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傍晚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李岫叹息一声,说道:“安史之乱后,朝中面目一新,天下百废待兴,然而可惜,不到十年间,肃宗、世宗仁皇帝、废帝相继更迭,如今新帝年仅五岁。”
“是啊!”李辅国轻轻点头,说道:“他们应该很早就忍不住了,所以才会与元载、废帝勾连,谋取仕途,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淮南恶钱事,还有江南的事情。”
李岫看了李辅国一眼。
鱼朝恩是赐死了。
便是李岫也不知道,李辅国究竟在鱼朝恩临死之前将他折磨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李辅国究竟从鱼朝恩那里得到多少秘密。
“但,他们选择错了。”李辅国抬起头,说道:“朝中没有他们的位置,而且朝中还在深查他们的根源,所以,他们动手了,可偏偏,江南的另外一些人,没有阻止。”
江南世家,从来不是一个派系。
就如同河北世家从来不是一个派系一样。
萧家是整个江南派系在长安的代表,因为他们多年来和李唐皇室一直通婚,始终都站在朝中核心位置边缘,其他家族,陆家,贺家,朱家,王氏,顾氏等等,都以他们为中心轮番在大唐的政治舞台上出现。
但偏偏,有些人是永远难以出现在舞台上的,所以他们剑走偏锋。
可问题在于,这些是江南派系的内部斗争,所以,江南派系的人,应该内部阻止才对,但是他们没有阻止。
这才是问题。
“他们在试探!”李岫点点头,但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声音在心底响起。
整个江南世家都在试探。
皇帝年幼,大唐对天下的统治还有几分。
这件事情,如果应对不利,那么会出大问题的。
尤其是如今北地大旱。
让一切变得更加凶险。
……
李辅国的目光从江南方向收回,然后看向李岫,突然问道:“假如将你派到江南,你觉得如何?”
李岫眨了眨眼睛,然后退后一步,认真拱手道:“末将领命。”
李辅国笑了,满意地看了李岫一眼,然后摆摆手道:“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过你做好准备,如果局面需要,可能随时需要你前往江南支援李泌。”
“是!”李岫拱手,说道:“当年陈硕真一案,便是族中长辈平定,如果有机会,末将也愿意效仿先辈。”
当年陈硕真在睦州起兵,来回纵横歙州,婺州,兵力达到数万,但最后却被房仁裕和崔义玄率军平定。
事后,房仁裕做了兵部尚书,他的孙女,嫁给李贤做了太子妃;崔义玄做了御史大夫,他的儿子崔神基做了武后时的宰相,另一个儿子崔神庆,还有他的儿子,也是累世官宦。
李辅国重新转过身,看向整个长安,平静地问道:“你知道驸马现在在哪里吗?”
“开封。”李岫点头,说道:“驸马坐镇开封,一方面调集兵力,随时应对河南河北河东随时可能的叛乱,一方面盯着江南,万一江南方面有所失算,立刻就会调兵南下,同时,他也在盯着草原上。”
“是啊,草原上。”李辅国神色凝重起来,轻声说道:“有人在朝中,还在问,为什么不派驸马去江南平叛,他们也不看看,如今的天下,到处都是危机,驸马哪里是随意可以动的。”
“是!”李岫赞同地点头,但低头之间,他将眼底的嘲讽藏得很深。
如果早点就将韦谅派到江南,事情哪里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而且如果韦谅在江南的话,今年就算北地旱灾,韦谅也能够保证足够的粮食运过来。
大唐安定,草原各族自然不敢动静。
哪里会有什么危机之说。
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权力平衡罢了。
李岘坐镇长安。
韦谅坐镇洛阳。
李泌在江南。
实际上是在用李岘和李泌来包夹韦谅,同时又在朝中,用皇太后加宗室来包夹李岘,但偏偏,皇太后和宗室的力量不太够,而且韦谅也不愿意介入到长安这摊浑水里面。
李辅国从今年以来,一直在试图维持长安的稳定,但是方方面面似乎都不怎么听他的。
皇太后想要为儿子执掌权力,这种欲望是他能压得下去的?
宗室诸王想要掌握更多的权力,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还有李岘,朝中没有人能对他进行威胁,他自然要做自己的事情。
所以大量的宗室边缘子弟,还有更多的年轻寒门子弟被提拔了上来,同时李岘也下重手,对太原王氏和宗室的力量进行打击,最后逼迫这两股力量安静下来。
李辅国能做什么,他做的实际上就是缓和皇太后和李岘之间的关系,但是在暗地里,李辅国也在培植自己的力量。
他的目的,还是在于帮助皇太后掌权。
不过他动用的,多数是世家旁系的力量,不是太惹眼,但一步步的扎根下去。
他在试图一点点的增加皇太后的权力,但又不愿意过多的刺激李岘。
他在用一种温和的手段,来平衡权力。
“你在想什么?”李辅国突然看向李岫。
李岫回过神,抬头道:“属下觉得,如今一切最重要的,还是秋税,粮食才是一切的根基,江南需要快速的平定叛乱,同时河东,河南和河北,需要决定这一次秋收能有多少粮食,还有有多少能收税!”
“唉!”李辅国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但是很难,驸马已经上奏过很多次了,要求对河南,河东,还有河北,三地彻底免除今年的赋税,这样只需要开仓赈济,就不用朝中进行额外调度粮食,治理旱情,但……”
“这样一来,长安就麻烦了。”李岫点点头。
长安的粮食,每年都需要大量从江南调运而来,但在此之前,还需要有大量的税粮来自河南,河东,还有河北三地。
现在,全部都没了。
“他们还在等,等今年的秋收结果,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让皇太后免了天下赋税。”李辅国摇摇头,说道:“总不能真的一口气,免了河南,河东,还有河北三地的赋税吧?”
李岫眼神一跳,他顿时明白,李辅国他们这些人在担心韦谅。
不,李辅国在刻意的制造某种平衡。
韦谅,李岫,还有皇太后。
他要用这种制造的平衡,来为皇太后和皇帝增加权力。
很隐晦,很稳重。
这是个厉害的家伙。
李岫低头,道:“以末将来看,实在不行,让太皇太后东巡好了,长安城的粮食更多的还是长安的权贵,太皇太后去一趟洛阳,带走大量权贵,起码能极大的减轻长安的压力。”
“话是对的,但……”李辅国面色凝重。
李岫轻轻笑笑,说道:“让驸马长留开封便是。”
李辅国沉吟许久,还是摇摇头道:“某还是再想想,很多事情,驸马目光敏锐,他能够看出来的。”
“是!”李岫赞同的点头。
李辅国回过神,看向李岫问道:“宗室那边,最近还安静吧?”
“还好,虽然有些怨言,但自从陈安被罢免,他们想要做什么就难了,也就抱怨几句!”李岫点头,说道:“右相拆了他们在渭河两岸的水车,然后将大量的河水有计划的进行灌溉,对今年的秋收,还是有帮助的。”
“继续盯着吧,如果需要动手的时候,可以杀人。”李辅国眼神冷了下来,说道:“今年的首要之事,是应对旱情,还有江南的叛乱,其他的事情,都要放一放。”
“喏!”李岫肃穆拱手。
李辅国示意李岫继续推着他往玄武门下而去,同时说道:“你要做好准备,需要你前往江南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出发。”
“末将明白。”李岫神色认真的点头,只是低头之间,他看向李辅国的眼底,满是杀意。
他可从来没有打算过要离开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