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南山下,宁国公主别院。
火炉炙热,韦谅一身单衣,神色平静的看着院外的轻雪,怔怔发呆。
“怎么了?”宁国公主走到侧榻前,然后依偎在韦谅怀中,低声问:“这段时间,驸马总是想事情出神,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韦谅侧身看向宁国。
在旁人眼里总是清冷凛然不可犯的宁国公主,在他面前总是似水般的柔顺。
韦谅伸手搂住宁国,低声道:“前段时间,为夫去了一趟东宫,见了太子和皇太孙,总觉得他们父子,对天下事,缺少敬畏,同时也缺少警惕。”
是的,韦谅对李僩和李兖这对父子的总结,就是他们对天下事缺少敬畏。
李僩还好,毕竟是从天宝年间一路走过来的,很多事情都经历过,虽然有些率真浪漫,但总觉得不够用心。
至于李兖,韦谅就觉得是不舒服了。
估计是谁对他说了皇太孙的意义,所以,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自诩高人一等。
准确的讲,他自觉天下日后绝对是他的,所以,任何人对他都必须毕恭毕敬。
如果说现在还小,还有时间调教,但偏偏从法理上讲,李兖是对的。
将来的天下不出意外的就是李兖的,他本来就应该高人一等披靡天下。
但如果他只有披靡天下的狂傲,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和手段,那就有大麻烦了。
别说是韦谅,元载,李泌,刘宴,他们这些人,恐怕谁也受不了这个。
日后的天下啊!
宁国微微抬头,轻声道:“天下有父皇,有驸马,太子还缺少历练,多经历几次挫折,人也就会聪明起来。”
“也是!”韦谅笑笑,用力的搂着宁国道:“太子很多事情虽然不方便,但东宫的官员是要去地方历练的,只要东宫的官员在地方的挫折,能被太子看见,自然能感同身受,只有皇太孙,等他做了太子,也就是知道朝政之难了。”
太子虽然是太子,但是只能居住在东宫,轻易不得离开东宫。
东宫虽然广大,但几年十几年的待在那里,也就是那样了。
“嗯!”宁国并不是太在意的点头、
她这几年执掌韦谅手下的影卫,对天下事了解的越发透彻。
安史之乱时期,天下各地的州县长官,不知道暗中做了多少手脚。
安史之乱后,更是野心蠢动。
也就是韦谅今年平定恶钱之后,天下人心才逐渐的开始收敛。
天下向上。
可这才过去多久啊!
稍微有个什么变化,就要出事。
也就是韦谅,能稳定和处理这些事情。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做些应对的。”
宁国柔柔的抬起头。
“我们的人,需要更加小心的隐藏,同时又要多深入发展各地志同道合的人,这样才能让方方面面更加的稳定。”韦谅眼神凝重起来。
“嗯,妾身回头就将消息传下去。”宁国认真的点头。
韦谅笑笑,低头噙住宁国的香唇,同时紧紧的抱住她,无限温柔。
……
雪越来越重了。
卧室之中,烛火已经熄灭。
宁国缩在韦谅的怀中,迷离的眼神早就闭了起来。
韦谅的眼睛还睁着。
他在看着眼前的这片黑暗,但似乎他的眼前是整个天下。
他们现在需要更加隐蔽的发展人手。
但有句话韦谅没有对宁国说。
尤其需要在禁军当中发展人手。
东宫一趟之后,韦谅开始加深对太子和皇太孙的了解。
太子还好,不过是李白的诗文读的多了些,但皇太孙,以前的时候,他的性情还好,但是现在,一封了皇太孙,人就有些飘了。
之前韦谅还专门和李亨说过,要好好教导皇太孙,但有些话,李亨虽然说了,但李僩和李兖未必放在心里。
而且在为人父母的眼底,哪能够看得见自己儿子的缺点啊!
而且,李兖也就是在外人面前自觉高人一等,但在李僩和李亨眼前,却是要乖巧的多。
他们是察觉不到他的问题的。
甚至有的时候,他们还会觉得这种性格没问题。
韦谅心中暗叹一声。
如果这样持续下去,天下早晚会出问题。
一旦将来某一日,李兖登基,京兆韦氏不说,起码韦谅要倒霉。
所以,需要提前准备。
韦谅这些年,虽然方方面面的动作都很隐瞒,但一切还是有迹可循的。
这些年随同他一起征战的旧部。
还有兵部那些和他志同道合的人,他们提拔的,也是和韦谅一样的人。
抓住这两条线,往死了捋,韦谅的势力,立刻就会被清理掉大半。
这里面最重要的,实际上还是禁军。
韦谅,还有京兆韦氏,在金吾卫,左右卫和长安各卫军中,都有大量的人手。
想要彻底分辨出来很难,但是禁军当中,就容易多了。
不说起来,挑选出一两千和韦谅和京兆韦氏没有关系的人并不难。
所以,韦谅需要一步步的在禁军当中,拉拢渗透更多的人手。
在禁军中拉拢渗透人手。
如果说这放在早年并不容易,因为禁军独立于北门,对皇帝的忠诚极高。
但这些年,禁军内部自身老化严重,内部对立冲突,加上安史之乱,禁军几乎废掉了。
重组的禁军,有战力的,几乎都跟韦谅一起厮杀过。
剩下的,战力不足,待遇也有限,而这些人,如果有人对韦谅下手,也会动用这些人。
有个两千人,然后全长安宵禁。
他们能杀光所有人。
所以,韦谅需要提前动手,如果是他来挑选,怎么挑选这两千人。
圈定范围之后,渗透自己的人。
最后将这两千人,彻底掌握。
韦谅抬头看着眼前的黑暗,眼神凝重。
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但实际上随着他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会加入他的阵营。
即便是他人在长安,看着与什么都没有关系,会让人忽略他的势力。
但是当水面之上的力量也让人无比忌惮的时候,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窗外,雪慢慢的大了起来。
……
大雪整整下了五日。
已成暴雪。
暴雪成灾。
……
两仪殿中,李亨神色凝重的坐在御榻上。
京兆尹崔光远,站在殿中,神色严肃的说道:“陛下,长安,还有关中,都有大量的房屋倒塌,百姓遭灾,臣请调左右屯卫协助救灾,同时调集粮草被服,发放百姓。”
“准!”李亨点头,说道:“今年天下丰收,这点钱粮朝中还是能拿出来的。”
“多谢陛下!”崔光远松了口气,然后退回班列之中。
陈希烈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历代暴雪,不仅大唐受灾,草原各部族同样受灾严重,一旦到了明年春天,说不定草原部族会集体南下。”
李亨眉头紧皱了起来。
一场雪灾,草原不知道要冻死多少牛牛羊。
今年冬天能够过得去,但是到了明年,受到损失的草原部族必然要南下掠夺。
哪怕不是大规模数万大军统帅南下,但也是会有数万人分散的涌入边境。
“尚书省怎么讲?”李亨看向了一侧的李岘。
李岘站出拱手道:“陛下,契丹,奚族,突厥各族,与大唐关系友善,可以开榷场,以牛羊毛皮交换粮食,同时大军备边,一有不协调,立刻关闭榷场,准备开战。”
李亨点点头,说道:“朕记得往年的时候,草原受灾,还会有大唐的草原部众加入边州各节度府,如今呢,我们要延续前策吗?”
李亨一句话。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韦谅身上。
河北的负担,这两年减轻的很快。
最根本的原因,是安史之乱后,大量的胡人被杀,他们的家眷被贬为奴隶。
军中的胡人数量,尤其是河北,大量减少。
大量的河北子弟加入军中。
河北人每年交的赋税,也不用去供养胡人,供养自己人就足够了。
加上一定程度的土地清查。
从大唐开国以来,一直积攒下来的河北问题,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是如果河北再招募大量的胡人进入军中,一切就又会走老路了。
“陛下!”韦谅站了出来,拱手道:“契丹,奚族,还有突厥各族,都以大唐为宗主国,这几年进贡不息,若是他们一有灾就彻底不管,这不是好事。”
“嗯!”李亨点点头。
多年以来,大唐兼收并蓄。
天下各族百姓都以成为唐人为荣。
虽然边境纷争不断,但实际上多年以来,局面都是稳定的。
“所以,要管,但不能太管,甚至不能主动管,需要让他们来求。”韦谅拱手,说道:“草原部族,畏威而不怀德,太过仁慈不是好事,所以,要让他们求,同时要打。
有一部分草原部族,历来与大唐不善,那么就要打,突袭袭击,灭其部族,收拢活着的牛羊和钱财。”
韦谅说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着。
对外作战方面,他是最权威的。
“加上粮草,皮毛,药物,甚至直接牛羊,都可以换粮食。”韦谅抬头,说道:“尽可能做的,大唐不救济,总体无损失,至于说招募胡人进入军中……”
一时间,所有河北出身的官员全部都紧张了起来。
“安东臣以为可以,营州也没问题,但河北其他地方不行。”韦谅摇头,道:“河东,朔方,甚至河西,安西,都可以招收多年来对大唐友善的部族进入长城,但也必须将他们往后方,往偏远的地方安置,不至于威胁后勤道路。”
“还是要打。”李亨听出了韦谅的意思。
“是!”韦谅抬头,说道:“回纥内战,一旦回纥可汗获胜,回纥元气大伤,雪灾之后虽然看起来一样损失严重,但可以吞噬失败者的财产,从而度过难关。”
对于应对灾难,有一个万能公式,那就是内斗。
死的人足够多了,资源就够了。
实际上草原部族南下掠夺大唐,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内斗。
“但若是其次子获胜,那么必然会南下攻唐,而且是大军!”韦谅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我们需要联合草原各部族吞掉回纥,这样既能够解决草原的雪灾危机,同样也能够避免付出大量的粮草,甚至影响自身,而我们需要的,就是早下手。”
李亨终于听明白了韦谅的打算。
先打一批对大唐充满恶意的部落,然后在别人求上门的时候,或交易,或给补给,拉拢人心,最后指出一条路,彻底解决危机。
这种情况,实际上就是大唐和回纥在争取草原各部落。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回纥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大唐已经有了成熟的政策。
李亨看向李暐,问道:“兵部如何说?”
李暐肃穆拱手,说道:“朔方,安西,河东三方面全部都有准备,至于河北,需要御史大夫明年年初返回河北,统合战力,毕竟河北的力量有些弱。”
安史之乱以来,河北各州的兵力虽有布局,但距离范阳节度府和平卢节度府的兵力还差的很远。
如今的河北之所以能够平静,多亏了煤粉爆炸,还有韦谅的军威。
现在大雪封山,煤粉爆炸的效果没有了。
韦谅人也不在河北。
现在实际上是河北最虚弱的时候。
明年雪化之后,情况也不会好过很多。
他们需要人去主持北地部落南下的事情,韦谅是唯一的人心。
李亨点点头,看向韦谅道:“韦卿,明年初,你就回河北吧!”
“臣领旨。”韦谅肃穆拱手。
李亨松了口气,说道:“明年的事情不会轻松,一个不慎,草原立刻就会乱起来,大唐边境不安,但若是处置好了,起码二十年内,草原很难正常成为大唐的威胁,所以,诸卿,不要怠慢,好好处置。”
“臣等领旨。”群臣肃穆拱手。
李亨看向众人,神色温和起来,说道:“下一个月就是腊月了,诸卿将手上的事务抓紧完成,明年的事情,早些做完准备,然后一起过个好年……难得今年年景不错。”
“臣等领旨。”群臣齐齐拱手。
“对了,还有一件事。”李亨原本要下朝,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说道:“明年开年之后,就是科举,吏部和礼部都要准备妥当,至于主考人选……”
李亨目光扫过群臣,略微沉吟道:“韦国公,你是崇礼殿大学士,又是太子少师,尚书右仆射,明年你来主持科考吧。”
“臣领旨!”韦坚站出,然后肃穆拱手。
李亨点点头道;“好了,就这样吧,退朝吧。”
“臣等告退!”群臣齐齐拱手,然后各自转身,就要退出两仪殿。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衣内侍从侧畔快步走入,然后走到了皇帝身侧低声的说了几句。
“什么!”皇帝猛然惊喝一声,随即,他立刻站了起来,焦急的朝着东上阁而去。
殿中原本要退出去的朝臣,这个时候全部停下脚步,惊愕的看向皇帝。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走了。
甚至李辅国都已经走了。
出事了!
……
百官离开两仪殿之后,都各自回官廨办事,但是始终都在关注着宫里的动静。
好在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定王薨了。
贵妃张氏独子,定王薨了。
黄昏时刻,皇帝下旨。
定王薨逝,辍朝五日。
诸王服丧百日。
一年之内,禁绝宴席享乐。
朝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宫里就又传出消息。
皇帝病了。
……
甘露门下,韦谅已经换了一身白麻素服,神色凝重的朝着甘露殿而去。
他脚步微微顿下,然后朝着承庆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中叹息一声。
张贵妃的独子没了。
韦谅低头,他一直认为,独子被诛杀,是当年中宗韦皇后发疯的重要原因。
没有了嫡子,即便是皇后,未来的日子,也一样会很艰难。
更别说是贵妃了。
如果有儿子,即便是将来皇帝病逝,贵妃已经可以跟着儿子住在王府了享福。
但是,现在儿子没了。
贵妃的未来没有了。
偏偏现在皇帝又病了,贵妃说不好就要发疯。
她发疯,怎么发疯,当然是谋反。
韦谅心情沉重的迈上甘露殿的台阶,然后走进了甘露殿,他现在需要面对病重的皇帝。
李亨在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
逐渐的看清楚东西之后,他还是看清了跪倒在一侧的韦谅。
李亨有些沙哑的问道:“怎么是你在这里,太子呢?”
韦谅躬身,说道:“皇后在太极宫主持丧仪,玉真大长公主到了,太子过去接待,臣就替换了后来。”
定王也是皇后的儿子。
虽然是庶子,但皇后终究是定王的嫡母,定王平日里,也喊一声母后的。
所以,定王的丧事,是皇后和贵妃两个人一起在主持。
皇帝的身体,是太子一直照顾的,但玉真大长公主这个宗室长辈到了,太子是要去接待的。
韦谅不仅是皇后的侄子,还是皇帝的女婿,又是朝中的重臣,他来临时照顾皇帝没有问题。
李亨神色恹恹的点点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韦谅有些担心,有些迟疑。
李亨叹了口气,说道:“你在想什么,说!”
“陛下,臣说句臣不该说的话。”韦谅拱手,道:“定王早薨,的确是苍天不幸,但陛下和贵妃也都还年轻,身体健壮,完全有机会再生一个孩子,所以,臣觉得陛下更应当保证龙体,贵妃,还有皇后,还有太子,还有群臣,都在指望陛下!”
“呵呵呵……”李亨轻轻笑笑,然后说道:“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道,只是心情莫名的就是好不了。”
韦谅略微沉吟,说道:“陛下,多年以来,臣一直希望陛下能够到洛阳走走,毕竟洛阳百姓祈盼天颜已经很久了。
陛下完全可以在明年,带着贵妃,一起去洛阳住上半年,散散心,同时再生一个孩子。”
李亨抬起头,轻声道:“洛阳啊,也好!”
韦谅彻底的松了口气,目光看向一侧的李辅国。
李辅国同样放松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