说为了大唐，他愿意牺牲。
然而，这一次在长安百姓看来，就逐渐的诡异起来。
没有人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女儿啊！
你自家在加什么戏。
最后在回纥可汗的再三催促下，皇帝才不得不答应了这桩婚事，然后就是走流程。
册封公主，祭祀太庙。
然后教导礼仪。
皇后以亲女教之。
每一项礼仪，都用最复杂的方式去进行。
这些东西，别说是回纥可汗了，甚至就是仆固怀恩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是该有的，有多少是后加的。
但前后折腾下来，一个半月的时间过去了。
而明日，就是仆固怀恩的女儿，出嫁回纥的时日。
韦国公府，正堂。
韦谅和和政公主两个人，跪在母亲姜氏的身后。
韦荩，韦薪，月光婢三人，跪倒在三人身后。
李辅国手持圣旨高声道：“万事之本，归于司会，百僚之师，属我端右。
太子少师，金紫光禄大夫，河南尹，上柱国，韦国开国公韦坚，早膺戎寄，式是师贞，有决胜合变之奇，有明赏必罚之当，入勤服劳，扈从能力，忠卫社稷，勋书甲令。
可尚书右仆射，馀并如故。
主者施行。”
“臣等叩谢陛下，陛下万寿无疆。”韦家一家人，对着李辅国沉沉叩首。
李辅国这才上前将圣旨放到了姜氏的手里。
韦谅上前招呼李辅国。
李辅国侧身问：“驸马什么时候离京？”
“一会！”韦谅点点头，然后神色严肃起来，道：“李监，某走了，长安，还有陛下的安危，可就全部压在了你的身上，可不能出事。”
“驸马放心，老奴省的。”李辅国用力点头。
韦谅稍微松了口气，说道：“那边，多盯着一点，不能出事。”
“是！”李辅国躬身拱手，眼神冷冽。
……
韦坚升任尚书右仆射的消息，极短的时间，就在长安城传扬了开来。
仆固怀恩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带人来到韦府庆贺。
毕竟现在长安城大多数军中的同僚已经先后离京了，明日又是他的女儿出嫁之日，今天韦坚升任尚书右仆射，他们这群人，在长安城，总是有了一点可以安心的地方。
然后当仆固怀恩看着韦家紧闭的府门，还有身侧下人说的，韦谅已经离京的事情。
他整个人愣住了。
明日他的女儿就要出嫁，今日韦谅就离京，什么意思？
谁的意思？
韦谅的意思？
还是皇帝的意思？
一瞬间，仆固怀恩如同身坠冰窖！
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