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门外,许王李瓘目光渴望的看着从两仪殿走来的韦谅。
之前,皇帝和韦谅一起站在两仪殿前台阶上相谈的场景,李瓘看得很清楚。
所以,当韦谅从两仪门走出的时候,李瓘立刻上前问道:“如何?”
韦谅对着李瓘拱手,说道:“明日最晚午后,陛下就会下达诏书。”
李瓘松了口气,然后轻声道:“总算是没有让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韦谅看了许王一眼,然后问道:“不知许王有没有想过,陛下,或许现在是犹豫,但也许根本就不用别人劝,到了明日夜间,甚至是到了后日,陛下登基之前,陛下自己就能想通这些,然后在登基之时,发布诏书。”
许王一愣,喃喃的说道:“但那样就晚了啊!”
“真的晚了吗?”韦谅摇摇头,一边从李瓘身边走过,一边道:“封太子的诏书,后日是许王宣读的吧,那只要上面有陛下的天子之玺,一切便算是可成,之后,无非就是后补而已,毕竟诏书,从头到尾只有许王看过。”
李瓘抬头,然后转身跟上,难以置信的低声道:“若是如此,那么就算是没有盖印玺的诏书,也能宣读,只要陛下口谕。”
“是啊!”韦谅平静的点头。
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
回到两仪殿,跪在先帝灵前。
韦谅依旧在思索这个问题。
李僩心中对李兖有疙瘩。
这一点韦谅是承认的,但他对他真的有到了不立他做太子的地步了吗?
韦谅觉得没有。
别拿皇太后说事,也别拿先帝说事。
如果李僩真的从心底里怨恨李兖,那么他就应该杀了他,或者说将他赶到远远的。
当然,这种说法有些极端。
但看看现在那位皇太孙住在什么地方?
立政殿。
他和皇后住在立政殿。
由皇后亲自教导。
所以,皇帝的确心中有过不想立李兖的念头,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几番试探,几番拉扯。
韦谅算是看了出来。
李僩对李兖虽然有些不满,但他依旧会立他做皇太子的,最多不过是拖延几天罢了。
不然,他不会说出太宗皇帝和李承乾的那些事情的。
所以,这个太子,依旧是李兖。
就如同韦谅说的那样,李僩没得选。
那是他唯一的嫡子。
他不选他做太子,选谁。
今日,或许他自己想的是拖在一两个月,给李兖一个教训,但是明日呢?
今日是韦谅来劝,那么明日就是许王,是陈希烈,是李岘,韦坚,李泌这些宰相,甚至是皇后,皇太后。
那个时候,李僩依旧会立李兖为太子。
韦谅抬头,目光看向前方李亨的灵位。
他轻轻低头。
或许追究根本心理,李僩需要的,也就只是一个下台阶而已。
毕竟李亨的死,在李僩自己的心里,在群臣的心里,甚至是在皇太后韦氏的心里,都是一个过不去的坎。
所以,在立李兖为太子之前,需要打掉这个坎。
给别人造出一种,李僩不愿意立李兖为太子的模样。
就足够了。
剩下的,众人自己就能走过这个坎。
今日,韦谅面圣,和皇帝说的这些事情,韦谅自己不会去说什么,李瓘那里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到了明日,韦谅相信,李僩不愿意立李兖为皇太子,而韦谅又说服他的事情,会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这就是皇帝。
至于将来,李兖这个太子能不能做下去,还要看他自己会不会犯错。
犯那种像李承乾犯过一样的错,如果走到了那个地步,那么李兖必然被废。
如果李兖走不到那个地步,那说明他不是无可救药。
甚至直到李僩生命走到尽头,李兖的太子之位犹存,那他就是一个合适的大唐太子。
韦谅轻轻点头,看得出来。
皇帝成熟了。
韦谅回过神,低头轻悲。
前方,火盆当中的纸钱,烧了一盆又一盆。
……
夜色逐渐深沉。
夜色逐渐过去。
黎明将至。
韦谅有些疲累的抬头,今日是先帝在两仪殿停灵的最后一日。
今日,他就会从两仪殿,移灵到文思殿。
那个时候,朝臣祭拜,就不再有强制要求了。
依旧是早晚祭拜,但依旧转为以朝政为主。
自然,文思殿那边,每日依旧会有大量的人去祭祀。
还有宗室守灵,挽郎哀哭。
仪式是绝对不会少的。
然后一直延续到皇帝下葬。
韦谅看了李亨的棺椁一眼。
轻轻的叹息一声。
先帝,在整个天下的影响,会随着丧事的逐渐深入而迅速降低。
……
窗外,黎明未起。
房中,灯火通明。
一身紫色官服,头戴三梁进贤冠的韦谅,看向一身深青色钿钗礼衣的和政,轻声说道:“走吧。”
“嗯!”和政伸手,握住韦谅的手,然后两人一起走出房中。
前院,紫蓬马车已经准备好。
韦谅和和政坐在马车里,然后马车缓缓的从正门而出。
旁边的韦府之中,同样规格的紫篷马车一起而出。
韦坚的马车在前,韦谅和和政的马车在后。
和政端庄的坐着,但手却依旧紧紧的抓住韦谅的手,她低声道:“一转眼,父皇已经去了七日了,而太子,今日要登基了。”
“嗯!”韦谅轻轻点头,说道:“皇权传承有序,大唐江山鼎盛,先帝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和政略微沉吟,然后问道:“早年的时候,驸马对于太子登基,还是有些疑问的,现在呢?”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为夫这一年来,和太子朝夕相处,为夫处理政事的手段,太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这是朝臣处理朝政的角度,但先帝应该教过太子从皇帝的角度来看待天下,所以,起码,太子这个皇帝是合格的。”
“合格?”和政太熟悉韦谅了。
“嗯!”韦谅点头,说道:“按照程序步骤,来处理天下事,仅仅是一个皇帝最合格的状态,但是,天下事,从来不是稳稳当当的,状况百出,矛盾纠葛不断,譬如土地恶钱,甚至其他的,还有战争……”
“和吐蕃的战争。”和政明白了过来。
“所以,做皇帝,需要对天下可能出现的危机,做相当的预见,同时也要在出事的时候,能快速的进行最佳的解决,并且在最后,要将解决的结果,转化为对天下有利的东西。”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这样的皇帝,才算是优秀。”
“那么怎样的皇帝,才算是最好的呢?”和政好奇的问道。
“自然是像太宗皇帝那样。”韦谅侧身,温和的笑笑,道:“武能上马打遍天下无敌手,文能纳谏听言治理天下如掌上观纹,最后治理天下成就盛世,这才是最好的皇帝。”
和政轻轻偷笑,说道:“那岂不是说,大唐开国多少年,除了太宗皇帝,再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的了吗?”
“太上皇算半个吧。”韦谅轻声叹息,说道:“如果他在开元二十六年,就退位的话……”
和政笑容微微收敛,然后靠在韦谅怀中,轻声道:“若是皇祖父在开元年间就退位的话,天下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便是父皇,说不定也能多活些年。”
韦谅搂着和政,轻轻笑道:“其实,如果太上皇在开元年间,就有退位的心思的话,说不定,就没有一日杀三子之事了,那样的话,太子说不定依旧是李瑛,先帝可就不一定是太子了。”
和政白了韦谅一眼,然后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说道:“那样的话,驸马就能够娶李林甫的女儿为妻了。”
韦谅平静下来,低声道:“没有可能的,太上皇退位,李瑛即位,他会让朝中执掌大权的右相和忠王府,通过韦氏联系起来吗,不会的,所以为夫只能和先帝的女儿联姻,不过说不定就不是公主,可能就会等几年,娶……”
和政又狠狠的在韦谅腰间掐了一把。
韦谅现在说的。
就是晋国了。
韦谅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但他却将和政搂的紧紧的,然后轻声道:“一切没有如何,能到今日,是我们所有人拼搏出来的,谁要毁掉他,为夫就毁掉谁,谁也不例外!”
“嗯!”和政用力的点头。
……
太极殿中,百官肃立。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太极殿蔓延到了朱雀门下。
新皇登基,长安九品以上官员,地方刺史,致仕耆老,国子监学子,还有住外番使者等等,全部到场。
同时还有朝中九品以上内外命妇,全部都在太极殿东西两侧廊檐之下观礼。
大殿左侧。
韦谅神色肃穆的站在诸相之后。
他是太子少保,是从二品的官员。
仅在太子少师和太子少傅之后。
太子少师是他阿耶韦坚,如今已经同中书门下三品做了宰相。
太子少傅皇甫惟明现在还在洛阳。
六部尚书,甚至还在他的位置之后。
大殿右侧是宗室诸王,还有朝中众多大将军,将军,中将军都没有位置。
一瞬间,殿中安静的可怕。
韦谅心中莫名的有些忐忑。
坐在御榻上的,不再是曾经和一起从天宝年间一起闯出来的李亨了。
李僩虽然是他的表弟,但是他们之间的利益绑定没有那么深。
日后,双方之间的关系,还需要韦谅一点点的经营。
就在这个时候,大殿门口,内侍省典仪的声音高喊:“皇帝驾到!”
瞬间,殿中所有人,全部恭敬的持笏低头。
韦谅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象牙笏板,眼角余光却扫过了一侧。
一身黑金色衮龙袍的李僩,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脚踏乌皮六合靴,神色庄重的走进殿中。
李僩的目光只有眼前群臣最前的丹陛,还有丹陛之上的御榻。
太极殿。
太极殿。
大唐正殿。
历代皇帝都是在太极殿登记称帝了。
因为这里,左手是门下省,右手是中书省,前面是尚书省和六部九寺五监,还有南衙十六卫。
整个天下,坐在太极殿,全都可以掌握。
礼部尚书李瓘站在丹陛一阶之上,在皇帝走到身前时,高声道:“授金册,传位诏书: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眷顾将命,属开黎元。
皇太子登基,授金册。
隅下百僚,敬奉天音。
拜!”
殿中群臣一时间,全部跪倒叩首道:“臣等恭贺陛下登基受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