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街上,韦谅拉着缰绳催马前行。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头,轻声道:“这是一种错觉,陛下太过年幼,虽有右相辅政,但却给人一种圣躬难寄,社稷飘渺之感,但大唐的江山依旧稳定。”
韦坚缓缓点头。
除了皇帝夺权谋反以外,天下是真的没有出什么大事。
韦谅继续开口道:“儿子昨日和右相相谈,他也提及此事,说原本陛下未被废除之前,天下因肃宗事,世宗仁皇帝之事而对他多有不满,所以希冀他能有所改变,甚至被废,然而他被废之后他们又开始抱怨。”
韦坚轻轻苦笑:“这的确是他们。”
韦谅抬头,继续道:“但说到底,一方面是他们没有里外参与诸事,所以对这些事情的细节并不了解,甚至担心是有人在谋逆,废了皇帝。”
韦坚眼神一瞬间冷冽起来。
“另一方面,就是右相没有足够的威望镇压天下。”韦谅话刚说完,韦坚便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一片惊讶,当朝右相,中书令,太子太师,竟然没有足够的威望。
韦谅侧身,低声问:“阿耶仔细想,右相这些年,真正做过什么能让朝野牢牢记住的功绩吗?”
韦坚的瞳孔瞬间放大,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韦谅轻声叹息:“儿子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些年做的最多的就是对儿子的支持。
但实际想想,如果他不支持儿子,儿子就不做事了吗?”
韦坚的呼吸重了起来。
“甚至不客气的讲,如果在右相位置上的,是某一个对儿子不支持的人,恐怕他早就被换掉了,所以他的威望其实是很不够的。”稍微停顿,韦谅道:“当然,如果皇帝强势,或者有姑母的支持,有宗室的支持,当然也成,但……”
如今的天下已经变了。
皇帝年幼,皇太后有野心但也稚嫩,宗室离心,才有如今飘摇之感。
而李岘,的确镇压不了人心。
韦谅微微抬头,说道:“其实想要重整人心也不难,提出一个能将所有人的心思都凝聚到一起的目标不就好了!”
韦坚眉头一挑:“你说封禅?”
“嗯!”韦谅点头,说道:“封禅泰山不可能,但封禅嵩山也还是有指望的。”
“但……”
“陛下是年幼,但姑母还在,皇太后也还在。”韦谅侧身,说道:“只要能够灭国吐蕃,那么剩下的事情,便是由姑母,由皇太后举行未尝不可。”
韦坚瞳孔不由得放大。
上一个封禅嵩山的还是则天大圣皇后。
“不过这些就和皇帝无关了。”韦谅轻轻抬头,说道:“这凝聚的是朝野有心建功立业的群臣的人心,实际上真正在封禅的也是他们。”
韦坚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阿耶不妨去探问一下百官的态度,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如此,共同凝聚共识,一起联手,度过这漫长的八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
皇帝年纪太轻了。
众人惶恐的便是如此。
之前李兖起码十二岁,甚至翻过年就是十三岁,已经初步具备亲政的资格,足够承载天下人心期望。
但李充,翻过年才有五岁。
不说其他,万一他在成长的路上夭折了呢,未来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令人心恐惧的地方。
韦坚点头,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
不知不觉中,兴庆宫就在前方。
韦谅稍微勒住缰绳,看向一侧的道政坊。
在那里,原本的废墟之上,一条条绳索将一块块的土地隔开,同时还有大量的护卫在冬日的森冷之下巡逻。
韦谅稍微靠向韦坚,低声问:“阿耶,这是怎么回事,儿子昨天就看到了?”
韦坚摇摇头,说道:“这里在大火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安静,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有大量的百姓来这里的废墟里捡东西……你知道的,大宅的东西,即便是破烂,放在普通百姓家里也是传家宝,偏偏就有人找到了一块漏掉的印玺。”
韦谅猛然抬头,然后又摇摇头。
如果是金银的话,这些大家还能够淡定一些,但偏偏是印玺。
这东西事关家族颜面,轻易如何能够让其他人掌握。
而且,一旦有人找到了东西,更多的人就会扑上来,这件事情就必须要阻止了。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出现了。”韦坚看向前方,道:“道政坊居住的,本就有不少朝中官员,也就是这几年兴庆宫不再是长安之中,要是早几年,这里一把火……”
韦谅点点头。
自从长安的核心重新回到太极宫之后,不少重臣便从道政坊搬走了。
可即便是如此,也还是有不少寺卿,侍郎,大家,外戚,宗室,地方大族在这里居住,这里被烧了一把火,本来问题就不小,还不能及时解决,也怪不得大家怨气很重。
“还有,答应由少府监来负责这里重修的,是你姑母,但现在你姑母不再垂帘听政,少府监那边就不那么积极的。”
韦坚看了太极宫一眼,说道:“柳权这几年能够坐稳少府监,就要这份抠门,能不花的钱绝对不花。”
“阿耶这边多看着点。”韦谅稍微低身,说道:“李泌去了淮南,来长安的那帮人虽然已经被凌迟了,但在淮南,他们根基很深,李泌未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韦坚眉头一挑,说道:“你觉得可能要出事?”
“去年元载用睦州婺州等地州县连征数年赋税,差点引发动乱的手段,将李泌引过去,而他又和淮南那班人联系紧密。”
稍微停顿,韦谅继续道:“淮南那种地方,就是儿子都没有多少把握,李泌有便宜行事之权,获胜不难,难的是彻底清除。”
韦坚缓缓点头。
地方势力一旦在地方,所有的优势也是很大的。
“一旦让淮南的那帮人流窜到淮东山区,又通过山区到了江东西部,联手起来,阿耶,当年陈硕真不就是走的那条路吗?”韦谅一句话说完,韦坚的神色立刻一变。
陈硕真,自号文佳皇帝,在高宗永徽年间起兵,最后被一颗陨石砸破大营平叛。
“一旦那边的事情真的闹大,明年秋后江南的粮食可能就没那么快运过来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韦谅看向一侧的道政坊,轻声道:“真要是那样,那么这里的重修就别想那么快了,所以阿耶到时候安抚一下。”
“唉!”韦坚叹息一声,说道:“其实元载说的是对的,去年江南的事情应该让你去的,不然的话,一切早就已经平定了。”
“阿耶说笑了,儿子怎么可能去江南。”韦谅摇摇头,道:“陇右河西朔方安西四节度府不说,儿子的影响本就很大,剑南河东河北河南,这是儿子这几年在做的。
一旦儿子到了江南,联系淮南,同时二位叔父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岭南,阿耶,这天下……”
韦坚沉默了下来。
江南占据了大唐三成的赋税,一旦让韦谅在这些地方扎下根基,那么天下何处没有韦家的力量。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不仅是朝中会不安,甚至韦坚自己都会不安。
“其他地方我们管不到,但在长安,还是尽可能的让一切都稳定一些。”韦谅叹息一声,说道:“长安终究是我们的家啊。”
韦坚轻轻点头,将韦谅的话记了下来。
众人继续前行,然后从兴庆宫侧畔而过。
如今的兴庆宫,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了城墙和里面的残垣断壁。
韦谅看了一眼之后,就摇摇头,继续前行了。
姑母不喜欢兴庆宫。
的确,从他们那个年龄走过来的人,有谁是喜欢兴庆宫的呢?
……
大明宫,紫宸殿。
韦谅走到了大殿中央,然后跪倒叩首道:“臣,剑南节度使,御史大夫,东都留守韦谅,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福寿安康。”
韦氏坐在御榻上,目光落在韦谅身上,一时间有些复杂。
她看了站在左侧,垂眉拱手的韦坚一眼,然后看向殿中的所有内侍和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喏!”韦氏一句话,殿中的所有宫人和内侍,全部都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韦氏,韦坚和站在韦氏身侧的宁国。
韦氏侧身看向宁国,淡淡的说道:“宁国,去,将你的驸马搀扶起来。”
韦谅跪在地上,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