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
一名名穿着深绯色官袍、紫色官袍的官员,神色严肃地迈进殿中。
众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肃穆站立。
不过虽然是如此,但在太皇太后没来之前,众人相互之间还是很有些无声的眼神交流。
对于昨夜的事情,众人多少知道一些,也知道今天大概率要废帝。
但,废帝。
仅仅是两个字,就让不知道多少人心里一紧。
废帝之后立谁为帝,之后的朝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有多少人会倒霉,有多少人会受到牵连,会有多大的政治动荡。
对于这些东西,百官人人关心。
不过因为太皇太后将议事之地改到了含元殿,所以朝中的绝大多数官员,都留在了太极宫。
只有他们这些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到含元殿议事。
尚书侍郎,寺卿少卿,将军中郎将,还有诸大将军,诸亲王,郡王,能到的基本都到了。
丰王李珙小心的看着前边。
宁王,申王,岐王,薛王,仪王,颖王,寿王,彭王,泾王,襄王等诸亲王在他身前,还有诸嗣王郡王一大堆在他身后。
这让李珙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前一阵子,他和元载走的很近。
对于元载和皇帝要做的事情,他也完全知晓。
甚至在元载的计划当中,李珙也是很重要的一份子,然而在昨夜,在元载升起了孔明灯全面发动的时候,李珙却是一动没动。
他对家人说,如果皇帝能够成功,便是不需要他也能成功,如果皇帝不能成功,那么就是加上他也不能成功。
所以昨夜,他让自己的家人全部都去睡了,压根没管皇帝。
所以,皇帝败了。
皇帝败得很彻底。
眼下已经是要被废了。
可是满殿群臣没一个不觉得皇帝不该废。
原本一些人还有些迟疑,但当知道皇帝的人火烧兴庆宫之后,就再没有一个人想要替他说话了。
李珙也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疯。
这样一来,太皇太后会如何处置和昨夜一案有关的所有人等,就显得很重要了。
如果严肃处置,李珙是少不了要有大麻烦的。
太皇太后,如何向太皇太后求情呢!
就在李珙思虑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在东上阁门口响起:“太皇太后驾到!皇太后驾到!”
李珙,还有殿中所有群臣,全部肃穆起来。
正戏开始了!
……
“臣等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臣等参见皇太后,皇太后福寿永康!”
韦氏坐在御榻之上。
皇太后王氏抱着儿子汉王李充,坐在韦氏西侧的短榻上。
韦氏点点头,看向躬身行礼的群臣道:“众卿平身!”
“谢太皇太后!”群臣这才起身,认真站立。
殿中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动作。
韦氏沉重的目光扫过群臣,这才缓缓的开口:“昨夜的事情,诸卿想必应该都听到过一些风声。今日,本宫就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摊开讲清楚,右相。”
“喏!”李岘肃穆拱手,对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躬身,这才面对群臣道:“多年以来,皇帝一直受鱼朝恩,元载,王缙等人的蛊惑,以为十三岁便可大婚亲政,所以他颇有些等不急!”
群臣目光轻轻一挑。
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很清楚。
当年肃宗皇帝被他冲撞而死,这几乎是群臣都知道的事情,还有世宗仁皇帝的死,因为凌烟阁被烧,也是疑点重重。
加上这几年,群臣实际上没少接触他。
他是皇帝。
太皇太后为了教导他,朝中有能力有声望的人,都做过他的老师。
所以对于他的急切自大,很多人也是有数的。
蛊惑,哪里有什么蛊惑!
谁不清楚,皇帝才是在幕后策划一切的人。
现在不过是为了替皇帝遮羞,才用了蛊惑两个字,但皇帝的本性如何,很多人都能看透,所以除了有心幸进之人,基本没几个和皇帝走近的。
“然而,诸事之上,有先帝遗诏。”
李岘看着群臣,继续道:“太皇太后坚持先帝遗诏,故而皇帝在昨夜,先是用药迷晕了皇太后,然后又用刺客袭击的内侍监、右监门卫大将军李辅国,然后又派兵围了甘露殿,没有所得之后,皇帝出北苑,受拢残兵攻大明宫。”
群臣面色沉重。
他们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帝的过错。
“最关键的是,在这伙人中,有一群淮西而来的死士,昨夜就是他们,为响应鱼朝恩的叛乱,火烧了兴庆宫。”李岘一句话说出,群臣轻轻哗然。
即便是他们之前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了事情大概,但在亲耳听到右相说,是皇帝的人烧了兴庆宫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忍不住的错愕!
连兴庆宫都烧了,难道皇帝要将整个天下都烧了不成吗?
“而且虽然叛乱已经被平定,但是依旧有大量的叛军散乱各地,甚至就连如今大明宫中,也依旧在清理刺客。”李岘看着众人,道:“故而太皇太后和诸相商议,不能再等,决定废皇帝,立新帝,以稳固天下局面!”
群臣的呼吸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停滞了下来。
虽然说他们早知道今天可能会废皇帝,但是当一切真的到了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一瞬间的脑海空白。
尤其是诸王,更是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
李岘抬头,高声道:“所幸今日之事,世宗仁皇帝早有所预见,故而依旧有遗诏一份,现宣读世宗仁皇帝遗诏。”
一句话,群臣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李岘。
什么东西,世宗仁皇帝遗诏?
先帝遗诏?
怎么会有什么先帝遗诏留下。
丹陛之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李辅国手捧托盘,脚步艰难的走了出来。
看着李辅国的模样,群臣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看样子,皇帝昨夜是真的动手了。
……
李岘从李辅国的手中接过遗诏,然后面对群臣高声:“宣世宗仁皇帝遗诏!”
群臣全部肃穆拱手,一一跪倒在大殿之上,不过他们的目光抬起,审视的盯着李岘。
按道理来讲,李岘不该是那种随意编造先帝遗诏的人,但如果他真的敢编造先帝遗诏,那么在场众人,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李岘当着群臣,开始宣读遗诏:“朕以寡昧,祗承丕业,慕贞观之至化,希开元之中兴,前后两载,勤劳宵旰……”
群臣神色惊讶的抬头。
这是世宗仁皇帝的遗诏没错,但是现在怎么宣读这份遗诏呢?
群臣眉头紧锁,耳朵竖起,认真的听着世宗仁皇帝遗诏上的每一个字。
终于,在听到太子大婚亲政的地方,世宗仁皇帝遗诏开始变了。
“……太子大婚亲政之前,若能痛改前非,通晓民间疾苦,安定百姓,收归世家,便辅佐他成为一代贤君,但若八年之后,太子性情依旧不改,甚至试图胡作非为,乃至于试图提前大婚,试图提前亲政,便可持此遗诏,废太子,立汉王充为皇帝,太子流放岭南……”
群臣神色愕然。
怎么回事?
怎么多了一句?
皇帝八年之内性情不改,甚至试图胡作非为,试图提前大婚,试图提前亲政。
便可持此遗诏,废皇帝。
群臣敏锐的注意到了其中的细节,这里面对皇帝的称呼一句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只有先帝世宗仁皇帝会这么称呼皇帝。
而且,上面的内容也是一脉相互呼应的,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难道真的是世宗仁皇帝留了遗诏,而不是李岘他们随意编造吗?
终于,李岘宣读完了先帝遗诏,转过身,面向丹陛,神色肃穆。
韦氏看着跪倒在地的群臣,平静的说道:“诸卿,本宫知道,你们对此遗诏难以置信,但本宫又何尝不是如此,本宫也是在入住甘露殿的当夜,才知道世宗仁皇帝留了这么一份遗诏都。”
群臣忍不住微微抬头。
“来人!”韦氏看向一侧,一名青衣内侍手捧一个黑底金丝的匣子,来到了韦氏面前。
韦氏从里面取出又一份诏书,然后才看向群臣道:“这是先帝遗留的传位诏书,和现在这本遗诏,只有几字差别,但其中的字体,纸张,黄绢,用墨,书写时间,几乎都是一样的,都在同一日,诸卿都是其中大家,可亲自验看这其中的差别。”
稍微停顿,韦氏神色严肃起来道:“若是有人能告诉本宫,说服百官,这份遗诏是伪造的,本宫即刻赐死大将军,再将皇帝请出来,让他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