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的晨光落在了窗纸之上。
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韦谅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剑南道进奏院。
这些日子,韦谅一直住在这里,方便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进宫处置战事。
韦谅长出一口气,神色平静。
李隆基死了。
他彻底的死了。
曾经的恩恩怨怨,相互彼此的无限痛恨,在他死后也彻底的终结了。
不过,今日,还要准备李隆基的丧事。
韦谅抬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一片宁静。
也就是说,一整夜,兴庆宫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
李隆基的死,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知晓。
一夜过去了,就算是真的要查,也不会有任何线索,会有人查到韦谅身上。
掀开锦被,韦谅从床榻上起身,然后走到了院中。
院中人影已经动了起来。
如今的这座剑南道进奏院,常驻地只有二十多个人。
其中有六个人,三个韦家子弟,三个韦谅从剑南提拔的亲信,他们负责将剑南节度府送到长安的公文进行整理,和一定程度的处理,然后交给韦谅审核和处理。
从而确保韦谅人在长安,也能够对巴蜀的一切全部都掌握在手中。
简单的用过早膳之后,韦谅坐在马车中,由两队的金吾卫护送,前往皇宫。
自从漠北之战大局抵定之后,韦谅也就不需要太早的前往皇宫。
甚至只需要这样的日子再持续两天,他就可以返回家中去休息了。
……
长安大街上,清晨的空气很清新。
韦谅轻轻挑开车帘,车外,即便是天色初亮,也已经有大量的百姓在开始忙碌了起来。
没有人关心李隆基死不死。
甚至没人关心李亨死不死。
长安百姓有自己的生活。
整个长安,在安史之乱后,迅速的恢复了元气,无数的内外商旅汇聚到长安,广泛的进行各种贸易,长安繁华日盛。
韦谅放下车帘,轻轻笑笑。
百姓啊,他们的记忆是最好的,李隆基弃长安而走的那一幕,永远都记在他们心底。
同时,百姓也是最健忘的。
他们忘了那场变故带给他们的伤害,他们也会忘记,那样的变故可能还会再来。
很多东西,百姓只需要一段时间安稳的生活,为了这个,他们甚至能将“唐”字忘掉。
马车缓缓的来到了朱雀门下。
韦谅走出马车,在验过令牌之后,他进入到了太极宫中。
李隆基的死还没有传到太极宫。
来往的众人脸上多是笑容,很多人还沉浸在漠北大胜的喜悦当中。
如今,回纥王庭已经被击破,只有回纥可汗移地健在逃,等到抓住移地健,回纥大战,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韦谅笑着点头,算是和众人打过招呼。
来往之间,他的心底也是一片放松。
以前的时候,李隆基活着,即便是他已经给被幽禁在兴庆宫,可是韦谅每日行走之间,依旧要放三分心思在兴庆宫。
因为谁都知道,只要李隆基从兴庆宫中走出,那么整个长安,整个大唐,立刻就会迎来一场血腥的厮杀。
但现在,李隆基死了。
韦谅心底不需要再担心李隆基一丝一毫。
他的心底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承天门下,韦谅的目光扫向了甘露殿的方向。
李隆基死了,李亨也会有会放松许多吧。
毕竟李隆基活着,哪怕他什么事情都不做,却也依旧能够给人带来沉重的压力。
如今,他死了!
死了啊!
这样,大家就能集中心思做自己的事情。
……
武德殿中。
晨光如同排剑一样,铺倒在地上。
韦谅仔细的翻阅着手里的公文,同时将里面的数字摘抄记录下来。
很快,密密麻麻的一页纸就并写满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韦谅的身后响起:“表兄,这些是什么?”
韦谅手微微一顿,然后放下毛笔,将手里的纸张递给李僩,同时拱手道:“殿下!”
李僩点头,看着上面的数字,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关中,河北,陇西,河西,河北,河南各州县,此次战事调用的粮草数目。”韦谅神色认真起来,说道:“殿下,不要小看这些数目,这里面每一个数字,都能体现一州一县的具体情况。”
“哦?”李僩有些诧异的看着韦谅。
韦谅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朝中根据往年,各州县的公文,定的调配数目,有的州县能够在规定时间按时完成,有的则是要稍晚几天,而有的,则是到现在有没有完成!”
李僩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出问题了?”
“嗯!”韦谅点头,说道:“像这几个,战事都已经到尾声了,他们提供的粮草依旧很少,那么说明,他们历年向朝廷奏报的公文数字也有假,一起是户税,存粮,甚至腐败。”
李僩眉头顿时一挑。
韦谅神色平静,继续说道:“地方官员一旦有所贪腐,那么很快上行下效,而这里面最少不了的,就是常平仓,利用各种手段,盗卖常平仓的粮食,是贪腐到了极致的表现,所以,在朝中需要粮食的时候,地方拿不出来,为什么,被他们盗卖掉了。”
李僩的眼神冷了起来。
“今日是遇到战事,他们拿不出来,我们还可以进行其他地方的调配,但他日,遇到天灾呢,朝廷支援不及怎么办?”韦谅摇摇头,说道:“难道,要死人吗?”
李僩用力的点头,道:“这些人该杀!”
“所以要彻查。”韦谅拱手,说道:“等大战之后,臣会请奏,由御史台,联合大理寺,还有户部,全部彻查粮仓之事。”
“这是应该的。”李僩点点头。
“粮仓贪腐是最容易牵涉到整个州县官廨的,一查,就能全部查出来。”韦谅松了口气,说道:“这些问题解决了,一个州县的大多数问题,也就解决了。”
“是!”李僩将韦谅的话全部记在心里。
“这些州县是问题最严重的,其他州县虽然也有问题,但没有那么重,可以缓一步再查。”韦谅笑笑,说道:“其他剩下供应及时到,该奖励还是要奖励的。”
军中作战,有功的不仅是军前的士卒,后方各州县,能顺利的完成粮草转运的州县和转运的百姓,也一样有功。
“嗯!”李僩细细品味着其中道理。
“也就是这些了。”韦谅看了纸张一眼,说道:“天下事,核心就是人和粮食,识人用人信人,这里吏部现在所行之事,殿下可以向吏部尚书赵国公询问,剩下的户部诸事,就是户部尚书常山县伯的事情了。”
李僩认真的记下。
“至于军中的事情。”韦谅的话音刚刚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已经出现在殿外。
紧跟着,一名驿骑出现在门口,然后对着李僩拱手道:“殿下,大帅,回纥可汗移地健被生擒,已经启程送往长安!”
“哦!”殿中的大小官员同时欢喜了起来。
回纥王庭,早就在半月之间被攻破。
只是移地健率人逃入大漠深处,才将战事拖延至今。
如今移地健被抓,那么整个漠北的战事,从今日开始便彻底结束了。
大唐要从草原上彻底撤兵。
所有的兵员,粮食,军械,方方面面的消耗,会彻底停止。
朝中的官员从心底松了口气。
李僩一样满意的笑笑,然后看向韦谅道:“表兄,走吧,去告诉父皇!”
“臣领命!”韦谅认真拱手。
李僩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郭子仪行事还是很利索的。”
“是的。”韦谅跟在一侧,点头道:“其实遍数大唐军中,除了臣以外,最可以为帅的,首选郭子仪,然后才是封常清和杜鸿渐等人,他日臣若是不在长安,殿下有军中之事,可以直接询问郭子仪。”
李僩脚步顿住,惊讶的看着韦谅。
韦谅笑笑,拱手道:“将来臣主要还是做地方清查土地之事,军中行战,臣未必能够在长安,殿下若是要选人,选郭子仪是最好的。”
李僩认真的点头:“孤记住了!”
“多谢殿下!”韦谅忍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从承天门方向传来一声轰然的钟鸣声。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共七声钟鸣轰然而响。
……
当第一声钟鸣响起的时候,李僩的脸色瞬间一白。
等到七声钟鸣停歇的时候,李僩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九声钟鸣,皇帝驾崩。
七声钟鸣,太子,太上皇,皇后驾崩。
李僩就在这里,皇后韦氏的身体也一直还好。
甚至不好的是李亨和李隆基。
不是李亨,就是李隆基。
不是父皇就好。
李僩回过神,神色瞬间哀切,同时低声说道:“表兄,皇祖父驾崩了。”
“殿下节哀!”韦谅拱手,低声说道:“殿下,该去看陛下了,陛下的身体一向不好,若是太上皇病逝,让陛下身体转差,就不好了。”
“走!”李僩立刻抬头,然后大踏步的朝着前方而去。
韦谅目光微微一挑,似乎这一瞬间,李僩身上有了某种很明显的不同。
韦谅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李隆基在世的时候,天下的皇权实际上是三分的。
李亨是皇帝,握住主导权。
李隆基是太上皇,他虽然没有主导权,但他曾经是皇帝,他对皇权的掌控要在李僩之上。
如今,李隆基死了,他原本拥有的那部分皇权,立刻就转移到了李亨和李僩的身上。
对于李亨来讲,无所谓,他本身就是皇帝。
但是对于李僩来讲,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需要战战兢兢,即便是在父皇死后,也需要担心有人出来争夺皇位的皇太子。
他是整个天下的唯一继承人,尤其是皇帝病重期间的监国太子,大唐将来的皇帝。
李隆基一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