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十月寒冬。
天色阴沉。
唐古拉山脚。
五百黑甲骑兵，不疾不徐的在道路上巡行。
其中为首的，和其他士卒一样黑衣黑甲装束的人，赫然正是韦谅。
韦谅行事向来仔细谨慎。
吐蕃人可能从大唐所不知道的山道中，杀出部分精锐，然后内外夹攻。
即便是现在韦谅已经下令挖断了山道，但这种事情也必须要小心。
即便到四年之后，这些山道真正的威胁才会体现出来，但越早知道这样一条山道，对他们将来的好处就越多一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一身黑衣黑甲的韦勇，带着一队骑兵从前面赶了过来，然后将一个信封递给韦谅，同时说道：“郎君，羊同来信了。”
“走，回去。”韦谅一甩缰绳，然后立刻提速，快速的朝着唐古拉小镇而去。
风在这个时候，也大了起来。
……
高原天气，变化极快。
仅仅半个时辰，急躁的暴风便已经从山口关狂卷而出，夹带着无尽的风雪，呼啸而过。
暴风最后落在了山口十里外唐古拉小镇之中。
小镇外，是壁垒森严的军营。
小镇内，是商旅往来的安宁镇甸。
自从大唐夺下山口关以来，原本禁绝的唐吐商道也逐渐的开始旺盛了起来。
不过一般人都只是到昌都，只有少数人，敢越过唐古拉山，再往西，便是羊同之地。
唐古拉小镇，是他们的歇脚之地。
韦谅的大帅府，在小镇中央。
每日都有大量的士卒在镇中巡逻，外面是大量的骑兵在沿着唐古拉山脉两侧巡逻。
任何从山中不知名小道渗透出来的吐蕃斥候，全部都要被找出，斩杀。
大帅府，后院书房。
韦谅走到了桌几之后，他抬起头，忍不住的看向窗户。
窗户虽然紧闭，但呼啸的风声拍的窗户哗哗作响，就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一身淡黄色襦裙的牛玥，端着茶盘，有些狼狈的走了进来。
韦谅赶紧起身上前，接过托盘，然后转身放到了桌案之上。
牛玥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香舌。
韦谅笑笑，刮了刮她的鼻尖，然后宠溺的说道：“你啊，怎么还自己做这些事情！”
牛玥低头，虽然不好意思，但满脸喜悦。
韦谅抱着牛玥走到了桌案之后，然后才怜惜的看着她，说道：“让你从兰州赶到这里来，有些苦了你了。”
牛玥抬头，然后认真的说道：“一切都是妾身所愿，夫君的需要就是妾身的需要。”
韦谅贴了贴她的脸颊，道：“让你过来，主要是因为大唐要进行苏毗的道路修建和矿山开挖。”
牛玥神色认真起来。
多年以来，牛玥就是韦谅联络和控制陇右，乃至于剑南，暗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韦谅在整个高原，还有剑南的商路，全都是她在负责，同时暗中培养和掌控着庞大的力量。
别看杜鸿渐，还有郭子仪，先后任陇右节度使，但实际上，牛玥在暗中掌握的秘密网络，甚至远超两人能够触及的领域。
当韦谅抵达安西的时候，他的威望战力，权力，让他随时能够替代郭子仪和其他人。
实际掌控陇右。
“苏毗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富，这里不仅有金矿，还有铁矿，铜矿。”韦谅稍微平静下来，抱着牛玥道：“大唐会利用吐蕃的俘虏开采矿石，但开采出来的矿石产量，只会有一部分，告诉苏毗，而剩下，一半归朝中，一半归我们。”
牛玥点点头，然后低声问：“朝中能答应？”
“当开采出来的矿石，仅够西北军前所用时，朝中就不会想着要运回长安了。”韦谅抱着牛玥，低声道：“不运回长安，自然一切归为夫掌管。”
“嗯！”牛玥颔首，眼中已经算了开来。
“还有，因为要为灭国吐蕃做准备，所以为夫准备奏请朝廷，利用昌都现有的设备，修一座军械所，专门用来打造军械。”韦谅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牛玥最是知道如今朝中的情况，皇帝年纪轻轻，猜忌心已起，甚至已经试图拉拢各地官员，尤其是准备在韦谅的眼皮子底下做动作。
将来究竟怎样不好说。
但是他们自己的利益，绝对不允许皇帝就这么摧毁，既然如此，死的不是他们，就是皇帝。
这些事情，韦谅从不瞒着牛玥。
因为她不姓李。
让韦谅没有在和政，宁国，甚至李腾空那里的隐约担忧。
他在西北暗中的动作也是最大的。
“让你来，就是要你和为夫联手，利用商路，暗中将所有的一切全部联系起来，这样即便为夫后年离开，一切也依旧能在你的掌握之中。”韦谅眼神冷峻起来，轻声道：“为夫这一趟回去，皇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手，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
“嗯！”牛玥点头，道：“妾身记住了。”
牛玥是牛仙客庶出的孙女，当年牛仙客死后李隆基对他的待遇，让牛家彻底的死了对李唐皇帝的心，而韦谅的崛起，让牛家看到了希望。
这些年，牛家，还有牛玥，根本不出现在朝廷众人的视线当中，但整个洮州牛家在兰州却有着极大的权力和影响力，彻底的连接了陇右和关中。
“另外，羊同那边今日来信了。”韦谅打开信件，说道：“羊同想要如同苏毗一样成为大唐属国，但是又不希望大唐像苏毗一样介入太多。”
牛玥眨眨眼，问道：“夫君怎么想？”
“不管他。”韦谅摇头，说道：“吐蕃战败的消息传到羊同，羊同王立刻就杀了羊同国内所有的吐蕃使者，然后彻底的掌控丽羊同。”
“他们和吐蕃再也不可能和好了。”
“是这样。”韦谅摇摇头，说道：“不过这个羊同王，也不是什么好家伙，之前大唐探问吐蕃国内的真实情况，羊同王始终含糊其辞，这个人投机性太强，不如苏毗王听话。”
“那么羊同？”
“吊着吧，为夫对羊同并没有多少想法，那里即便是有什么矿产，但内外交通太差，不适合大规模的商贸，那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沟通西域。”
韦谅一句话说完，牛玥顿时明白了起来。
韦谅的势力，遍及剑南，陇右和安西。
但偏偏中间的河西和朔方，他虽然有布置，但相比于剑南，陇右和安西要差的远，毕竟这三个地方，是他曾经实在任职过的地方。
所以，以前沟通往来，总是有些不顺畅。
但是如今，韦谅拿下了苏毗和羊同，亲自坐镇，却能够通过苏毗羊同，将剑南，陇右和安西全部都勾连起来。
虽然河西和朔方，他的影响力不够深远，但如今的这些，已经足够让他在整个西北，无人可敌。
不客气的讲，韦谅就是现在自称一句西北王，也没有人敢否定半句。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需要非常慎重的去处置。”韦谅神色凝重起来。
“什么事情？”牛玥好奇的问道。
“军中的事情。”韦谅轻轻地贴了贴牛玥的脸颊，轻声说道：“玥娘别忘了，如今的西北，军中第一，为夫虽然是逻些道行军大总管，但下面的将领却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想法，我们接下来要控制的，就是他们。”
“嗯！”牛玥缓缓点头。
……
大帅府，后堂。
火炉蒸腾，铜锅沸腾。
“各路骑兵的巡逻今日已经停了。”右卫中郎将、唐古拉军使赵国章举起酒杯，看向韦谅道：“在西昌州的时候，冬日来的很快，但是没想到，吐蕃这边的冬天来的更早更快。”
韦谅和赵国章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赵国章当年是积石军军使，多年累功，成为右卫中郎将，而且他的功劳也已经足够了，随时可能升任十六卫将军。
昨日暴雪骤起，但到今日还没停。
韦谅就将赵国章叫到了大帅府。
“唐古拉山北面酷寒，不过听说南边的情况要好一些，在贞观年间，听说那里的温度极好，每年粮产暴涨，从而支撑了整个吐蕃王国的兴盛。”韦谅摇摇头，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说道：“但可惜，寒潮来了，吐蕃粮产锐减……”
“所以要亡国了。”赵国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吃完之后，他才看向韦谅道：“所以当初你说，我们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吐蕃也会自己灭亡的。”
“嗯！”韦谅点头，然后说道：“弟之所以设计这一场战事，是因为将士们需要功劳，同时大唐用战争获得的财富，来提升民间百姓的生活，从而减轻天下矛盾，然后让天下更加走向昌盛。”
稍微停顿，韦谅看向唐古拉山顶，那里已经是漫天雪雾，什么都看不清。
“当然，吐蕃这些年，虽然粮食不够了，但是还有大量的金银，矿石，药材，牛羊，只要能够掠夺回大唐，不仅能够弥补征战消耗，还能反哺天下。”韦谅笑笑，说道：“当然，主动掰掉吐蕃伸向大唐的手，安定边疆也是主要目的。”
“是！”赵国章点点头。
吐蕃在走向灭亡，其他人或许看不透，但逻些红宫的那些官员，在看到每年不停减产的粮食数量，还有不停上涨的粮价时，也察觉到问题所在。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去天竺那边想办法，从那边也能收获不少啊！”赵国章有些疑惑的抬头。
“那边的路要不好走的多。”韦谅摇摇头，说道：“从吐蕃到大唐，道路要平缓许多，而从吐蕃到天竺，道路虽然不至于近乎笔直，但也崎岖难行的多，走一走尼婆罗还好，但若是寄希望于天竺，还不如他们干脆搬到天竺去。”
“呵呵！”赵国章轻叹一声，说道：“天竺是佛门圣地，当年玄奘法师就是从天竺取经而回，过去一百多年来，也不知道天竺现在如何？”
“还能怎样，战国乱世呗，几十个大小邦国，彼此厮杀，相互混战，还有什么。”韦谅举起酒杯，对着赵国章说道：“也正是因为如此，吐蕃虽然强大，但想要在天竺占便宜，需要付出的成本极高，所以这些年，天竺还是天竺。”
赵国章不由得好笑了起来，他第一次听说，大小邦国，彼此厮杀混战，还有这样的作用。
不过笑容收敛下来，赵国章问道：“贤弟，你说大唐有杀入天竺的可能吗？”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看向赵国章，说道：“若是说完全没有可能，也是不对的，但是想要杀入天竺，我们需要先灭了吐蕃，然后治理好吐蕃，让吐蕃成为大唐攻入天竺的桥头堡。”
赵国章赞同的点头。
这些年，韦谅和王忠嗣两代大唐统帅，将战争消耗的理念，深度的植入到了大唐军中。
和吐蕃开战，西昌州这个桥头堡必须要建好。
而想要灭国吐蕃，苏毗这个桥头堡必须要建设好。
而想要深入天竺，吐蕃这个桥头堡必须要建设好。
“吐蕃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偏偏这些年，粮产不足，所以，我们不能轻易涉足其中。”韦谅的眼神冷酷起来。
赵国章一愣，随即脸色沉重的缓缓点头。
他现在才明白，韦谅堵死唐古拉山口，还有这么一层作用。
吐蕃的粮产不足，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从外面获取粮食，要么就是自己杀。
相互之间自己杀，自己杀到人口和粮产相匹配的地步。
而这里面死亡的人口，就不是一万两万了，而是要到十万二十万计的，甚至更恐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吐蕃的兴盛，仰赖于天地所赐的暖潮，而暖潮一走，寒潮一来，天地开始毁灭吐蕃的繁荣，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赵国章轻轻点头。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韦谅举起酒杯，轻声道：“某做不到圣人那样一视同仁，但除了大唐百姓，其他都是刍狗，我等军中为将，争的，不就是大唐的利益吗？”
“是！”赵国章用力的点头。
“将来吐蕃被灭，顺带要做的，还是移民。”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大战之前，吐蕃人自己死够，大战的时候，大唐和吐蕃一样要死不少人，而且吐蕃死的更多，而且还多是成年男丁。”
赵国章眉头不由得一挑。
韦谅点了一下，就转口说道：“将来，大唐要治理吐蕃，这一点是关键，然后花费二三十年，甚至可能是一百年的时间，让吐蕃人心彻底的归入大唐，这样我们才能开始窥伺天竺，至于吞掉天竺，那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我们必然已经不在了。”
“呵呵！”赵国章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笑着举杯道：“愿与贤弟他日共灭吐蕃，同治吐蕃，然后以成大业。”
韦谅坦然笑着和赵国章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韦谅才开口道：“兄长，你知道的，弟明年年底就要回长安，然后后年就要转去河南东道去清查土地。
若是一切顺利，三年后会再会这里，然后主持灭国吐蕃之事，若有成，应该会治理吐蕃一阵。
但之后，应该会回河南东道继续清理土地，然后是淮南山南，某这一生，不出意外，都应该在这上面了。”
一切顺利。
不出意外。
赵国章沉默了下来，许久，他才问道：“那吐蕃呢？”
“郭子仪应该会治理一段时间，但之后……”韦谅抬头，轻声道：“应该会是宗室，甚至是皇族，毕竟，吐蕃太大了。”
赵国章侧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但这丝愤恨转眼消失。
然后他举杯道：“来，再喝！”
“好！”
……
后堂再度冷清了下来，牛玥从侧门走了进来，看着赵国章的背影，皱眉问道：“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