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无尽的钟声在回荡。
一瞬间,仿佛整个长安城都静滞了一样。
所有人都站立不动。
谁都不敢相信。
皇帝死了。
随即,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长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然后哀声痛哭。
……
甘露殿,内外无数人跪倒,一片哀哭之声:“陛下啊!”
皇太后韦氏,更是抱着皇帝痛哭不已。
皇后王氏,则早已经扑倒在皇帝怀中,伤心欲绝。
太子李兖跪倒在床榻之侧,泪水不停的涌现。
李辅国站在内殿门口,浑身发冷。
皇帝死了。
皇帝死了。
昨夜皇帝歇息之后,有人传消息,有凌烟阁被烧的证据要交给他。
他立刻就去了,然而,他被人放了鸽子。
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
皇帝在内殿之中睡的很沉,外殿的内侍都说没人进去过。
李辅国就没有打扰皇帝,然而,没有想到,今天一早,内殿的帷帐打开,皇帝已经没了呼吸。
皇帝此刻就躺在床榻上,神色平静,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一样。
只是他的皮肤微微发红。
那种颜色,李辅国太熟悉了,太上皇死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颜色。
甚至于皇帝上个月在凌烟阁外昏厥,回到殿中,他的皮肤一样也是这个样子。
皇帝死了。
有人在他离开的时候,设计手段杀了皇帝。
有人杀了皇帝。
李辅国浑身上下一片冰冷。
他的目光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是一副哀恸至极的模样。
殿中的这些内侍,全部都是他李辅国的亲信,但是,在他们的照顾下,皇帝死了。
一定有人,一定有人背叛了他。
但……
李辅国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有人背叛了他,但不是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对方肯定做了手脚,但手脚做的很谨慎,不然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就杀了皇帝。
只要找出这个人来,那么他就能够找到废太子的铁证来……
但是,皇帝死了。
李辅国低下头,泪水不受控制的涌现了出来。
在宫里,在他的看护下,竟然有人杀了皇帝,这怎么可能,不应该啊!
皇帝死了。
就算是他找到了太子可以被废的铁证,但又能怎么办?
皇帝已死,太子要登基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辅国稍微侧身。
陈王,永王,还有韦坚,李岘,李彭年,李泌,韦见素,裴遵庆,刘宴,李暐,萧华,达奚珣,裴宽,韩朝宗,杜鸿渐等等一大堆人,脚步匆匆的进入殿中。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的哀恸。
皇帝怎么就死了。
皇帝怎么就死了,上个月的时候,御医不是还说,皇帝起码能活三年吗?
怎么皇帝就死了?
皇帝是怎么死的?
……
韦坚,李岘等人进入殿中。
看了一眼抱着皇帝恸哭的皇太后和皇后,他们的全部目光疑惑的看向了御医。
御医站出,微微拱手,然后点点头。
皇帝死了。
皇帝是正常而死。
御医轻轻地摸了摸心肺的位置,轻轻摇头。
皇帝肺部有病,呼吸不畅,一个呼吸没有过来,人就没了。
群臣不由得低头。
皇帝自从凌烟阁被烧毁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御医说的,是需要三年才能彻底治好。
可不是说皇帝一定能活三年。
如今皇帝死了,只能说是天命不佑。
韦坚低头,然后沉沉的跪倒下来,然后忍不住的放声大哭了起来:“陛下啊!”
皇帝是他的亲外甥啊!
怎么就这么没了啊!
“陛下啊!”
群臣全部跟着跪倒,然后大声哀哭。
安史之乱以后,大唐的两任皇帝都是贤明的皇帝,可偏偏都不长寿。
难道真的是天命吗?
天命不让大唐的好皇帝长命吗?
一丝疑惑在群臣的心底闪过。
尤其是他们在想到太子的时候,尤其是在想到了之前凌烟阁被烧的事情。
……
终于哀哭声中,韦坚艰难的站起,然后一步步的走向了御榻之侧。
他走到了皇太后身侧,强烈的止住心中的悲恸,然后躬身道:“太后,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问,陛下是否有遗诏留下?”
韦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皇太后韦氏这才满脸是泪的侧过身,有些茫然。
韦坚低头,然后沉沉拱手:“太后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问,陛下是否有遗诏留下?”
“遗诏?”皇太后韦氏忍不住的捂住自己的心口,她看了一眼悲恸哀哭的皇后,微微摇头,然后又看向了外殿的李辅国。
李辅国这个时候虽然悲恸,但还是起身道:“回皇太后,陛下有遗诏留下!”
这个时候,殿中人,除了皇后,所有人的哭声都低沉了下来。
皇帝已死,新皇当立。
天下权威立刻就要转移。
皇太后韦氏抹了抹眼泪,点头道:“去取来。”
“是!”李辅国拱手,然后招呼两名内侍跟自己一起去后殿。
很快,李辅国就重新返回,他的眼底带着一丝惊愕,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惊愕,然后肃穆的走到了皇太后韦氏身前,然后将一个密封的长条匣子递给韦氏,这才说道:“这是陛下前一阵身体稍好的时候,让人拟的,之后一直封存。”
“嗯!”韦氏看了一眼完整的密封,然后将遗诏递给韦坚。
韦坚如今是当朝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领政事堂,他还是皇帝的舅舅。
他宣读遗诏是最合适的。
不过韦坚还是招呼李岘和李彭年过来,还有陈王永王两个人。
五人一起验查遗诏无误,这才打开了遗诏。
看了一眼遗诏的内容,有人惊讶,有人恍然,但全部齐齐拱手,然后退回到群臣之后。
一起跪下。
只有皇太后和皇后,一个坐着抱着皇帝,一个扑在皇帝身上,虽然依旧在哀哭,但声音小了许多。
韦坚张开圣旨,声音颤抖的说道:“朕以寡昧,祗承丕业,慕贞观之至化,希开元之中兴,前后两载,勤劳宵旰。
虽俗未臻于仁寿,而物或近于乂守,斯乃群后叶心,岂朕独致。
自谓励精未已,理平可期,诚不感通,宿疾重遘。药石无补,至于弥留,惟怀懿图,宜有顾托。”
群臣的哭泣声再度轻轻响起。
韦坚继续开口:“是用审训,其听予言:
皇太子兖,睿哲明裕,孝友温文,忠正宽仁,博达周敏,必能笃祖宗之休烈,阐皇王之令猷。
宜于柩前即皇帝位……”
李兖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可听到这一句,他还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即便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但他还是从心底深处忍不住的欢喜起来。
他做皇帝了。
他做皇帝了。
他做皇帝了。
韦坚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然,皇太子年幼,军国之事,不可轻忽,故以皇太后韦氏,暂行监国,垂帘听政,辅弻新君,以安宗庙。”
李兖愣住了,忍不住的抬头。
什么,让皇太后监国。
还有垂帘听政。
这是什么话?
“以司空韦坚,中书令李岘,侍中李彭年为辅政大臣,统领百官,处置庶务。”韦坚抬头,看着圣旨,眉头微皱,继续道:“御史大夫,剑南道节度使韦谅,加太子太保,加东都留守,授靖安枢密使,佐天子执兵政……”
群臣惊愕的抬头。
这遗诏是皇帝留的吗?
这给韦氏太多的权力了吧?
太后垂帘听政,暂行监国。
韦坚领政事堂,为辅政大臣。
还有韦谅,这几乎将天下兵权全部都送到了他的手里,这算什么,不如将天下送给韦氏。
“吏部尚书李暐,同中书门下三品,原东都留守李思顺,加太子少师,改任河南尹。”稍微停顿,韦坚继续说道:“另,皇太后监国之后,携雍王居甘露殿,皇太子移居大吉殿……皇太子年幼,定于十八岁大婚亲政……”
群臣有些恍然了过来,皇帝不是信任韦氏,而是不信任太子。
凌烟阁被烧,皇帝突然病逝。
谁也不是瞎子。
朝中谁不是老狐狸,虽然没有证据,但这些日子宫内的斗争都闻得见。
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以皇帝病逝而告终。
不过皇帝也还是来了后手,李暐这个前兵部尚书,现在的吏部尚书,成了宰相。
对韦谅构成了绝对的牵制。
同时,韦谅是东都留守,这意味着他回长安的时间将会很少,
同时,还有李思顺在洛阳牵制。
足够构成内外稳定了。
“存亡者人之晦明,生死者物之朝夕。”韦坚心中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凡百王公卿佐,各竭乃诚,敬保元子,克隆大业,光我七百之基,副兹亿兆之愿。既终之后,七日便殡,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于事为宜……”
……
韦坚的声音缓缓停止,大行皇帝的遗诏,他已经全部读完,群臣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韦坚合起圣旨,然后走到了皇太后韦氏的身前,然后将遗诏递了过去。
韦氏看着遗诏,闭上眼睛,轻叹一声道:“前年,哀家送走了自己的公公和丈夫,如今又送走了自己的儿子……”
“皇太后节哀。”群臣拱手。
韦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李兖身上,咬牙道:“太子年幼,皇帝让哀家暂行监国,垂帘听政,辅弻新君,以安宗庙,也是想让哀家好好的教导太子,八年之后,哀家一定会让太子,是一个合格的新君,上对得起大唐历代先祖,下对得起江山无数黎民,太子,你听到了吗?”
群臣的目光忍不住的落在了李兖身上。
李兖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随即躬身道:“孙儿听到了。”
看到这一幕的群臣怎么还不明白,
皇帝不是要给韦家权力,而是要给皇太后权力。
看看皇后,年纪轻轻,从来没有丝毫接触过政务,再看看皇太后,皇太后从太子府跟随先帝肃宗皇帝,一路辅佐至今,远不是皇后能比得。
太子年幼,必然不能亲政,必然要有人监国理政,这个人要么是皇后,要么是皇太后。
看看皇后的样子,就知道,皇帝只能选皇太后,尤其皇太后对太子没有溺爱。
大行皇帝良苦用心啊!
“很好!”皇太后韦氏将手里的遗诏递给韦坚。
韦坚接过遗诏,然后走到了太子身边,躬身将圣旨递给他,然后低身将皇太子搀扶起来。
外殿,李辅国已经让人搬来了短榻。
韦坚搀扶李兖在短榻上坐下,然后退后三步跪倒,然后和群臣一起叩首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兖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但他还是竭力的平静了下来,眼角到了内殿一眼,也不敢露出太多的欣喜,只能平静的抬手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这才起身。
皇太后韦氏叹息一声,然后看向身侧的皇后王氏,然后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
王氏忍不住的低声哭了起来。
韦氏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大唐翻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