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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蓬马车缓缓地在洛阳长街上行驶。
两侧数十名护卫相送。
宵禁已起，能够在洛阳城中大街上往来行走的普通百姓，几乎已经绝迹。
韦谅是东都留守，如今这些巡街的金吾卫，全部都在他的麾下。
更别说，他们原本就是韦谅的旧部。
韦谅坐在马车里。
靠在车壁角落里。
自从推测到李僩是死在鱼朝恩手里之后，韦谅里外行事就谨慎了许多。
真要有什么人，突然间一箭一槊射进来，他靠在角落里，也不会有事。
韦谅叹息一声，抬起握在手里的横刀。
李腾空的那个假设。
的确让他的心重重的动了一下。
如果李兖成功了，那么就意味着韦谅被逼到了墙角，剩下他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清君侧。
韦谅摇摇头，那样的局面还是尽量不要去想，一切远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韦谅也不希望，局面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但是想起在重重护卫下的李僩，竟然死在了李兖这个竖子的手里的时候，他就知道，绝对不能小看李兖，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会做到何种程度。
“砰砰！”车门被敲了两声。
随即，韦勇的声音响起：“郎君，洛阳有密信来，是宁国公主的来信。”
韦谅神色诧异，然后低身从车门口，将密信接了过来，然后细细的看了起来。
“刀，磨刀石。”韦谅眼神冷峻下来。
以韦氏做李兖的磨刀石，这的确像是李僩能想出来的办法。
但是，他终究是中人之资，想出来一个均衡之法，但天下事，往往都是意外先来临。
就比如阿耶韦坚，主动提出在朝政上退一步。
这种情况下，他阿耶和整个京兆韦氏，就能全力协助皇太后。
至于说元载，那是李岘他们那些人的事情。
在韦家退一步的同时，此举也将李岘那一派的力量推了出来，站在了李兖的对立面上。
这样，李兖要对付的就是两股力量了。
他阿耶，这些年的进退之道，越发的娴熟了。
低头读信，很快，他就淡淡的笑了一声。
玉真公主，这个时候竟然也不甘寂寞了，不过她一向如此，不过是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而已。
但随即，韦谅就严肃了起来。
是啊，谁都能看得出皇帝之死的蹊跷。
凌烟阁被烧，是怎么都遮掩不过去的。
对凌烟阁被烧起疑心，那么接下来起疑心的，就该是皇帝之死了。
当越来越多的人看清楚这一点的时候，距离元载和皇帝看清楚这一点就不远了。
接下来的，就是他们的反扑了。
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
黑篷马车直接驶入了景行坊的别院大门之内。
韦谅这才快步走下，朝后院而去。
今夜，他原本是要在黜置使府陪李腾空的，但李腾空说王绪丹临盘在即，所以让他回别院，去照顾王绪丹。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王绪丹已经睡下了。
越是接近临盘，她就越困，越容易早睡。
韦谅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在床榻上，王绪丹的背后躺下。
韦谅伸出手，然后背后搂住了王绪丹，然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王绪丹即便是陷入了熟睡中，也下意识的缩进了韦谅的怀中。
她的临盘，也就在二月底三月初这些天了，也就剩半个月了。
韦谅都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还在不在洛阳。
过了半个时辰，没有多少困意的韦谅将锦被牢牢的盖在王绪丹的身上，这才起身悄然离开，朝着书房而去。
进入书房，韦谅重新拿出了宁国公主的信。
他的脸色顿时柔和了起来。
为了他和宁国在长安这些年的一切，宁国要随在玉真公主身边。
想办法拉拢那些凌烟阁功臣的后人。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
其实不管是宁国还是玉真公主都忽略了一点。
这些凌烟阁功臣的后人，对于凌烟阁被烧，当然非常愤怒，但朝廷如果能妥善处置，安抚住这些人并不难。
但怎样算妥善处置呢？
其一，重修凌烟阁。
其二，给予这些凌烟阁功臣后人更多的官职待遇。
做好了这两点，李兖甚至都不要自己道歉，就能平息，甚至控制这股力量。
但是，这注定了是不可能的。
大行皇帝病逝，一年之内不能动大的工程，同时，朝中人事饱和，哪里有那么多的位置去给什么凌烟阁的功臣后人。
所以这些人注定是无功而返。
所以，即便是玉真公主亲自出面，最多也不过是勉强安抚他们，时间一长，得到不满的他们立刻就会再度暴动。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返回家乡之后。
一旦这些凌烟阁功臣的后人，开始因为这件事情来抱怨朝廷，抱怨皇帝的时候。
大唐的根基也就开始动摇了。
韦谅低头，拿出一张信纸，开始书写了起来。
“凌烟阁功臣后人之事，殿下不必介入太深，只需跟随在玉真姑祖母的身边便足够了，这件事情注定无功而返。”韦谅稍微停顿，道：“殿下若是有心，不妨当面建议彼等前往高原，某这里可以安排军职予彼等，让其随军征战，但……”
韦谅摇摇头，说道：“想要彻底安抚其人，需要实实在在的官职，而这是朝廷现在拿不出来的，但边地军中，他们又是不愿意去的，现在的这些凌烟阁功臣，他们已经丧失了心气。”
宁国想要拉拢这些人，将来为自己和韦谅所用，这很难。
“臣的建议，其实是等他们离京之前，殿下私下告诉他们一旦吐蕃被灭国，将会有大量的职务空缺，到时，让他们找殿下便可以了。”韦谅终究还是写下了办法，宁国是真的在意他，而且只在意他。
只要韦谅不是明目张胆的造反，那么宁国至死都会站在韦谅的身边。
“平日里，里外诸事，可以让玉真公主出面，殿下不必靠的太前，不过却可以和诸大长公主，皇长公主，诸王妃走的近些，吐蕃灭国之后空出的大量官职，很多人都会感兴趣，尤其如今多数亲王，和当今皇帝的血缘都在三代之外了，到地方任职是可以的。”韦谅神色严肃起来。
这些力量，才是宁国可以掌握的。
“至于其他诸事。”韦谅提笔，继续写道：“朝中争斗，殿下不必介入，我们的人手，依律做事，他们的升迁不必担心，至于其他，殿下只需盯住一个人便好……元载，盯住和他来往的所有人，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皇帝如今能数得着的帮手只有两个，一个是元载，一个是鱼朝恩。
鱼朝恩无法在外朝行事，他一离开皇宫的保护，韦谅保证，立刻会有无数人想杀死他。
至于元载，看在王忠嗣和太原王氏的面子上，只要他做的事情不过分，不会有人对他下死手的。
也就是因为王忠嗣和太原王氏的面子，所以王忠嗣能够为皇帝拉拢不少人。
将来一旦政变，元载手下的人，就是皇帝在宫外唯一的力量。
只需要在动手的前一夜，杀干净他们，那么一切便赢了。
韦谅停下毛笔，心中感到一丝温柔。
宁国这些年做的事情很多，可惜的是，她一直没能够有孩子。
想到这里，韦谅再度提笔，写道：“如果局面有所危及，殿下可以去找阿娘，和她说清楚一切，她会全力帮公主的……另外，若是有所不协，退往汉中，从汉中至剑南，退路必须要有。”
一封信慢慢的写到尾声，韦谅停笔下来。
许久之后，他才补上最后一句：“臣真的很想回到长安，回到公主身边，臣想公主了！”
……
将信封封好，韦谅将信交给韦勇，让他明日发出去。
坐在桌几之后，韦谅看着窗外清冷的夜色，神色轻叹。
在长安，他所拥有的力量不仅仅是一支，但宁国公主的这一支实际上是他掌握最深的。
因为宁国公主不像和政一样有同母兄，她没有母亲，自从肃宗皇帝病逝之后，她也没了父亲。
甚至在大行皇帝病逝之后，一个称呼她阿姐的皇帝也没有了。
李兖是个没心没肺的，他连父母都不会在意，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姑姑！
宁国只有韦谅。
宁国手下的人手，也是宁国和韦谅共同指挥的，谁都可以运转如常。
而宁国掌控这支力量，是韦谅在朝中高层争斗中，最出其不意的一招。
韦谅微微低头，然后向前探身。
轻轻掐灭了蜡烛。
无声之中，韦谅已经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双手伸了出来，放在眼前。
虽然心底看不见，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天予不取，必有灾殃。
李腾空今日提的那番话，让韦谅心底那股火，真的再也压不住了。
如果说，李兖真的能在无数人的视线下翻身，甚至反杀，那么韦谅会毫不迟疑的起兵清君侧。
韦谅不相信天下会有人能够拦得住他。
他会杀入长安，清洗掉所有的反对声音，立一个傀儡，随后禅位，得到整个天下。
当然，一切没有那么简单，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但总结起来就四个字。
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就是最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