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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蒙蒙，细柳轻摆。
一座宽阔的大宅后院，小湖假山，石亭长廊，全部都掩映在雨色之中。
一身黑色帽兜的杨玉环，行走在亭廊之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亭廊尽头，背对着她的那道人影身上。
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陪着她的侍女，早已经悄悄后退不见了踪影。
来到了石亭下，杨玉环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人影，鼓起勇气叫道：“驸马！”
韦谅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转过身，看向杨玉环，有些失神，但却有些无所顾忌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杨玉环的身上。
一身黑色披风之下，是一件淡青色襦裙，丰满但又婀娜的身姿，在韦谅眼前清晰展现。
转眼，韦谅已经回过神，他按了按眉头，同时摆手道：“大师，请坐！”
杨玉环有些好奇的看着韦谅，在他旁边坐下，问道：“驸马在想什么事情？”
韦谅松了口气，然后好笑的看着杨玉环，问道：“大师真的想问吗？”
“驸马能说吗？”杨玉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身体稍微向后移了移，说道：“若是不能说，就算了。”
韦谅温和的笑笑，道：“大师垂问，自然是能说的，某刚才在想的，是大势的问题，天下大势的运转，大唐以后的国势会走向哪一步，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一步，需要多少人去努力，需要付出多少，这是一个势的问题。”
“听不懂。”杨玉环摇摇头，然后看着韦谅问道：“这应该不是一般人需要考虑的问题吧？”
这种国势，国运的东西，在杨玉环的脑海中，似乎就是李隆基也很少去思考。
“某现在是御史大夫，知天下靖安事，剑南道节度使，太子少保，剑南、河东、河南、河北黜置使，安东道黜置大使。”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现在早已经到了必须要思考这些问题的地步，不然大唐下一步走向何处，会出问题的。”
天宝年间的时候，韦谅对于天下大势有着清晰的认知。
毕竟记忆就在那里摆着。
李林甫死，安史之乱，马嵬坡之变，然后就是平叛，李亨登基，李隆基死。
现在，李亨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不行了。
韦谅需要思考将来的整个大唐天下大势的发展。
掌握住了这个天下大势，那么整个天下走向的主动权，也就全部都在他的手里了。
杨玉环自然不清楚这些，她轻轻摇头，然后认真的看向韦谅问：“所以，是驸马将妾身带到这里来的吗，这里又是哪里？”
说到“妾身”两个字的时候，杨玉环有一丝的不自然。
她现在身上穿的不是僧尼服。
因为到了这里之后，她之前的僧尼服，早就不见了踪影，只能穿一身素色襦裙。
然而很古怪的，杨玉环穿这一身衣服，身体反而感觉很舒服。
不像穿僧尼服的时候，穿着莫名的有些不好受。
“是的。”韦谅点头，说道：“太上皇病逝，大师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感业寺里，那里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尤其知道大师在感业寺的人，实际上不在少数，索性就离开了。”
杨玉环眉头一挑，有些担忧的说道：“妾身离开了感业寺，不会有事情吗？”
“不会！”韦谅平静的摇头，说道“太上皇病逝，感业寺是皇家寺庙，方方面面都要在这上面用力，大师身份特殊，偶尔失踪一半日也正常，至于日后……
恰好这几日，武功县有名女子溺水而亡，今夜有人已经去了武功县，明日，这具尸体就会被放在感业寺后院的小湖里。
过几日，‘大师’的尸身就会飘起来。”
“死了？”杨玉环诧异的看着韦谅，说道：“妾身死了。”
“嗯！”韦谅站起身，走到了杨玉环的对面，伸手将她的帽兜推下，同时说道：“马嵬坡的时候，杨玉环死掉了，杨贵妃死掉了，后来只有杨悟真活着，但是今日，杨悟真也死掉了，你只是你，杨幼娘。”
帽兜被推下，一头的乌发滑落了下来。
杨玉环愣住了，怔怔的愣住了。
她藏了许久的秘密，竟然能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韦谅的眼前。
……
细雨在旁边轻响，但此刻，杨玉环却早已经听不到任何细雨的声音。
因为韦谅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前。
从上往下，韦谅能看到杨玉环的全貌。
头发，原本在感业寺出家的杨玉环，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蓄起了头发。
一头乌发落下，今年虽然已经三旬年纪的杨玉环，容颜一下子年轻了不止十岁。
娇柔少妇，丰腴迷人。
韦谅看着杨玉环精致的面容，轻叹一声。
当年马嵬坡之后，韦谅强行让杨玉环在感业寺出家，让人为她剃度。
这些年来，杨玉环一直都是僧尼形象。
在兴庆宫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是后来回了感业寺，她就开始一点点的学别人蓄上了头发。
韦谅自然最清楚这一点。
马嵬坡之后也好，后来在兴庆宫中也罢，杨玉环身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佛门是她的避难所。
在兴庆宫中更是如此。
几年时间，她都不见李隆基一面，但李隆基却经常在佛堂之外徘徊，这给了她巨大的心理压力，自然，要保持佛门形象。
后来回到了感业寺，慢慢的就没人管她了。
她也就逐渐的放松下来。
人心都是向美的。
在感业寺，居住的都是太上皇李隆基无子的妃嫔。
家世普通的妃子，是需要剃度出家的，但少数身份高家世贵的妃子，是不需要剃度的。
如果没人管，带发修行也可。
杨玉环在感业寺的地位是特殊的，一个人居住在旁院之中，每日饮食有人送，只需要戴上僧帽之后，就没人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剃发，而且她很少出门。
一次舍不得剃发之后，一次次就再没有剃发了。
“悟真法师已经在感业寺死掉了，所以，这件事情，就没有人管了。”韦谅伸手，轻捋杨玉环的秀发。
他最知道杨玉环。
杨玉环胆小，但又向往荣华富贵。
这几年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如此，但在过了几年艰难日子之后，她从心底的渴望过上好的日子。
“驸马！”杨玉环感受着韦谅的手从她的秀发落到了她的耳垂上，虽然有些发痒，但她的脸上不由得一白。
她下意识的要侧过头去，但一只手，却坚定的捏住了她下颚。
韦谅蹲下身，面对面看着杨玉环：“不要想以前的事情了，幼娘在这里，住上三个月，然后等太上皇归葬之后，某就送幼娘去洛阳，以后再不需要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听到韦谅这么一说，杨玉环浑身一寒。
她立刻就明白，自己恐怕将要再度沦为笼中鸟的命运了。
抬起头，杨玉环满脸哀求的看着韦谅道：“驸马！”
韦谅看着杨玉环的眼睛，平静的松开手，然后后退一步，站起来，盯着杨玉环，说道：“你要记住，杨玉环死了，杨太真没了，杨悟真也死了，现在在这个世间，只剩下一个杨幼娘还活着了。”
杨玉环身体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韦谅，问道：“驸马就不怕吗？”
韦谅平静的看了杨玉环一眼，然后走到了石亭的另外一侧，微微抬头道：“这里是和政公主别院，是当年玉真大长公主半输半送的送给某的，后来，这里虽然名义上是某和公主的宅邸，但实际上，是陛下接过了掌控，李泌在这里运转密卫。”
这一座府邸，在当年的时候，韦家只派了几个仆从在守卫打扫。
因为韦谅将这里的一把钥匙，当做礼物送给了和政，中间，李亨偷偷的复制了一把，后来暗中交给李泌将这里作为了秘密基地，来指挥暗中手下的人。
因为韦谅一直没有到过这里，而且这里又是玉真大长公主送给韦谅的，所以，不管是高力士，还是李林甫，甚至是后来的杨国忠，全部都忽略了这里。
他们忽略了这里，不代表韦谅也忽略了这里。
他这个每一寸的资源，都要发挥十二分作用的人，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么大一座府邸。
他早就发现了李泌，但是他却当做他不知道他的存在。
李泌这个人，明日里不显山露水，但却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人。
“太上皇三个月之后，就会归葬，幼娘暂时的住在这里，对外宣称是某的妾室。”韦谅没有回头。
杨玉环的脸色彻底的白了。
韦谅抬头，继续道：“三个月之后，幼娘以同样的名义到洛阳，到了洛阳之后，幼娘这个身份，也可以死掉，到时，幼娘可以找个良人，然后再嫁，最后好好的安静度过一生。”
“啊！”杨玉环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什么？
她能够再嫁？
他不是要把她再当做笼中鸟一样，囚禁一辈子吗？
韦谅转身，看向杨玉环，平静的说道：“你还很年轻，嫁给个良人，然后生个孩子，一切都是来得及的。”
杨玉环愣住了！
孩子。
“孩子！”韦谅点头，看着杨玉环道：“你真的以为你没有孩子，是你的问题吗？”
杨玉环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嫁给李琩的时候，是十七岁，夫妻一年半的时候，就被李隆基掠夺到了宫里。
她在宫里待了十六年的时间。
之后，安史之乱，李隆基被迫退位，如今过了三年。
一直都没有孩子。
李隆基自然是李隆基不行，至于李琩是时间太短，但是她呢，她也曾经怀疑过自己。
甚至早就已经绝了可以有孩子的念头。
现在，韦谅说，她还可以有孩子，她真的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杨玉环突然间捂住自己的脸，痛哭了起来。
韦谅平静的看着，任由杨玉环坐在那里哭泣。
她需要发泄，需要将心中曾经所有的一切侮辱全部都发泄出来，这样，她才能够遗忘。
只有遗忘了，她才能够获得新生。
而不是像个玩具一样，任由别人摆设玩弄。
人生，才能够真正的获得重启。
……
等到杨玉环哭声终于停歇，韦谅才走了过去，将一杯清水递给她。
杨玉环梨花带雨的接过，然后躬身道：“谢驸马！”
韦谅看着她，轻声说道：“幼娘可以在这里安心的住着，某会让人完全保证一切所需，某身份特殊，平日里也不方面过来，日后就不过来了，等三个月后，某亲自送幼娘离开长安，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嗯！”杨玉环有些颤抖了点头。
韦谅起身，说道：“好了，某该离开了，这里，缺什么，直接找人要！”
说完，也不等杨玉环反应，韦谅就直接转身离开。
杨玉环愣住了，等到韦谅走出有一段距离，她才忍不住的开口：“驸马！”
韦谅诧异的回头，远远的看着杨玉环，问道：“怎么了？”
杨玉环略微沉默，然后问道：“驸马恨他吗？”
韦谅身体一顿，然后他点头道：“是的，某恨他，恨他将一个强大鼎盛的大唐差点弄得国破家亡；某恨他，恨重用李林甫杨国忠，里外害死了不知道忠臣贤臣；某恨他，是因为某十几年为他效力，但他还在试图毁了某得一切，但……”
杨玉环紧紧的盯着韦谅。
韦谅深吸一口气，说道：“但，他死了，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韦谅抬头，伸出双手握拳道：“大唐差点被毁，是某亲手将它从悬崖边缘拉回来；太上皇，是某亲手逼他退位，然后一步步毁了他最后的期望，然后亲手将他幽禁兴庆宫，幽禁至死；如今皇帝贤明，群臣安定，大唐蒸蒸日上……”
韦谅转身，看向杨玉环道：“某，如今是大唐最核心的重臣之一，而他，死了。”
是的，死了，
李隆基死了，韦谅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
甚至就连杨玉环也落到了他的手里。
韦谅收回目光，然后侧身，平静的说道：“他死了，杨玉环死了，杨太真死了，杨悟真也死了，而你，是杨幼娘，所以，幼娘，你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
说完，韦谅直接转身离开，毫不回头。
杨玉环看着韦谅的背影，一时间心神动荡。
她忍不住的捂住自己的胸口，轻声自语道：“我死了吗？”
她轻轻闭上眼睛，只是莫名的，在她脑海中的韦谅，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杨玉环感到很安心。
……
长街之上，马车幽幽而行。
韦谅坐在马车，脑海中是杨玉环诱人的面容。
他抬起头，神色淡然。
在刚才，在杨玉环痛哭的时候，韦谅如果趁虚而入，他什么都能得到。
但，那仅仅是表面上的东西。
韦谅想要的更多。
他要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只金丝雀。
他要的，是一个战利品，一个诚心归顺于他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这就需要时间了。
放心，韦谅在这个世上，最不缺的。
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