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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高悬。
石亭之内，韦谅握着最后一杯酒，看向李思顺道：“所以，长安的事情我们别多想，家中的子弟，要多在地方掌握实权，只要根基稳了，在长安才能进退自如，不然一败，就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嗯！”李思顺叹息一声，点点头，然后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约的从长街上传来，并不是很清楚。
但，韦谅和李思顺同时抬头。
他们两人都是军中出身，对于这些东西异常敏感。
现在已经宵禁了。
怎么会有人在街上狂奔？
有事吗？
马蹄声迅速的接近，最后在黜置使府前院停下，一阵隐约说话的声音传来。
韦谅和李思顺的眉头同时一皱。
有事！
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后院而来。
很快，一身红衣金甲的高镜快步走入后院，这时，韦谅和李思顺已经站了起来。
宵禁不仅是洛阳城外官民禁止通行，甚至就连洛阳城门也都全部关闭。
如果是来自长安的，那么就说明是长安那边有事了。
“大帅！”高镜来到韦谅身前，递出公文道：“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子中庶子孙公，病逝！”
韦谅接过公文，惊愕的问道：“怎么会这样，孙相身体不是一直很好的吗？”
李思顺在一侧摇头道：“孙相的身体今年一直不是太好，主要是因为陛下今年让尚书省负责大量六部事务，孙相的身体有些拖垮了，如今突然病逝，怕是……”
“唉！”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还记得当年在太上皇身边，某是尚书左丞，房相是给事中，孙相是中书舍人，我们相处还是很好的，甚至一开始很多东西，都是孙相不吝指点，某才知晓很多。”
这些年，朝中里里外外的都是那些人。
李岘，李泌，李彭年，李暐，达奚珣，张均这些人就不说了。
他阿耶韦坚是尚书右仆射。
韦见素是他叔父。
其他宰相，房绾孙逖是当年的老人，裴遵庆是皇帝的太子詹事。
六部尚书。
裴宽是他姑丈，韩朝宗是他阿耶的老上司，萧华是他妾室萧曦的兄长。
之前的工部尚书韦斌更是他的族叔。
即便是现在的工部尚书杜鸿渐，也是他的旧部，其他就更别说了。
也是，李亨能够即位，本身就是他们这些人扶持上去的。
或者说，是以当年先帝太子府体系一干人等为核心，重新构建的天下体系。
“某得回信长安，请公主代某去一趟相府，祭拜一下。”韦谅神色有些难受。
许王是去年没的，今年又是孙逖。
下一个会是谁？
李思顺有些诧异：“你不回去吗？”
“陛下知道我在洛阳，却不召我去骊山，又如何能越过骊山回长安呢。”韦谅摇摇头，道：“朝制如此，只能寄托哀思！”
“朝制！”李思顺叹息一声，说道：“孙相如今病逝，虽然是天下极哀之事，但是起码尚书左仆射空出来了，之前说的那些世家的事情，或许能够得到缓解。”
如今的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是仅次于中书令和侍中的实权宰相。
孙逖为人低调，不善与人争。
他这个尚书左仆射，实际上做的，也跟不存在是一样的。
不仅是孙逖，房绾，韦见素，韦坚谁不是如此，因为大家都明白，皇帝有自己的想法，这些宰相并不在他的核心。
“做的好了，这是一个机会。”韦谅摆摆手，然后转身朝书房而去，而下半句，他却直接吞了下去。
李思顺明白。
尚书左仆射的事情，处置的好了，这是一个机会，处置的不好，就是一个麻烦。
甚至可能是大麻烦。
……
骊山，华清宫。
夜月高悬，整个华清宫宫殿起伏，内外禁卫来回巡逻。
井然有序之间，一片安静。
长生殿。
烛火通亮。
御案之后，李僩看着手里的奏本，叹息一声，说道：“没有想到，竟然是孙相不幸，唉……”
中书舍人元载，中书舍人杜甫，给事中杨绾三人，齐齐拱手道：“陛下节哀。”
李僩摆摆手，然后抬头道：“孙卿的事情，就让梁国公，代表朕去全权处置，丧仪，谥号，追赠，陪葬，还有子孙后世，全部准备妥当，朕明日回京。”
“是！”元载三人齐齐拱手。
“另外，明日清晨，让太医院和尚药局派出御医，为年长的朝中官员，后宫嫔妃，诸王进行诊脉。”李僩摇头，道：“冬日酷寒，朕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人离世了。”
“臣等领旨。”元载，杜甫，还有杨绾，同时拱手。
“最后，让太子代朕去向太后，还有皇长公主问安，朕得明日晚些才能回京。”李僩摆摆手，说道：“都去忙吧。”
众人再度拱手道：“臣等告退。”
李僩点点头，目送三人离开，然后转身看向李辅国道：“派人注意汉王那边。”
“老奴领旨。”李辅国拱手，然后转身去安排布置了。
李僩叹息一声，然后起身。
朝着长生殿后而去。
长生殿并非独立殿宇，在其后，还有朝元殿和飞霜殿，其中有长廊勾连。
……
李僩迈步走入飞霜殿，殿宇通明。
这里是贵妃张氏的居所。
殿中侍女齐齐福身：“陛下！”
“贵妃呢？”李僩开口问道。
“在汤池之中。”
“嗯！”李僩迈步朝着后殿而去。
厚重的帘子掀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氤氲的雾气当中，一名身材丰腴的美人，正在汤匙之中沐浴，但似乎又因为等的久的，靠在池边睡了过去。
李僩轻轻的走了过去，看着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的张红樱，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张红樱似乎被皇帝有些微凉的手给惊醒，她抬起头，脸上顿时满是笑颜：“陛下，陛下怎么才过来！”
“有点事！”李僩展开双臂，后侧的阴影中，两名侍女走上，轻手替皇帝脱下衣袍，李僩这才一步步走入汤池之中。
靠在池边，李僩轻轻的将张红樱搂进怀中，然后才低声说道：“孙相病逝了，爱妃知道孙相吧？”
张红樱惊讶的抬头，然后点头道：“知道，孙相是博州人，就在齐州旁边，臣妾当年从登州入京的时候，就曾经路过博州。”
“嗯！”李僩点点头，说道：“今年好不容易天下丰收，边境安宁，朕还说能够好好的过个年，谁想到竟然是这样。”
张红樱伸手按了按李僩眉头上的皱起，轻声道：“生老病死，本身就是人间常态，活着不一定好，死了不一定坏，而且孙相为相多年，如今虽然病逝，但也并不是什么极坏之事，毕竟不必为此伤心。”
“也是！”李僩笑着点头，看着张红樱道：“你阿耶如今还在登州吧，调长安吧，做一任都水监，以他的能力，正合适。”
“多谢陛下！”张红樱发自肺腑的感激，道：“陛下，妾身为陛下跳支舞吧。”
“嗯？”李僩一愣，低声道：“爱妃，你身上有孕的。”
张红樱摇摇头，身体往后一靠，脚尖轻划，同时说道：“陛下忘了，臣妾出身登州，水性还好，如今在地上跳舞或许不成，但是在这水中，却最是恰好。”
话音当中，张红樱上下划水，整个人已经在汤池之中翩翩起舞起来。
李僩看的又欣喜，有惊讶。
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看着翩翩起舞的张红樱，他整个人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然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觉中，已经睡了过去。
……
夕阳黄昏，御辇从春明门而入长安城。
金吾肃立，百姓跪迎。
李岘跽坐在御辇内，然后躬身对着皇帝说道：“孙相之事，臣等议以谥号为‘文’，追赠扬州大都督，陪葬建陵，其长子武水伯，授著作郎。”
李僩轻轻点头，说道：“便这样吧，内宫送一批秘园祭器过去，以为陪葬之用。”
“谢陛下。”李岘点点头，然后略微沉吟道：“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李僩诧异的看着李岘，说道：“右相和朕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是尚书左仆射的事情。”李岘低头，说道：“李彭年的事情，可能做的有些急了，应该先让孙相任侍中，李彭年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这样才妥当些。”
“怎么了？”李僩的神色严肃起来。
“是世家的事情。”李岘叹息一声，说道：“如今李氏在宰相当中有三人为相，而且臣是中书令，李彭年是侍中，李泌虽然仅仅是中书侍郎，但他在陛下这里的位置，却还要在其他宰相之上，加上李暐的吏部尚书，一下子让山东世家感到了危险。”
“山东世家？”李僩有些疑惑，说道：“赵国公出身赵郡李氏，也是山东世家之一，还有李泌也是赵郡李氏，宗室宰相只有你一个人，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陈相致仕，山东世家原本要运作一个尚书之位的，但是陛下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稍微停顿，李岘摇头道：“甚至于，他们原本期待的一些位置也没有拿到。”
“谁？”李僩的眼神冰冷起来，说道：“朝中能往上走的，就只有那么几个。”
“是黄门侍郎崔涣。”李岘叹息一声，说道：“他们原本以为，崔涣在这里面能够有些机会的，毕竟他距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距离尚书之位更近。”
“就他。”李僩的眉头紧皱，道：“父皇不是没有用他做过事，但结果呢，被人欺瞒，选官滥用，一个黄门侍郎足矣，真的好大的胆子，现在又盯上了尚书左仆射。”
“陛下！”李岘摇头，说道：“山东世家还是要稍微照顾的，驸马这几年在河北清查土地，多亏了山东世家积极配合，才安稳的结束，如今驸马要转战河南东道，要是不能安他们的心思，恐怕……”
“怎样？”李僩神色平静下来，说道：“他们敢造反吗？”
李岘惊愕的看着李僩。
李僩冷笑一声，说道：“河北清查土地的事情，真正有功的是表兄，是他在安史之乱后，安定了地方，然后又清查土地，而清查之事，是他们说反对就反对的吗，那是表兄拿刀逼着他们不得不这么做的……”
李僩突然停顿下来，低头道：“是朕错了，是朕在登基之后没有给予表兄足够的支持，所以才让这些河北世家的人自觉又能做什么了，若是朕向父皇一样，他们哪里敢今日在朕的眼前龇牙……也好，反正表兄上回还来本说，有些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陛下！”李岘打断皇帝，说道：“山东世家的问题，不是他们造反，而是他们一旦行事阳奉阴违，对天下影响极大，所以，臣建议，先给他们一个……”
“不，朕不妥协。”皇帝摇头，说道：“尚书左仆射空缺，让舅舅胜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他是尚书右仆射，升任尚书左仆射，若是有人觉得有问题，让他们去找表兄去，看他们敢怎样。”
李岘一时间不知道该收什么。
“至于尚书右仆射，他们不是想要吗，给房相。”李僩冷笑，说道：“房绾升任尚书右仆射，不同中书门下三品。”
“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岘惊了。
“孙相之事告诉朕，要体恤老臣，房卿年纪大了，好好修养，有事朕会找他的。”稍微停顿，李僩直接说道：“同时房卿从清河县公进清河郡公，领崇礼殿大学士。”
“是！”李岘缓缓点头。
“还有空出来的黄门侍郎，由尚书左丞杨侃调任，同时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僩神色一狠，咬牙道：“朕就是不给他崔涣。”
“是！”李岘轻轻低头。
李僩轻轻冷笑：“另外，户部侍郎刘宴，升任尚书左丞。”
“至于空出来的户部侍郎，由中书舍人元载升任。”李僩抬头，说道：“最后升侍御史王缙为给事中。”
王缙，出身太原王氏。
剑南节度使行军司马王维之弟。
李僩看着李岘，问道：“右相觉得如何？”
“很好。”李岘恍然的点头。
杨侃出身弘农杨氏，是先帝的母族。
刘宴出身彭城刘氏，是山东大家，
王缙和元载是皇后一党，太原王氏一脉，而且王缙是王维的弟弟，更是勾连到了韦谅，更别说还有韦坚的尚书左仆射。
可以说，除了崔卢几家，皇帝该照顾的原本都照顾到了。
“最后。”李僩抬头，说道：“调登州水师都尉张易，为都水监。”
都水监，在贞元元年，从正五品上，进从四品下。
登州水师张家。
李岘认真拱手道：“喏！”
李僩侧身看向李岘道：“右相，朕这么安排，没有问题吧？”
“没有！”李岘拱手，说道：“有的时候，敲打敲打，也能让一些人安静下来。”
山东世家，皇帝分化瓦解，损伤的仅仅是崔卢几家的利益，同时拉拢了其他世家。
整体反对的声音就不会有那么大了。
“走吧，去叫上舅舅。”李僩平静下来，说道：“去向母后问安。”
“喏！”李岘躬身，皇帝的手段，一下子成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