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运河之上。
一艘艘粮船靠岸,被搬到了府库之中。
粮船有的是官方的,有的是韦谅借用其他世家的,这批是他们从广州买来的粮食。
买来的,不是广州的税粮,那批粮食已经运到长安了。
所以这批粮食,有韦谅调用的官船,也有各大世家的船只。
当然最多的是韦家的船。
标记很好认。
一个“韦”字。
类似的情况在洛阳,河南道的大多数地方,还有河北河东的主要地方都是如此。
不仅是粮船,商船,各类货物的装卸,甚至最小的粮袋,盐袋,“韦”字也经常和官方同时出现,百姓已经逐渐地习惯。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多说什么。
因为没法多说什么。
饿死人了。
而且不止一个。
即便是韦谅已经竭尽全力的去救灾,但很多地方,他是插不上手的。
就算是他插的上手,方方面面也顾及不到。
为此,他还写了一本奏折去长安请罪。
说自己治灾不力,请朝廷责罚。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朝中不仅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反过来安慰他。
对于洛阳其他一些犯忌的事情,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什么样的事情,能比饿死人更大的呢!
……
汴州,驿站后院。
一封又一封明暗文书被送入到书房之中。
大量的驿骑往来,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明面上的公文走驿站正门,而暗地里往来的书信,则是全部都后面的军营。
五千人的军营,每日无数斥候往来,简直是家常便饭。
就在这一封封文书往来天下之际,大量的事情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发生了。
同样,在看得见的地方,也有大量的事情发生。
出了饿死人的事情之后,韦谅更加的用心在治理之上。
大量的粮食,被通过顺畅的通道发放到了更多的百姓手上。
“今日一切基本能顺利度过,麻烦的还是明年二月。”韦谅看向坐在左侧,处理自己一摊子的李腾空,叹声说道:“明年二月,如果不能有大量的粮食安抚百姓,那么随着府库之间空虚,民间会有大问题的。”
“所以,长安?”李腾空有些明白韦谅在说什么。
“是的,尤其是长安。”韦谅摇头,说道:“陇右,河西,朔方,安西,还有一个苏毗,都需要大量的粮食供给,朝中不够的话,军中是会哗变的。”
军中可没有那么多事,将士们吃不饱饭,他才不管你什么朝廷不朝廷的。
“所以,右相那里,也是没有退路啊!”韦谅叹息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韦勇出现在书房门口,对着韦谅拱手道:“郎君!”
“有事?”韦谅抬头。
“是!”韦勇有些迟疑,但拱手道:“郑氏遣人送了十车粮食过来,说是为了缓解灾情所用。”
韦谅目光一抬,轻轻点头道:“某一会就过去。”
韦勇有些迟疑,但还是拱手道:“喏!”
等到韦勇转身离开,李腾空这才似笑非笑的看向韦谅道:“这个人,怕是不简单啊!”
韦谅看了李腾空一眼,然后平静的摇头道:“只有十车粮食,看样子,郑家还是在探路啊!”
“就是在探路!”李腾空直接摆手,道:“去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嗯!”韦谅抬头,起身离开。
……
半个时辰后,韦谅重新返回,将一封信递给了李腾空。
李腾空看了抬头一眼,皱眉道:“郑珣瑜?”
“故冠氏县令郑谅之子,二十四岁。”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今日来人只有郑珣瑜的亲妹妹……还没有出嫁。”
李腾空惊讶的看着韦谅道:“妾身原本以为,最多送一个庶女,或者说完全是不入族谱的外室女,没想到是嫡女!”
当然是送女儿。
这是世家大族最惯常的手段。
当然,这只是一个合作的基础。
说明彼此双方都有合作的意向,然后以此展开合作,不涉及的其他的方方面面。
所以,一般是庶女,少有嫡女。
嫡女就是实实在在的深入绑定了。
一旦有事,是要直接牵连的。
韦谅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才说明,这个人所图甚大啊!”
“所以,这郑珣瑜就是夫君说的荥阳郑氏的聪明人?”李腾空放下手里的书信,神色严肃起来。
“嗯!”韦谅抬头,说道:“郑珣瑜这个人,早年去过长安参加科考,但碰上安史之乱,就返回了荥阳,一边潜藏于家族之中,一边主持家中的商路往来,内外联络,他比某得那位姑丈要聪明的多。”
郑珣瑜这个人,实际上是郑观音兄弟的后人,以李唐对他们的防备,他即便是能够中举,最后也不过是一个县令而已。
就如同他的父亲。
他们这些人的上限被卡的很死。
“如今的天下大局,聪明人都能看的出来,右相也好,皇太后也罢,没有了为夫的支持,他们很多事情都做不了。”韦谅轻轻笑笑,说道:“所以,用不了几年,长安的宰相,就必然有为夫的一席之地。”
李腾空缓缓点头:“所以这一次送了亲妹妹过来,早晚会有一个名分,怎么都不亏。”
韦谅做了宰相,有这份关系,郑珣瑜的仕途一片宽阔。
“若仅仅是这样的话,一个庶女就足够了,何用嫡女。”韦谅抬头,轻声道:“从这个动作,足够看出,他们这一脉,想要翻覆大唐,想了不知道多少年。”
李腾空用力的点头,郑珣瑜这一脉,对大唐的恨早就和李建成无关了,他们恨的是大唐卡死了他们发挥能力的空间。
过去的一百年,还有往后更长的时间。
这仇啊!
“正是因为有这股仇恨,所以天下间,能够看透为夫野心的,确认为夫野心的,恐怕也只有他们这一脉了。”韦谅点点头,说道:“说他聪明,是因为他看的很准,现在的大唐,已经自己将自己推到了灭国的边缘。”
“是!”李腾空感慨一声。
“还有,他今日只送了他的妹妹过来,他自己没有露面。”韦谅笑笑,说道:“多少还是有些谨慎的,而且留了回旋的空间。”
李腾空沉默了下来,点头道:“的确是个聪明人,不过他的妹妹到了我们手上了,对了,人呢?”
“安顿好了,暂时安置在西厢。”韦谅坐回到桌案之后,说道:“六娘有空的话,见一见,其他的以后慢慢再说。”
李腾空有些好笑的看了韦谅一眼,眼底有些满意,但还是摇头道:“这种事情不能拖,还是今夜就洞房吧,荥阳郑氏也是大族,若是能够早些绑死,对我们未来极为有利。”
韦谅摆摆手,说道:“还是算了。”
“好了!”李腾空起身,走到了稳定韦谅身侧,说道:“去吧,人家将人送了过来,说不定现在就在看着,而且,说不定还在等着回音,夫君动作越快,人家才更有信心,大局为重。”
韦谅无奈的看了李腾空一眼,轻声道:“是啊,大局为重。”
稍微停顿,韦谅神色平静的看向窗外:“其实他们也是没有选择,但若是有机会,他们会拼上一切的。”
李腾空赞同的点头。
荥阳郑氏竟然已经将他们自己送到了韦谅的手上,那么就一路走下去吧。
谁也别回头。
荥阳郑氏,将被彻底的绑在韦谅的战车上。
……
夜色深沉,郑钰在床榻上醒了过来。
稍微动弹,便忍不住咧了咧嘴角,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时候,韦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醒了吗?”
郑钰身体一紧,然后小心的抬头道:“郎君!”
黑暗中,郑钰只能看到韦谅的轮廓。
韦谅低下身,在郑钰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才轻声说道:“这一次的事情,难为你了!”
郑钰身体一顿,然后低下头,眼泪不由得从眼角滑落。
韦谅躺下,然后抱住郑钰。
郑钰靠进了韦谅怀里,然后趴在他的胸前。
韦谅平静的说道:“你阿兄是个聪明人,整个天下,只有他敢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下如此重注。”
郑钰轻轻地咬住嘴唇,她知道她阿兄给韦谅写信的内容。
十辆粮食,开玩笑,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但是,郑珣瑜可以提供粮食一千车。
要一个机会。
他说的很隐晦。
但该说的事情,在家中的时候,郑珣瑜已经全部都给她说了。
郑珣瑜整整观察了韦谅好几年的时间。
但是直到今年北地大旱,韦谅甚至不惜动用韦家的力量来救灾。
郑珣瑜便知道,韦谅其志极大。
“阿兄说过,郎君是整个天下,他最敬佩的人。”郑钰抬头,小心地说道:“如今的河南道,如果没有郎君今年积极兴修水利,挖掘水利,不知道多少百姓会饿死,而如今,事情有成,整个河南道,不知道多少百姓视郎君如父母。”
“他倒是看得细。”韦谅轻叹一声,说道:“也是,他若是看的不够细,也不会让你来了。”
这一次,真正让郑珣瑜敢于动作的,还是李泌江南兵败,李辅国的死,还有李岘要在关中清查土地。
这些才是要命的。
要大唐的命。
“他的事情,为夫这里给他一个机会,他可以立刻南下,去歙州做一任兵曹参军。”韦谅神色平静下来,说道:“若是能成,那么下一步,为夫会调他回长安,做一任兵部员外郎,他的仕途也就彻底走通了。”
郑钰惊喜的看着韦谅:“多谢郎君!”
“不要叫郎君,叫夫君!”韦谅伸手捏了捏郑钰的鼻梁,有些宠溺的笑了。
“嘤咛”一声,郑钰埋首进了韦谅怀中。
韦谅抱着郑钰,眼神却平静下来。
李峘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韦谅不管李岘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威胁都必须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