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北风在半空呼啸。
李兖坐在马上，一身明黄色的貂裘厚厚的包裹着他，挡住严寒。
但此刻，李兖的身体却是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他对面的徐承嗣和王承业的身后，蔓延到了李兖视线的尽头。
以李兖的年纪，他根本看不出对面究竟有多少人。
“奉太皇太后之令，请陛下回宫。”
轰然的声音在整个北苑响起。
一双双眼睛直接钉在了李兖身上。
李兖的脸色早就难看的可怕，尤其是他的目光落在王承业身上的时候。
王承业，王承业。
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承业，几乎是李兖最后的指望。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所有的希望几乎已经全部破灭的时刻，他几乎就指着王承业。
甚至说到底，他们之所以敢在今夜发动宫变，依靠的，就是鱼朝恩对禁军的掌握。
但鱼朝恩不过是内侍少监，他可不像李辅国那样兼任右监门卫大将军，他对禁军的掌握来自于皇太后的名义。
也就是王承业。
皇太后对王承业很是亲近，毕竟是自己族人。
所以鱼朝恩下意识的以为，以皇太后之名行事，为了太原王氏的家族利益，为了皇帝，为了自己日后的前程，王承业一定会支持皇帝的，他甚至都没有丝毫动摇过。
所以李兖也是一样。
对王承业寄托了巨大的期望。
但现在看看吧，王承业和徐承嗣相距很远，王承业丝毫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而他看向皇帝的眼神也带着沉重。
就在这个时候，王承业举起手，后面的众多士卒同时安静了下来。
北风呼啸，弦月清冷。
王承业再度催马上前，对着皇帝认真拱手道：“陛下，夜色沉重，冬日森寒，请陛下回宫吧，不要伤了身子。”
李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承业抬起手，然后轻轻一挥。
一队黑甲骑兵立刻就朝着皇帝而来，要强行护送皇帝回宫。
李兖看着冲过来的骑兵，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今夜一切结束了。
只要回到宫中，他立刻就会被软禁起来，然后到明日，太皇太后就会召开大朝废了他。
他不甘，他不甘心啊！
但他没有办法。
李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然后睁开眼，就在他刚要说什么的时候，一把冰冷的剑刃突然从侧畔伸出，然后直接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冬日里，剑刃更是冷的刺骨。
李兖愣住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身，看向身侧的鱼朝恩。
他在做什么？
鱼朝恩没有看皇帝，而是看向了对面的龙武军，然后怒声吼道：“所有人都停下，都不许再前进，再进，某就杀了他，杀了他……”
半路上的龙武军一些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最亲近皇帝的内侍少监鱼朝恩，竟然挟持了皇帝。
难道今夜，真正在谋反的不是皇帝，而是鱼朝恩，皇帝是被他所欺。
所有人的目光忍不住的落在皇帝身上。
此刻的皇帝被短剑横在脖子上，瑟瑟发抖，一张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畏惧。
“走！”鱼朝恩再度怒吼一声，对面的龙武军瞬间停下，然后回头看向徐承嗣和王承业。
王承业看向了徐承嗣，徐承嗣点点头。
王承业面色铁青的朝着手下骑兵招招手，半路上的两队骑兵立刻转身而回。
看到这一幕，鱼朝恩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他又高声喊道：“所有人都退后，退后，不许接近五里之内，不然，某就杀了皇帝，杀了皇帝……走啊！”
听着鱼朝恩疯狂尖利的声音，王承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转身看向了徐承嗣。
徐承嗣看了他一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而去。
他们手下的骑兵，也快速的转身而走。
王承业很追上了徐承嗣，然后低声问：“怎么办？”
徐承嗣回头看了远处的鱼朝恩一眼，然后淡淡地说道：“鱼朝恩还是很忠诚的。”
王承业眉头一挑，然后缓缓点头。
随即，密密麻麻的骑兵已经远去了。
……
看着龙武军骑兵远去，鱼朝恩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随即，他将手里的短剑直接扔掉，然后翻身下马，对着李兖跪了下来，然后痛哭道：“陛下，请陛下治罪，老奴刚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请陛下恕罪。”
李兖有些缓慢的抬头，然后转转脑袋，眼睛用力的眨了眨，最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带出一丝笑容，看着鱼朝恩说道：“鱼监尽力了。”
“谢陛下！”鱼朝恩这才抬头，然后说道：“此番之事，到现在，一切已经不可为，但总需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这个人绝对不能是陛下，只能是老奴，今夜是老奴挟持了陛下，剩下的一切都和陛下没有关系，这样说不定明日还有转机。”
“转机？”李兖有些诧异的看着鱼朝恩。
其他四周的禁军，这个时候也好奇的看着鱼朝恩。
如果鱼朝恩刚才不立刻放下短剑，跪地请降，他们这些人，就算不逃，也要去拿下他，救下皇帝。
但现在……
“陛下别忘了，汉王才四岁，就算是翻过年，也才五岁。”鱼朝恩跪着拱手，说道：“那样的话，必然还是要太皇太后监国理政，但是这样一来，局面就和则天大圣皇后时期的中宗和睿宗很像了。”
“起来说。”李兖稍微抬抬手。
鱼朝恩这才站了起来，拱手道：“陛下，当年中宗皇帝被废，睿宗皇帝即位，则天大圣皇后原本说的，是她临朝监国三年之后，就将朝政还于睿宗皇帝，然而三年时间，睿宗皇帝屡受磨难，以至于三年后，当则天大圣皇后还位时，睿宗皇帝竟然不敢受。”
李兖轻轻挑眉。
“这样的结局，就是则天大圣皇后，最后登基称帝，建立武周，同时大杀宗室诸王。”
鱼朝恩微微抬头，眼神一狠道：“如今的情况何其类似，一旦太皇太后要废掉陛下立汉王为帝，然后继续垂帘听政，那么宗室那群人非炸了不可。”
李兖缓缓点头。
则天大圣皇后那时候，就连自己的嫡孙都弄死好几个，其他诸王，更是几乎快弄没了。
杀伐之狠，流血漂杵。
宗室自然害怕废了李兖的太皇太后韦氏，成为了下一个则天大圣皇后。
“当然，需要有人和他们提一声的。”李辅国转身看向四周的禁卫。
众人立刻低下头。
鱼朝恩知道，他刚才的那番话，绝对会有人传出去的。
也绝对不会让韦氏好过。
“接下来，我们该走了，陛下。”鱼朝恩对着李兖沉沉拱手。
李兖抬头，下意识的问道：“去哪里？”
“含光殿。”鱼朝恩翻身上马，看向北苑东北方向，轻声说道：“今夜，恐怕要劳烦陛下在含光殿过一晚了，等到了明日凌晨，老奴会自尽也谢天下，如此，今夜的事情，或许有机会遮掩过去。”
“鱼少监。”李兖忍不住的抓住鱼朝恩的袖子，眼中泪光不由得闪动。
鱼朝恩温和的点头，说道：“如今的这一切，都是老奴心甘情愿的，只希望陛下将来能够做一个体恤爱民的好皇帝。”
“朕一定会的。”李兖用力的点头。
“走吧。”鱼朝恩转身看向四周的内侍和护卫，高声道：“走吧，护卫陛下去含光殿。”
“喏！”众人肃穆拱手。
李辅国一番话已经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今夜的一切，已经快要结束了。
众人护卫着皇帝缓缓而行。
李兖这个时候忍不住的回头，看向视线尽头的禁卫方向，轻声问：“他们今夜不会有什么动静吧？”
“不会的。”鱼朝恩平静的摇头，说道：“今夜的事情，于史书而言，终究不好听，所以，他们需要颜面，大唐也需要颜面。”
皇帝谋反。
大唐的历史上，有过太子谋反，有过亲王谋反，郡王谋反，甚至太上皇谋反，皇太后谋反也都有，但唯独没有皇帝谋反。
可如今，李兖做了。
但做了归做了，终究是不能就这么写到史书上去的。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下台阶。
而鱼朝恩，就是那个最好的台阶。
……
含光殿在北苑东北角落，往东不到一里就是大明宫。
鱼朝恩停马在含光殿外，然后开始安排人对含光殿进行打扫整理。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来到李兖身侧，拱手道：“陛下，这里打扰还有一阵，我们闲着走走吧。”
“嗯！”李兖点点头，他的情绪有些低沉。
今夜的一切失败了。
他现在需要想的是明日能不能保住自己皇位，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
所以，对于鱼朝恩说的这些，他也没有怎么在意。
鱼朝恩骑在马上，带着李兖朝含光殿西北方向而去。
三十多名内侍，近百名禁军，依旧在紧紧跟随。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鱼朝恩的亲信，但也有十几人不是。
就比如那位玄德门守将，禁军郎将于光。
他虽然低着头，但是一直跟着皇帝。
往西北走了不到一里，一座偏僻的院落出现在皇帝眼前。
内外竟然有禁军在守卫，看到他们这些人接近，守卫的禁军立刻警惕了起来。
李兖愣住了。
他侧过身，有些茫然的看向鱼朝恩，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鱼朝恩目光扫过冷清的院落，最后转身看向皇帝，低声道：“陛下可还记得楚王吗？”
“谁？”李兖猛然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然后忍不住叫道：“楚王，因为勾连曾祖父谋反被废的楚王。”
“是！”鱼朝恩目光扫过于光，然后才对着李兖认真说道：“陛下，裹挟陛下行乱事的罪名，老奴虽然想一个人全部都担下，但朝中的百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所以，还需要加上一个人和老奴共同担罪。”
“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