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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烛光清冷。
李岘看着长条匣上的纸条，有些发愣，随即他就回过神，然后就要跪倒。
李辅国赶紧上前，搀扶住李岘，微微摇头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梁国公难道还有某宣读大行皇帝遗诏吗，再怎样，大行皇帝他也看不见了。”
李岘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然后起身。
睁开眼，他接过长条匣，取下纸条，看到上面的封泥，李岘抬头问：“大将军没有打开看过？”
“没有！”李辅国摇头，说道：“大行皇帝既然封死，不让某看，某自然也不会随意打开去看，规矩某还是懂得。”
李岘点点头，然后走到了桌几前，取过短刀，然后揭开封泥，将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封完好的诏书。
李岘取出诏书，然后定睛一看：“朕以寡昧，祗承丕业，慕贞观之至化，希开元之中兴，前后两载，勤劳宵旰……”
等到读完之后，李岘想了想，递给了李辅国。
李辅国这才接过，看了抬头一眼。
他的神色一片惊讶。
依旧是大行皇帝的遗诏的开头，中间加了皇太后看到的遗诏上的内容：“……太子大婚亲政之前，若能痛改前非，通晓民间疾苦，安定百姓，收归世家，便可辅佐他成为一代贤君。
但若八年之后，太子性情依旧不改，甚至试图胡作非为，乃至于试图提前大婚，试图提前亲政，便可以持此遗诏，废太子，立汉王充为皇帝，太子兖流放岭南……”
这些是皇太后看到了遗诏上的内容，但在李岘的遗诏上，却多了一句：“……立汉王充为皇帝，太子流放岭南，皇后王氏垂帘听政。”
皇后王氏垂帘听政。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辅国看向李岘，同时将诏书递过去，说道：“太后手里，也有这么一封遗诏，不过没有皇后垂帘听政这一句。”
李岘微微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原来陛下也在防着韦氏。”
皇帝先后有三份遗诏留下，但前面的两份遗诏，内容都有所删减。
最早的那份，是让皇太子继位，让皇太后垂帘听政，让韦坚领政事堂，让韦谅加太子太保，加东都留守，授靖安枢密使，佐天子执兵政，几乎让人怀疑，皇帝是将权力全部都给了韦氏。
但现在看来，皇帝是早有准备。
等到八年之后，太子如果没有改过，那么便废掉太子。
这样起码能保证八年之内，京兆韦氏不会有太大的动作。
实际上他们也很难有太大的动作。
太子也不是一般的人。
他能烧了凌烟阁，而没有被人找到丝毫证据，足够说明他的非同寻常了。
而且他还是皇帝，虽然有皇太后在头顶垂帘听政，但足够保证他的安全了。
更别说还有李岘他们在。
而到了八年之后，真的废掉了太子，立汉王为帝，那时，才是京兆韦氏权力真正膨胀的时候。
但那个时候，却是让皇后王氏垂帘听政，辅佐汉王治理天下，那不仅废了韦家的根基之权，同时也将太原王氏也拉拢了过来。
太原王氏。
这个看起来很容易被忽略的力量。
在太子在位的时候，他们因为太子是太原王氏的外孙，而且已经登基，所以会尽可能协助太子，和京兆韦氏相抗。
但一旦大行皇帝的遗诏被皇太后拿出来的时候，那么他们立刻就会保持中立，不再支持太子。
因为汉王一样是太原王氏的外孙。
那个时候，再将让王皇后垂帘听政的遗诏拿出来，李岘他们立刻就能拉拢到太原王氏的力量，然后一起抗衡京兆韦氏，从而达到某种特殊的平衡。
宗室，王氏，韦氏。
这种平衡能够最大程度的保证稳定。
皇帝的心思良苦，可见一斑。
“陛下啊！”李岘长叹一声，他一边将圣旨放进匣子里，一边对李辅国道：“今日离开皇后的时候，韦国公叫住某说，从今往后，一切如常，三省六部九寺不需交到政事堂的，他一概不问，交到政事堂的，以规矩定论，剩下的，他和太后解释。”
政事堂的规矩，以投票多少而论。
不过和常人想的不同的是，一般的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副相，每个人只有一票，李岘和李彭年，一个中书令，一个侍中，每人两票。
不过韦坚虽然是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但他领政事堂，所以也是两票。
“同时，驸马尽可能的在外，不回长安。”李岘抬头，道：“想来，这也应该是大行皇帝的意思。”
“应该是。”李辅国点点头，说道：“不然陛下也不至于让他任东都留守了。”
韦谅任东都留守，看起来给了他巨大的权力，但实际上，也将他牢牢的束缚在了河南道。
“今年高原和吐蕃有战，如果可胜的话，年底应该能够杀到苏毗，同时苏毗归唐。”李岘感慨一声，说道：“到了明年，应该是吐蕃反扑的一年，按照驸马的计划，应该是将吐蕃牢牢的封死在唐古拉山内的时候。”
“是的，过了明年吐蕃反扑最厉害的时候，剩下就容易了。”李辅国点头，说、道：“驸马也可以抽身往河南东道，去清理河南东道的隐田事，这一做，起码四五年就过去了，剩下的，就是太子的事情了。”
“嗯！”李辅国摇摇头，说道：“陛下这么安排，其实也未必一定就是在限制韦氏，右相别忘了，太后的年纪也五十多了，万一哪天身体不适……那个时候，难道要太子亲政？”
李岘身体一顿，他抬头看向李辅国。
李辅国也在盯着他。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皇帝的圣旨当中，似乎有所漏洞，而皇帝似乎并没有弥补。
一旦皇太后身体不行，到时无人监国，皇帝岂不是要亲政、
李岘抬起头，目光死死的盯着李辅国。
李辅国顿时凛然，拱手道：“右相放心，皇太后那里，最身边用的全都是皇太后从大明宫带过来的人手，某的人只有三个，其他更多的人手，负责在外面盯着，不靠近皇太后核心，从而确保皇太后的安危。”
李岘微微皱眉，他想要问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没有问出来。
深吸一口气，李岘说道：“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皇太后不幸宾天，那么我们在不拿出遗诏的情况下，和韦氏，和王氏联手，支持皇后垂帘听政，如此，便是太子也得听。”
“可若是他不听呢？”李辅国认真严肃的看着李岘。
“那便取出大行皇帝的三份遗诏，什么都不用顾忌了，废了太子便是。”李岘低头，轻声道：“大行皇帝的圣旨，是为了防止韦氏专权所用，既然皇太后宾天，这么做就没有必要了，如此，三份遗诏就都拿出来吧，直接废了太子，立汉王。”
那种情况下，已经到了李岘必须站出来的时候了。
“便这样吧。”李辅国深吸一口气，他又抬头问：“那么梁国公你这里呢，万一……”
皇太后可能出事，李岘同样可能出事。
李岘深深的看了李辅国一眼，然后说道：“遗诏某会藏在这间书房里，若是某有什么事情某会传给李彭年，李暐，最后是李泌，到了关键事情，大将军可以全部告诉他们三个。”
“好！”李辅国认真点头，说道：“便这样吧，其实如果有选择，谁都不希望看到事情走到那一步，只要太子真的能够幡然悔悟就好。”
李岘沉默了下来，最后他轻声道：“若是能够如此，那就真的是大唐历代先祖庇佑了！”
“嗯！”
……
洛阳城，紫微宫。
宫城之中一片缟素，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宾天。
韦谅为东都留守，领东都百官，在应天门下，设灵位进行遥祭。
东都百官，有一大半都是韦谅曾经的部下。
要知道，他当年任天下平叛大元帅，管的可不仅仅是军中征战，粮草调配，官员派遣，百姓安居，地方安定，都在他的管辖之列。
只不过一直以来，韦谅只有一个黜置使的监察职权，所以，和这些人关系并不没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他名正言顺的任东都留守，这些人，全部都重新归到了他的名下。
洛阳也重新完全的归入他的掌控。
不过想想也是。
枢密天下兵事，和天下平叛大元帅。
的确很相似，也怪不得皇帝这么安排，怪不得内外反对声音极少。
紫微宫为皇宫。
皇帝不在洛阳的时候，常人不得随意出入。
东都留守府在天津桥南尚善坊之中。
东都留守其中一项职权就是祭祀。
在皇帝不在洛阳的时候，代替皇帝行祭祀事，太庙，天坛，地坛，恭陵，还有白马寺，龙门寺，以及嵩山诸祭祀之事。
这个时候，东都留守是少有的，可以光明正大带洛阳百官进入紫微宫的时候之一。
如今皇帝宾天，祭祀之事，在应天门进行，但皇帝灵位，距离应天门城门有三丈之远。
站在群臣最首的韦谅。
距离皇帝的灵位也有三丈之远。
一身白麻丧服的韦谅神色枯槁，他沉痛的抬起头，看向应天门内。
当年，他们是从这里，杀入紫微宫，逼退叛军，夺到了安禄山的遗体，然后斩首。
可是如今才过去几年啊！
李隆基死了，是他活该。
李亨死了，是他身体不好。
李僩又死了，这又算什么。
便是韦谅都不知道这该算什么？
是权力的死亡侵蚀吗？
要知道，韦谅离京都一年多了，可是长安城的风雨依旧不绝。
是人心的问题，还是朝廷的问题。
韦谅相信，天下很多人如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唐的天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究竟有多深？
暮色黄昏，百官缓缓的从紫微宫中而出。
宫门轰然紧闭。
韦谅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就像是皇帝在紫微宫中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不一样了。
……
紫蓬马车晃晃悠悠，朝着黜置使府而去。
李思顺坐在韦谅对面，轻声道：“东都留守府，某已经收拾出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搬到了河南府，你什么时候，想搬进东都留守府，随时都可以。”
韦谅勉强收拾心绪，点点头，然后说道：“有劳岳丈烦心了，小婿这里感激不尽，只是先帝宾天，心绪怎么都难以提振起来。”
“无妨。”李思顺并不在意。
“小婿这里已经上奏中书省，请命回长安祭拜大行皇帝。”韦谅微微闭上眼睛，轻声道：“他毕竟是小婿的亲表弟。”
“朝中不会让你回去的，他们让你任东都留守，就没想过让你回去，他们就是要让你稳定东都，还有半个天下。”李思顺微微摇头。
“他们不让，但某还是要上奏的，心意起码要做到位。”韦谅低头，然后微微苦笑：“岳丈你说，一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大行皇帝怎么就没了呢，去年最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一场风寒啊！”
“问题不在风寒，而在凌烟阁。”李思顺低头，说道：“凌烟阁被烧，所以皇帝昏厥，伤到肺脏，所以病逝。”
稍微停顿，李思顺说道：“某听到坊间传言，凌烟阁失火被烧，实际上已经伤到了大唐的根基，伤到了大唐的天命，所以，皇帝才会在一月之后，突然病逝。”
韦谅拳头一握，然后认真的看向李思顺，说道：“岳丈，这种事情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清查杜绝，必须要搞清楚，究竟是谁在大唐最艰难的时候，弄这种传言，其心可诛啊！”
“是啊，其心可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