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八月中。
大胜的捷报从高原传来。
整个长安城顿时陷入了沸腾之中。
恰好中秋,太皇太后在宫中准备了素宴,召集百官和家眷在两仪殿共享佳节。
元载和王韫秀也来了。
宴后,他们陪同皇太后一起到了立政殿。
恰好皇帝也在。
还有王缙和其他太原王氏的子弟。
不知不觉中,皇帝到了后殿,元载和王缙等人,也在无声中跟了上去。
内外谁都没有管。
……
立政殿是独立宫院,四合院式布局,由主殿,东西陪殿,前后庭院组成。
两丈高的宫墙,将整个立政殿,划分成了一个独立世界。
后院之中,假山流水,日晷香炉。
让整个庭院显得不那么冷清。
皇帝一身素色长袍,平静的走在庭院之前,身后跟着元载,王缙,王彦彰等太原王氏家族的核心子弟。
元载虽然是太原王氏的女婿,但他现在是礼部侍郎,又是先帝的东宫旧臣,还曾经教导过皇帝一段时间。
他的儿子甚至还是皇帝的侍读,朝野早就将他当成了皇帝的亲信。
而且,他的背后还有太原王氏。
如今这个时候,没有起纷争,大家行事相对还是很克制的。
没人针对元载什么。
李兖走在亭廊之间,在假山侧畔停步。
他侧身看向一边的王彦彰,问道:“王卿,你说吐蕃是不是很弱啊,怎么一战败的如此凄惨?
六万大军,被斩首两万,一万做了俘虏,苏毗和羊同大军临阵叛乱,还有大量的战士或跳河,或逃入死亡沼泽,再也不见踪影?”
王彦彰,右金吾卫大将军王思礼三子,现任左卫录事参军事。
王彦彰认真拱手:“陛下,吐蕃不弱,只是大唐阳谋在那里放着,他们试图用阳谋来破大唐,但最后相互对撞,吐蕃失利,才有最后大败之事。”
“吐蕃借风雨行事。”李兖点点头,这些东西,韦谅和郭子仪在奏本当中已经写的很清楚了。
“是!”王彦彰躬身,说道:“吐蕃大败,归根到底,还是长途跋涉,人员疲累,再来就是他们对风雨的掌控太低,风雨虽是阳谋,但一旦过多,反而会成为侵蚀他们力量的祸害。”
高原入秋之前的那一场连绵细雨。
如果说早停,下个八九日就停。
那么吐蕃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攻克大非川。
然后在大唐收到消息之前,晒干武器,准备粮食,一切恢复到最佳状态。
那么这一仗,他们就赢了。
但可惜,这雨连续不停的快下了二十天。
道路越发崎岖难行不说,粮草运输也越发困难,吐蕃人在大非川整整多待了十日,吃都吃不饱,加上弓箭还湿了没干。
“而大唐却早在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算计,方方面面做足准备。”王彦彰忍不住的摇头,说道:“最后一战而上,以最佳战力,去攻打吐蕃疲惫之士,大胜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而且还有战象之事。”王缙在一侧点头,说道:“当年高原之战,吐蕃的战象就是被驸马所俘获的,当年以战利进献给玄宗皇帝,也都是在记录之中的。”
正是因为有这段过往,所以大唐对战象的弱点了解,可能比天竺人都清楚。
如今不过是选择了其中一种而已。
吐蕃便已经大败。
李兖轻轻点头,然后看向另外一侧的元载。
“驸马向来敏锐,风雨刚起,他就已经洞察到了吐蕃人可能的动作,然后派人探查。”元载说的都是军报上的东西,他接着道:“他那种人,一旦被他发现你的虚实,无数手段立刻就会扑上来。”
“表叔……”李兖略微迟疑,但还是问道:“表叔他向来这么敏锐吗?”
“嗯!”元载点头,然后回忆的说道:“臣是天宝元年的状元,当年虽然内外有岳丈的打点,但说实话,即便是臣的学识还算不错,两者相加,最多是臣能中进士,然后位置稍好一点,但绝不至于说能够到状元的地步。”
李兖有些诧异的看着元载。
元载叹息一声,说道:“是家中安排臣和驸马见了一面,当时恰逢李林甫遇刺,驸马特意点了一句,就连宰相都会遇到刺杀,所以,知行相资以为用,臣豁然开朗。”
看到李兖有些茫然的神色,元载低头道:“就是知行合一的意思,臣听闻驸马也曾经教过陛下。”
李兖眉头微微一挑,然后想了起来:“学而时习之。”
“是的,都是一个意思。”元载点点头,说道:“由此一句,便可看出他的为人,后来杜家和臣被李林甫污蔑谋反,驸马提前有所预料。
那个时候,恰好是太皇太后有孕,怀了雍王,玄宗皇帝才没有太过追究,而那个时候,驸马根本不在长安,但一切他早有预料。”
李兖缓缓点头。
“之后怛罗斯之战,南诏之战,安史之乱之中都有体现。”稍微停顿,元载认真的说道:“尤其是潼关沦陷,长安有失守的风险,驸马立刻率百余人杀回长安,这才挽救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听到元载提到韦谅挽救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李兖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如今的高原战事也是一样,吐蕃人刚要异常举动,他那里立刻就有所反应,然后敏锐的洞彻了吐蕃人的弱点,接下来,便是大军紧盯吐蕃人的弱点猛攻,然后追亡逐北,一路杀到了唐古拉山。”
“吐蕃人长途跋涉,虽然在大非川勉强站稳脚跟,但休息的并不好,加上粮草不畅,弓箭被淋湿,还有高原上秋风来的早。”王缙摇头,道:“大唐主力早就休整到了最佳状态,然后击之,一战而胜。”
李兖点点头,说道:“还是以逸待劳那一套。”
“话说的是以逸待劳,但实际上等待对手因为劳累而软弱,最后以最强的大军袭击。”王彦彰在另外一侧开口,说道:“阿耶说过,实际上就是以强凌弱,实际上,也就是兵法正道。”
李兖缓缓颔首,嘴里琢磨“以强凌弱”四个字。
“另外,之后封锁唐古拉山口,稳守待变的策略也是如此。”王彦彰继续开口,说道:“阿耶说过,这一战之后,吐蕃国内必然会有内乱,如此大败的情形下内乱,吐蕃的整体国力必然削弱,加上寒潮继续,实际上一长,吐蕃更弱,剩下的就是杀过唐古拉山口,灭国吐蕃的事情了。”
王缙赞同的点头,说道:“驸马行事,方略先行,他这样的人,能为大唐边军统帅,是大唐日益昌盛之兆,臣还要恭喜陛下!”
“呵呵。”李兖满意的点头,说道:“是极,是极。”
“恭喜陛下!”众人跟着拱手。
“好了,就如此吧。”李兖有些疲惫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看向元载道:“元卿留下,陪朕说说你中状元的事情吧。”
“喏!”元载三人微微躬身。
……
看着王缙和王彦彰离开,李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元载站在一侧,忍不住的低头。
他的眼神之中,凝重平静,还有一丝冷嘲。
不知道是对韦谅,还是对皇帝。
“元卿,假如……”李兖目光看着前方,淡淡的开口道:“假如皇祖母身体不适,无法监国,你说朕提前亲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