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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刘宴赴淮南，一举清剿盘踞巢湖岛屿之中的铸恶钱贼匪。
天下恶钱根源，被彻底铲除。
随即，韦谅在河南全面展开禁用恶钱事。
同时进行真钱恶钱兑换。
百姓一时汹涌。
洛阳市面恶钱顿时为之一空。
消息传到长安，百姓欢腾。
因为长安百姓都知道，一旦恶钱在洛阳无法被阻截，那么下一步。
恶钱必然会传播到长安。
到时候人心惶惶的就是长安了。
同日，皇帝下旨加刘宴正议大夫之职。
长安洛阳大贺三日。
数日之后，皇帝再下旨。
十月，皇帝幸骊山华清池，太子监国。
诸皇子，还有太上皇。
随行。
……
骊山，华清池。
昭阳门东，万年汤。
李隆基站在万年殿前的台阶上，向上眺望，穿过重重树影，隐约能够看到位置在半山腰的长生殿的檐角。
长生殿，那里是李隆基曾经来骊山居住的地方。
现在却换成了李亨。
李隆基的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
“圣人！”高力士轻轻拱手。
李隆基稍微侧身，看向高力士道：“如果朕没有记错，这里以前应该是叫宜春殿。”
“是！”高力士躬身道：“宜春殿中有宜春汤，十日之前，陛下改宜春殿为万年殿，期望圣人万年无期，以彰孝心。”
“万年无期，以彰孝心！”李隆基冷笑一声，说道：“他要是有那份孝心就好了，他分明是担心他离开长安，而朕在兴庆宫会出事，所以他去哪里，就将朕也带到哪里去。”
高力士立刻闭嘴。
李隆基神色平静下来，然后转身走入内殿，随即将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全部都赶了出去，这个时候，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里的内侍和宫女，除了一个高力士以外，其他的人，全部都是皇帝新安排过来的。
内外一切消息全部断绝。
李隆基只有高力士一个人能说说话，甚至就连杨玉环，他都没有带到华清池来。
在内殿坐下，李隆基看向高力士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吧？”
“嗯！”高力士神色严肃的点头。
李隆基轻叹一声，说道：“来吧，来吧，一切都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高力士上前，轻轻敲打李隆基的肩膀，低声道：“此番之事，和太上皇没有关系，是赵王要清君侧，逼皇帝退位。”
李隆基轻轻笑了，然后摆摆手道：“不是逼皇帝退位，而是请皇帝退位，就像他们曾经对朕说的那样。”
李隆基眼神冷了下来，他曾经承受过的一切侮辱，这一次要全部都还回去。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内侍少监程元振出现在内殿门口。
程元振神色谦卑的拱手道：“圣人，陛下请圣人往长生殿用膳。”
李隆基神色平静下来，说道：“知道了，朕这就去。”
起身，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沉沉躬身，心中却不由得哀叹一声。
太上皇不过是刚刚躲开监视的视线一小会，皇帝就已经派人过来了。
父子相忌竟至于此。
……
长生殿中。
李亨没有高高的坐在御榻之上，而是坐在了大殿左侧。
李隆基坐在了大殿右侧。
父子对面而坐。
李辅国和高力士分别伺候两侧。
李亨笑着举杯，眨着眼睛对李隆基道：“父皇，四方刚刚传来消息，今年又是风调雨顺，天下大丰。”
李隆基平静的点点头，举杯道：“恭喜皇帝了。”
李亨一杯酒饮尽，然后才看向李隆基道：“去年，还有今年，连续两年天下大丰，大唐的国力正在逐步的恢复，同时借助于此番淮南恶钱清查，左威卫五千人永驻淮南。”
李隆基一愣，问道：“左威卫五千人永驻淮南，什么意思，左威卫如何能永驻淮南？”
“为什么不能？”李亨直接反问，然后说道：“父皇可能有所不知，从去年开始，淮南道就有多地州县出现了大量的土匪，地方州县已经开始要求增兵，一开始朕还没有顾得过来，后来已经有人上奏要自截赋税，以招募士卒自守。”
李隆基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咬着牙说道：“他们这是要谋反。”
“谋反不至于，野心是有了。”李亨摇摇头，说道：“所以，趁着这次清查淮南恶钱，儿调了五千左威卫士卒过去。
同时，从地方州兵当中，也抽调了五千，加入左威卫，清洗完一遍淮南之后，两千儿调入的，还有三千淮南加入的，五千人调回长安，剩下的五千左威卫永驻淮南。”
李隆基眉头皱了起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实际上是从淮南抽调了五千州兵加入左威卫，其中有三千人调回长安轮宿，剩下的两千人，会在和三千人返回之后，前往长安轮宿。”李亨平静的说完。
李隆基眉头一挑，神色放松下来：“你是要用轮值长安，增加人心，然后控制这五千人。”
“是！”李亨点头，道：“利用这些人，安定淮南治安，同时监控地方，加上吏部户部的调动，彻底瓦解淮南世家和豪族的野心……一旦有成，此法会逐渐推行整个大唐。”
淮南恶钱的事情，没有彻底解决。
只要淮南世家还在，恶钱就永远有恢复的可能，所以，要彻底控制淮南。
“十六卫！”李隆基顿时就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李亨问：“你是要让十六卫遍及大唐的各个角落，你钱从哪里来，府兵已经注定了是条死路，回不去的？”
大唐最早的时候，本就是以十六卫治理天下，但在地方的，基本是十六卫下属的府兵。
府兵有地，自然人心归顺。
但现在没地了。
“这一次恶钱之事，在淮南，缴出了一座山的钱。”李亨看向李隆基，说道：“先用这笔钱撑着，然后等大郎清查完土地，恢复土地和赋税，然后一步步的，增加十六卫将士的俸禄，以后，用钱粮彻底替代土地。”
“那你日后需要的钱粮就多了。”李隆基神色严肃起来。
“府兵制是死路，募兵制何尝不是一条死路，很多时候，对这些募兵的士卒都是用完就丢，这些人就是天下隐患。”
李亨摇摇头，道：“招兵，彻底入十六卫，成为常备兵，并且拥有入长安轮宿的机会，以此控制地方，足够能够安定天下。”
“钱！”李隆基摇头，说道：“在长安的士卒钱粮必须最高，边境次之，地方常备兵最少，这么多钱怎么来？”
李亨抬头，说道：“父皇，大唐不缺钱，缺的是如何将这些钱，从世家手里夺到朝堂上，而且朝廷也没有那么缺钱，土地一旦清查完毕，赋税会增加，军中的士气和战力会增加，到时候，向外开拓，大唐鼎盛将日盛一日。”
李隆基盯着李亨，问道：“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李亨轻轻摇头，说道：“父皇心知肚明，又何必去问？”
李隆基低头，沉吟许久之后，他才问道：“你最后打算怎么处置他？”
“处置两个字重了。”李亨抬头，看向长生殿外，轻声道：“大郎还年轻，河北道土地清查的事情，需要更加的深入，光是这就需要三五年的时间，然后是河南道，山南道，淮南道，还有最麻烦的江南道，岭南道。
一切处理完毕之后，朕会调他回长安，做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一点点的往上。”
“就像长孙无忌一样？”李隆基脸色冷笑。
李亨摇头，很直接的说道：“大郎这么多年以来，他的想法，就不是做一个权臣……”
“人是会变的。”李隆基冷笑嘲笑。
李亨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李隆基道：“父皇能想象到，牛相能成为长孙无忌那样的人吗？”
李隆基沉默了下来，最后，他才开口道：“他不是牛仙客。”
“他也不是长孙无忌。”李亨终于忍不住一声怒吼。
李隆基侧过头，不去看李亨。
李亨冷哼一声，说道：“他不在中枢三十年，父皇，你来告诉朕，他怎么做权臣？”
李隆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亨摇摇头，叹声说道：“父皇，如果儿统领天下三十年，还压不住一个在外三十年的臣子，朕这个皇帝做的也太差劲了……而且，这样的人，在大唐不是不存在啊！”
“李勣！”李隆基看向李亨，道：“原来，你是想他做李勣。”
“他是太子的表兄，是朕的内侄，他对朕信任。”李亨点头，说道：“朕对他有信任。”
李隆基身体靠后，淡淡的说道：“你记住，人是会变的，不仅他会变，郭子仪，封常清，杜鸿渐都会变。”
“他们，朕还驾驭的住。”李亨看着李隆基，问道：“今日请父皇来，实际上也就是想让父皇看看，朕的天下，还有什么隐患？”
李隆基眉头一愣，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他抬起头，平静的说道：“四方诸夷呢？”
“天下各处边境的实力在恢复，契丹，奚族，还有西域，一片宁静。”李亨看着李隆基，说道：“回纥内乱，至于吐蕃……父皇，西昌州的数万大军，已经适应了高原瘴。”
李隆基呼吸一瞬间沉了下来。
四方诸夷对大唐很难构成实质的威胁。
天下世家有韦谅在压制。
天下两年丰收。
恶钱的问题被彻底拔起。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李隆基看着李亨，问道：“那么诸王呢，他们将来怎样，也像朕已经将他们变相的幽禁起来吗？”
李亨的拳头微微攥紧，但随即又放了开来。
“朕和大郎有过探讨，诸皇子，王兄，他们必须要对朝政有足够的了解才能涉足政事，所以，先让他们在宗正寺参与内考，如同科举和铨选一般，然后再让他们到九寺任少卿，做出成绩了，再到地方任刺史，先从关中开始。”
李亨叹息一声，说道：“关中有朕和百官看着，谁乱来，谁就重新关回去。”
李隆基看着李亨，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李亨看到这一幕，心中没有高兴。
只有悲哀。
……
“这个竖子，这个竖子！”刚刚回到万年殿，李隆基立刻忍不住的大声怒吼起来。
“圣人，圣人！”高力士一时无比头疼，他只能上前劝道：“圣人，陛下找圣人去畅谈朝政，这事好事，好事！”
“好个屁！”李隆基立刻回头怒吼，道：“他是在向朕炫耀，炫耀他的天下治理的比朕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在炫耀，他在炫耀他很快就能超越朕的开元盛世，这个竖子，他该死！”
“圣人！”高力士立刻忍不住的大喊一声，然后“噗通”一声跪倒了下来。
李隆基顿住了，他看着高力士，然后无奈的长叹一声，走过去将高力士搀扶起来，轻声道：“你去告诉他，他赢了，朕以后会安心的修养，不管一切。”
高力士诧异的抬头，看着李隆基有些低沉的眼神，嘴唇轻轻颤抖，但是感觉李隆基有力的手臂。
他只能躬身离开。
……
诸般消息自然瞒不过李亨。
对着神色愧疚的高力士，李亨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高力士这才躬身而退。
走出长生殿，走出昭阳门的时候，高力士忍不住的抬头看去。
此刻在半山腰上，长生殿一片明亮。
李亨就站在长生殿门前，目光眺望。
高力士叹息一声，转身回了万年殿。
从这一日开始，李隆基就病了。
内外医者探视不断，药也用了不少，就是不见好。
直到半个月后，温泉宫突然下起了雪。
雪很大。
李隆基一下子从床榻坐了起来，眼神阴冷的看向高力士道：“去通知吧，开始了。”
“喏！”高力士无奈的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