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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而过。
转眼已经是贞定元年腊月二十七。
宫墙掩映之中，是一片无名的低矮院落，在深宫大院中，根本不显眼。
一只木轮车被一名中年绯袍内侍从里面推了出来，坐在上面的赫然是李辅国。
他的脸色没那么苍白，但依旧不好看。
同时，他的头发白了许多。
快近一半了。
韦谅站在院外，有些惊讶的看着李辅国道：“大将军的病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不是说只是小伤，修养便可痊愈吗？”
李辅国很平静的摇头，然后轻松的笑笑道：“老奴的伤倒是不重，不过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恢复不是很好而已。”
韦谅认真的拱手道：“大将军可要注意了，如今内外诸事，可少不了李监。”
“多谢驸马关心了。”李辅国笑着点头，说道：“老奴会注意的。”
稍微停顿，李辅国看着韦谅感慨的说道：“这么多年来，驸马依旧是温润君子，一直没变，不像老奴……”
“大将军其实也是一直都没有变的。”韦谅微微摇头，说道：“内外之中，一切有赖大将军照顾，才能安稳如昔。”
李辅国轻轻笑笑，然后侧身指向身后的绯袍内侍道：“这是内常侍霍仙鸣，过几日，贞定二年之后，就会升任内侍少监，日后内外一切，还望驸马多多照顾。”
霍仙鸣站出拱手道：“见过驸马。”
韦谅拱手道：“霍常侍。”
李辅国神色平静下来，对着霍仙鸣说道：“你去吧，某这里和驸马说会话。”
“喏！”霍仙鸣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
等到霍仙鸣离开之后，李辅国才看向韦谅道：“听说令公子要成婚了？”
“对。”韦谅点头，然后从袖子里面抽出喜帖递给李辅国：“今日本来是给大将军送请柬的，只是没想到大将军的身体如今这么不好，早知道……”
“早知道，这份请柬驸马也得送啊！”李辅国很爽朗的接过喜帖，然后摇摇头道：“不过驸马说的对，老奴怕是真的去不了，这件事情到时候让霍仙鸣走一趟就是，而且他大概率要代太皇太后去的。”
韦谅点点头，然后走到了李辅国的身后，推着轮车前进。
虽然宫殿重重，但还是能清楚的看到甘露殿的檐角。
今日皇太后和皇帝都去了大明宫。
韦谅也是和皇太后打了招呼才来见李辅国的。
不过也不过单独见他，韦荩大婚的请帖韦谅送到了军中旧部每一个人的手里，不过值得他亲自去送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当初我们的感觉都是对的。”李辅国轻叹一声，说道：“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最后还是差点出事，可即便是如此，还有很多的谜团到现在还没有揭开。”
“这不奇怪。”韦谅平静地摇头，说道：“从淮西钱帮那群人的身上能够看得出来，这些年，某往死里得罪的人，还是不甘心的跳了出来，不过是因为淮西那帮人局势紧迫，所以才出了那么大的力气。”
“是！”李辅国轻轻点头。
“其实我们都是人，总有疏忽的看不到的地方。”韦谅目光扫过整个后宫，轻声说道：“但一切的结局是好的，就足够了，而且毕竟外族还没有介入进来。”
“也是！”李辅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有外族介入到眼下这些事情当中，那才是真正要命的。
“唯一可惜的大将军受了伤。”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
李辅国掌管内外密卫，他这一受伤，宫中对天下的监视必然会有疏忽。
但这是没办法的。
就算是没有疏忽，但也会因为皇帝年幼，太后缺乏经验而被搁置。
甚至即便是太皇太后时期，很多事情也是李辅国自己处理的。
“他对老奴太了解了。”李辅国摇摇头，然后看向韦谅问道：“对于元载他们的处置，朝中是什么意见？”
“还是能什么意见，鱼朝恩处死，元载流放岭南，王缙降职贬任。”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也好，不牵连王维。”
王维如今是剑南节度府行军司马。
一旦高不危升任剑南节度使，王维立刻就是剑南节度副使，不会有其他人。
王缙在元载谋反当中，虽然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并不知道全貌。
可惜的是那夜他动了。
不过是一动就被拿下来。
不然，光是凭借他和王维的这层关系，和皇太后的关系，他的事情，就能够免责。
“长安如今倒没有什么大问题。”韦谅看向李辅国，道：“天下四方军中，某和兵部已经写信给各节度使和将领，四方军中安定，唯一不太确定的就是李泌那里？”
“淮西的事情，他应该能处置得了。”李辅国对这些倒不是很担心，他抬头看向韦谅问：“驸马知道丰王的事情了吗？”
“嗯！”韦谅点头，然后又摇头道：“丰王其实不过是小事，真正的核心在于宗室任官的问题，只要右相能有序的推进宗室任官之事，那这件事的麻烦立刻就能解决。”
一个丰王，算什么呢！
麻烦的在于整个宗室。
还有李岘。
“右相啊！”李辅国有些好笑的看向韦谅，说道：“还是你们韦家躲的快。”
韦谅平静的看向前方，说道：“这不是躲得快的问题，是我们吃够了亏。
好了，不说这些了，另外有一件事情，需要大将军帮下忙。”
“什么事？”李辅国惊讶的看着韦谅，韦谅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帮忙的。
“是公主的事情。”韦谅微微叹息一声，说道：“难郎正月成婚，四月之后，公主会向皇太后请旨，前往老君山为先帝和肃宗皇帝祈福，同时会去一阵郑州，之后还会去嵩山和龙门石窟，还有白马寺。”
李辅国皱了皱眉，但还是看似轻松的问道：“公主想出去走走？”
“嗯！”韦谅点头，说道：“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让公主心里感到累了。
某感觉继续留在长安，她会心里不舒服，反正儿子已经成婚，父母面前有他代我们尽孝，索性就出去走走，散散心。”
李辅国一时间不知道该这么说。
郑国大长公主这是厌烦了长安无休止的政治斗争。
毕竟从安史之乱开始，长安城就没有好过几年。
李俶的谋反，玄宗皇帝的死，肃宗皇帝的死，世宗仁皇帝的死，李兖的被废。
还有现在的皇帝年纪太轻，皇太后有没有多少执政经验，可想而知，日后一个不小心，就会有不少的事情。
按照道理来讲，现在这个时候，正应该是韦家联手宗室，还有太原王氏，安定江山社稷的时候。
但偏偏因太皇太后主动辞掉垂帘听政，临朝监国之事，导致整个京兆韦氏往后缩。
但偏偏，又不能将京兆韦氏拉回来。
毕竟他们现在最警惕的，就是京兆韦氏借机扩张权力，毕竟有这天大圣皇后的事情在那里摆着，谁也不敢大意。
而如今，韦谅要带着和政公主离开了。
他们也没有办法阻止。
毕竟真正要离开的，是公主。
而韦谅的长子成婚之后，代替父母留在了长安，而且还有韦坚和整个京兆韦氏在。
但这真的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然而，从某些人的角度来看，或许他们巴不得和政公主离开长安。
“另外，不仅是公主要离开，元嫣，某也一样要带离长安。”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某其他的妾室，也会随着公主一起离开长安。”
李辅国惊讶的看着韦谅，问道：“有必要吗？”
“有！”韦谅抬头，平静的说道：“大将军真的以为对长安这些事情厌烦的只有公主吗？”
李辅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之后，李辅国才开口道：“那么内外联络的事情，以后怎么办？”
“都到了如今，大将军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系，还需要再遮遮掩掩吗？”韦谅神色平静的看着李辅国。
李辅国瞳孔一时间不由得放大。
随即他赞同的点点头。
如今的长安城中，皇帝年幼，皇太后还在用心熟悉朝廷政务。
李岘虽然是右相，但是在没有了太皇太后替他分担之后，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这个时候，反而不再会有人盯着李辅国和韦谅的联系。
甚至于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相互之间的联系，越是走向明朗化越好。
因为这虽然实际上是李辅国在和韦谅联系，但从表面上看，是皇太后在和韦谅联系，这个时候公开挑明，反而能够增加皇太后在朝中的威望。
“好吧，便这样吧。”李辅国轻轻点头。
“其他的事情，反正某还要在长安待一段时间，慢慢安排就是，不过……”韦谅神色严肃起来，看向李辅国道：“大将军，现在的问题，反而是你的问题的了，你要小心，不要再出事了。”
李辅国闭上了眼睛，叹息一声，用力点头。
……
甘露殿前台阶上，李辅国膝盖上披着毛毯，目送韦谅离开。
等到韦谅的身影彻底消失，李辅国才侧身看向了一侧的廊柱之后，问道：“你怎么看驸马这个人？”
霍仙鸣从廊柱之后站了出来，神色恭敬的拱手：“干爹，儿子和驸马接触不多，不过也知道，他在长安和军中拥有极大的威望，但是他很寻常的就放开了长安的权力，自愿待在地方耕耘，这种胸怀不是一般人有的。”
李辅国淡淡的看了霍仙鸣一眼：“你错了！”
霍仙鸣惊讶的抬头。
李辅国摇摇头，说道：“肃宗皇帝曾经说过，驸马这个人，一样贪权，贪财，贪色，贪名，只不过他的出身，还有他里外的身份，要束缚住了他，所以，很多事情，他想做，但是没法做，不代表他不想。”
霍仙鸣惊愕的瞳孔放大。
“不过他这个人有个优势，他向来最识时务，目光又足够清澈，内外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才不愿再理会长安的争斗，带着公主一起去洛阳。”李辅国摇摇头，说道：“走了也好，大家都安心。”
霍仙鸣有些不大理解，但还是恭敬的拱手道：“是！”
“他这个人，如果遇到明君，那么他将是开疆扩土的一把神器，如果遇到昏君，不，遇到无法太过施展的时候，他会躲得远远的，就像现在，但是……”李辅国抬头，说道：“但是，谁也别去侵犯他的礼仪，不然的话，他动手，是很凶的，”
霍仙鸣目光一挑，随即认真地拱手道：“属下记住了。”
李辅国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韦谅离开的地方。
正是因为他太强了，所以大家才都不愿意他留在长安。
但是现在，他好像也不愿意玩了。
要带着和政公主，还有家中的妾室，到洛阳去开辟自己的安乐窝。
偏偏这没法阻止。
以为肃宗皇帝和世宗仁皇帝进行祈福的名义离开长安，本身就是合乎规矩的，而且，洛阳也是帝都啊！
郑国大长公主去洛阳没有问题。
之前历朝历代都有先例。
而且，如今的皇帝，也不过是郑国大长公主的侄子罢了。
除了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有资格阻止外，谁还有资格阻止。
更别说，韦谅还提前和他打了招呼。
不，韦氏应该是和所有能打招呼的人都打了招呼。
这不仅是一声招呼，这同样是一声警告。
不要阻止郑国大长公主离开。
走吧，走吧。
都走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