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中,韦谅稍微沉吟。
他整理了一下之后,才认真的看着李亨道:“恶钱的问题,从来不是他从天下财赋当中,窃取的财获总量,而是他窃取的财获总量,占天下总财获的比重。
那么一旦财获总量上去,而恶钱却只有那么多,他的损害就降下去了。”
李亨皱了皱眉头,说道:“那样的话,朝廷的损失反而更多了。”
韦谅有些无奈,继续说道:“陛下,恶钱的泛滥,就短期来看,是因为恶钱而受到损失的百姓的抱怨,他们才是冲击天下舆论,最终彻底毁掉一切改良的根本。”
李亨一愣,随即缓缓点头。
宇文融当年不得不被贬,就是因为天下有乱,百姓哭嚎,最后御史弹劾。
宇文融被贬。
“所以,先控制住百姓舆论,大量增加财获,降低百姓生活成本,这样即便是他们手握大量恶钱,也没有多少怨言,这样就给我们接下来的处置争取了时间。”韦谅抬头,看着李亨道:“而时间,是我们最需要的。”
李亨沉吟着抬手:“你继续。”
韦谅松了口气,说道:“大量财获的堆积,必将降低商人的收入成本,商人何等精明,一旦恶钱泛滥,他们就开始不收恶钱了,这样实际上,就等于是恶钱的渠道断了一条。
百姓虽有不满,但因为货物多,生活成本不高,所以也没有太不满,也会少用恶钱,这样就会导致恶钱的使用受阻。”
“这样就等于变相的控制住了恶钱。”李亨缓缓点头,但他总感觉不对。
韦谅笑了,他躬身道:“陛下,恶钱的根本是要流通,而流动就是要用,那么就必然要有商人大量去收,而在明知是恶钱,却还大量收恶钱的商家,恐怕就是恶钱的源头之一。”
“嗯?”李亨猛然抬头,他这才明白,韦谅的第二步手段已经来了。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陛下,凡诸恶钱,他不可能从源头直接到了普通百姓手中,他中间需要一个中转,就像剑南的船会一样,洛阳的漕帮必然是恶钱的渠道之下,先查漕帮,杜绝一个源头,然后大量货物堆积,抵消百姓不满!”
“那么剩下的,他们就要开辟另一个源头,而其他商家不收,为了保证流通,那么就只有他们自己收。”李亨有些明白了过来。
“这个时候,只要抓住这些商人,然后顺藤摸瓜,就能将上面的人抓起来,然后将他们手里的真假钱,全部回收。”韦谅眼神冷峻。
李亨侧过身,继续思索韦谅所说的东西。
突然,他一皱眉,转身看向韦谅道:“你的意思,是不禁恶钱,任由恶钱流通。”
“是!”韦谅拱手,李亨总算是抓住了他的逻辑。
“陛下,这一次恶钱爆发的目的,不在于通过恶钱敛财,而是要配合河北世家,攻击臣的河北清田之事。
他们要毁掉臣,而恶钱的根本,在于引发民怨,解决了民怨,那么他们的目的就被废掉一半了。”韦谅深深的看着李亨。
李亨沉默了下来。
有句话韦谅一直没有说,这一切恶钱之事的根本是什么。
是李隆基。
是李隆基要借着恶钱的事情对韦谅动手。
民怨,才是他的武器。
解决了民怨,李隆基的问题就解决掉了。
韦谅继续拱手,说道:“恶钱不足,他们就要补充恶钱,而越是补充恶钱,他们露出的痕迹就越多,就越容易找到他们,找到他们之后,缴获他们手上的真假钱,这样,朝中之前,还有中间的一切损失,就都能弥补。”
李亨回过神,有些明白了过来:“恶钱,抛开其他诸事,就是在敛财,百姓受损,朝廷受损,而最后得益的就是那样发放恶钱的人,找到他们,将他们的利益收回来,这样朝廷的损失就回来了。”
“是!”韦谅点头,说道:“到了这个时候,再开始禁绝恶钱,同时以一定的比例回收恶钱,百姓的损失也能弥补。”
如今就成了一个闭环。
……
韦谅叹声道:“陛下,恶钱之事,最怕的,就是操之过急。”
李亨点头,道:“以往行事,是先禁绝恶钱,然后再查源头,最后补足百姓损失,你现在是完全倒回来在做,反而有了几分可行。”
“关键!”韦谅拱手,道:“陛下,他们发放恶钱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敛财,而是有其他目的,这就导致即便是他们察觉不对,也不会收手,这才是我们能抓住他们的关键。”
“嗯!”李亨神色阴沉的点头。
这一次恶钱突然爆发,本身就是在针对韦谅的手段。
“一直以来,这些人都藏的很深,想要将他们抓出来并不容易。”韦谅躬身,说道:“但一旦将他们抓起来,全部抄家,那么或许朝中能够将这些年的损失全部找回来。”
李亨的眉头一挑。
恶钱之事,大规模发生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最终以都没有办法解决,而对方自动退去告终。
但现在看来,明显是对方的能力不够,只能窃取一部分天下财富而不得不退。
这就是韦谅一开始说的,以大量的货物淹没的手段。
多少类似捧杀的手段。
“以大量的货物淹没,从而导致恶钱不足,最终逼迫他们不得不进行补充,暴露踪迹。”李亨看着韦谅,问道:“那么反过来呢,若是抽调其中的所有货物,让恶钱根本花不出去,最后的结果又会是怎样的呢?”
韦谅突然低头,然后闭口不言。
李亨有些明白了过来,随即轻轻点头。
能够看到韦谅暗中松了口气。
李亨不由得笑笑,然后平静下来,看向韦谅道:“这一次的恶钱事,你既有了通盘的考虑,那就全面去做,朕以你为少府监同正员,兼铸钱使,统管这一次洛阳恶钱处置之事。”
“喏!”韦谅肃穆的拱手。
李亨点头,问道:“你还需要什么?”
韦谅神色肃穆起来,拱手道:“陛下,臣需要将臣的奏本,节选前面的一些东西,散发出去,让群臣讨论。”
“你的意思是说,将你说的,恶钱之事,是因为天下丰收,最终导致铜钱所用不足的理论,让群臣讨论。”李亨诧异的看向韦谅。
“是!”韦谅拱手,说道:“铜钱不足,而天下有上扬之势,若是今年丰收,明年丰收,后年也丰收,何以解决,甚至恶钱填补都不够,又该如何?”
李亨缓缓点头,说道:“朕知道了。”
“剩下的,就是需要减免一些关城税,让臣好带着长安的西域商人去洛阳,同时从江南调动大量的粮食到洛阳,让粮价降下来,再有就是调大量的金银和丝绸,大宗货物的交易不能受影响。”韦谅眼神肃穆。
“好,按你说的来。”李亨平静的点头。
“有了这些手段,甚至朝中只需要看到臣有动作,那些世家大族,就会觉得臣获胜的几率很大,这种情况下,下场的人会减少,又利于臣动手。”韦谅稍微松了口气。
所谓的恶钱事,说到底,都是世家大族在背后推动。
一旦世家大族开始迟疑起来,韦谅的压力也就没有那么重了。
李亨略微思索,说道:“调刘宴陪你去洛阳吧,他这两年,在户部做的不错,有他协助,你也能方便些。”
“是!”韦谅微微躬身。
……
李亨平静下来,说道:“好了,说说吐蕃的事情吧,长安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韦谅点点头,吐蕃国使到了长安,方方面面都被控制的很死。
李泌做事还是很有一套的。
虚虚实实。
他没有完全营造出一副大唐没有任何问题的景象,反而让人刻意造了大唐的不足,偏偏背后又让吐蕃国使发现,后面有大唐操纵的痕迹,甚至隐约能看到大唐往高原增兵的踪影。
吐蕃国使立刻就猜到大唐已经在高原布下陷阱。
这个时候,那些人再通过任何手段去接触他,告诉他真相,他也只会以为是大唐的算计。
“本来李泌做的很好的,没想到你在高原一场大胜。”李亨摇摇头,说道:“朕原本以为,你最多不过是示威一场,没想到竟然能有如此大胜。”
韦谅躬身:“吐蕃人设置了陷阱,臣察觉了陷阱,然后退走,吐蕃人重兵集结在昌都城外,正常而言,换做其他任何一名将领,这个时候,彻底撤走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吐蕃人也这么想,所以臣便反其道而行之,来了一手回马枪。”
“做的不错。”李亨点头,说道:“好了,说说吐蕃日后的动静吧,你怎么看?”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陛下,一万五千骑兵,对吐蕃来讲,虽然是重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若是不出意外,两年之后,这股力量就能恢复了。”
“你的意思是说,两年之后,吐蕃会再犯唐?”李亨微微眯起眼睛。
“是!”韦谅点头,说道:“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给臣这么好的机会了。”
“两年!”李亨身体靠后,轻声道:“也就是说,两年之后,这一战将无法避免。”
“是!”韦谅点头。
“那么这一战的结果,你觉得怎样?”李亨盯着韦谅。
“大唐必胜!”韦谅很平静的拱手。
李亨眉头一挑,抬手道:“细说!”
韦谅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道:“陛下,其实从一开始,多年以来,大唐的实力是高于吐蕃的,即便是最差的时候,也是一样。
而之所以屡败,都因为高原瘴,以及高原瘴下的补给问题。”
李亨脸上带出了笑容,他已经知道韦谅要说什么了。
“然而多年以来,大唐在西昌州不停的迁移百姓,百姓还有驻军,对于高原瘴已经非常适应。”韦谅拱手,说道:“同时还有吐谷浑族人不停的融入,陛下,大唐在西昌州高原上,战力已经完全能够发挥了。”
“嗯!”李亨用力的点头,心中无尽的欣喜已经沸腾了起来。
“臣此番攻吐蕃,虽然有大胜,但恐怕也会让吐蕃意识到大唐有问题,而准备积极筹备进犯,从而,他们就会忽略掉如今大唐和往日已经完全不同,那么一旦他们杀到吐谷浑,面对早就准备好的铜墙铁壁,他们会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撞死。”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李亨终于压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抬起头,看着头顶上倒垂下来的金龙,李亨的眼角不由得出现了一抹泪光。
大唐的历代先祖啊,大唐和吐蕃在高原上的情势,已经彻底翻转了啊!
李辅国站在一侧,肃穆躬身。
……
许久之后,李亨才逐渐平静下来,看向韦谅道:“你做的不错。”
“多谢陛下夸赞。”韦谅认真拱手。
李亨神色收敛起来,说道:“说说那件事情吧!”
“是!”韦谅躬身,然后从袖子里面取出一本小册递上。
李辅国立刻走下丹陛,亲手接过,然后返回放到了李亨眼前的御案上。
李亨打开,然后仔细的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名字,终于他抬头看向韦谅道:“这里面的名字和长源他们搜集的也没有差很多。”
韦谅点头,说道:“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范阳卢氏的态度,有了范阳卢氏的态度,加上博陵崔氏和赵君李氏的协助,陛下,河北的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李亨点点头,他翻看着上面记录的各家土地,眼神冷笑道:“天下世家,果然是最大的蠹虫。”
韦谅躬身,说道:“土地可以清查,但不能往死了逼,不然,这恶钱之事,恐怕就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了。”
李亨手微微一停,随即点头道:“就照你所说的去做吧。”
“是!”韦谅躬身,然后低头沉默了起来。
李亨抬起头,看向殿外,说道:“恶钱的事情清查完毕之后,你正好转入河北,趁着秋后,进行土地清查,你一到河北,世家就会坐不住,那个时候……”
“陛下,不可大意。”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恶钱之事,就是我们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他会动用的手段,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在我们的预料之外,他还有很多其他不为人知的人手。”
李亨眉头一挑,点头道:“朕记住了。”
“是!”韦谅和李辅国齐齐拱手。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亨摆摆手,说道:“走吧,今日你回来的正巧,皇后设宴,一起去吧。”
韦谅惊讶的抬头,随即拱手道:“喏!”
……
万春殿位于两仪殿西,立政殿东。
是皇后召见诸外戚之地。
“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皇后,太子,永和公主,永穆公主,还有贵妃张氏,太府卿窦履信对着李亨齐齐行礼。
“都平身吧。”李亨摆摆手,然后朝御榻之上走去,皇后跟随坐到了与御榻之上。
韦谅站在殿中,对着皇后拱手道:“臣参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韦氏看着韦谅,笑着点头道:“大郎回京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今日刚刚回京!”韦谅认真行礼。
李亨在一侧抬头,说道:“洛阳有恶钱事,将他从剑南召了回来,明日就的启程去洛阳了。”
韦氏微微有些埋怨的说道:“这么多事,就非得大郎去做吗?”
李亨无奈的叹息一声,说道:“诸恶钱事,内外诸臣都没有一个适当的处置策略,唯有他策略方法手段都有了。”
稍微停顿,李亨说道:“而且,他是河南道黜置使,让他去也在职责之内,而且,明年朕打算东巡洛阳,他去,也算是打前站!”
殿中众人一时间,全部抬头。
韦氏问道:“明年东巡洛阳?”
“嗯!”李亨点头,说道:“这是正事,山东之地的百姓,总得见见朕吧。”
“是!”众人齐齐拱手。
韦谅这个时候,已经对贵妃,太子,还有诸公主行礼完毕,然后走到了大殿右侧,在窦履信的下首坐下。
同时,韦谅对着窦履信躬身行礼。
太府卿窦履信不仅出身窦氏嫡系,也是贵妃张氏的亲舅舅。
同时,京兆世家联姻,韦氏,不,韦谅的身上也有窦氏的血脉,按辈分还得称呼窦履信一声舅翁。
韦谅扫向贵妃张氏。
张氏是个身材丰腴的美妇,神色温和,神情柔顺,在内庭风评极好。
就是韦氏也对她信赖有加。
常常让她辅助治理后宫。
李亨看了众人一眼,然后才看向韦谅道:“今日宴席,也是要商量一下永和的婚事,这三年来,诸事不断,也是时候,将她的婚事定下了。”
韦谅侧过身,看向对面的永和公主。
永和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颊。
……
兴庆宫,南熏殿。
高力士小心的走到御榻之侧,然后看向正在阅读奏本的李隆基。
李隆基侧身看了高力士一眼,然后叹声道:“原来是怎么回事,没有天下丰收,恶钱也就很难泛滥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