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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黄昏.
八达岭东北百里外的一处山谷之中。
数千名契丹骑兵一边吃着干粮，喂养战马，一边看向山谷深处的金帐。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哨骑从谷外而来，然后急奔进入到金帐之中，语气急促的拱手道：“可汗，唐人驸马遣使来了！”
大帐之中原本激烈的争吵瞬间一停。
坐在中央主椅上的契丹可汗李楷落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哨骑皱眉问：“遣使？怎么，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埋伏了吗？”
哨骑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只能拱手道：“是！”
李楷落脸色一沉，目光在帐内所有人身上恶狠狠的盯了一眼，然后问道：“唐人的使者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哪一部暴露了，哪一部去见！”
哨骑有些无奈的抬头，说道：“可汗，唐人的使者出长城之后，就举着旄节，径直朝这里而来了，现在，他们距离此地仅有十里！”
“你说什么？”李楷落愣住了。
到哪里？
到他这里。
是他这里暴露了？
不可能吧？
“他们距离此地仅有十里！”哨骑拱手，然后无奈的说道：“从他们出长城，我们的人就没有一个从山中出去见他们的，但他们就是径直朝着这里来了。”
李楷落顿时感到浑身一阵发寒，韦谅不仅知道他来了，甚至还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这太可怕了。
李楷落看向大帐中的十几名大小将领，所有人都是一副惊恐的神色。
今日清晨，唐军三万精骑悍然杀出了长城，在突厥人措手不及之下，便已经彻底冲垮了他们。
甚至契丹人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
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
众多契丹将领还没有进行商量，一面巨幅的“韦”字大旗便已经出现在了长城之上。
韦谅来了！
契丹人这才知道，韦谅竟然已经从洛阳赶到了幽州。
是的，契丹人之前从幽州获得的消息是韦谅在洛阳，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获得这样的消息的。
但韦谅来的出奇的快，甚至他们连这个消息都没有收到，韦谅便已经派兵出长城了！
然后最可怕的还不是如此。
韦谅竟然知道他李楷落就在长城之外，而且就连具体的位置，他都知道。
这太可怕了！
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李楷落猛然站了起来，看向大帐之内的所有将领，怒声道：“都回去，立刻清查四周山路，清查是否有唐人的斥候大量的潜伏了起来，还有，去查长城各关卡……那个人，他究竟带了多少人来幽州？”
韦谅一到幽州，所有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楷落之前的算计，都是针对幽州的将士。
他没想到韦谅来的这么快，甚至他以为他能在韦谅到来之前，就成功率部撤离幽州。，
但现在，韦谅来了。
他带了多少兵，有多少人在盯着他？
还有之前杀出去的三万唐军骑兵，他们到哪里了，会不会准备杀回来？
一瞬间，在李楷落的脑海中，只有数年前在北口长城上，他见韦谅时，韦谅那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瞬间，李楷落再度打了一个寒颤。
不仅是他，大帐之内的契丹将领没一个敢开口说什么的。
之前平定安史之乱时，韦谅的惊人战功就不必多说了，后来灭国回纥。
虽然更多的人记住了郭子仪，但契丹人知道，在郭子仪出兵之前，韦谅已经在河北整合了方方面面。
突厥，契丹，奚族，全部都在按照他的命令规划在行事。
和郭子仪没有任何关系。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一次旱情并不是很严重的奚族，根本就没有出兵。
甚至就是契丹人，都是利用突厥人做诱饵，自己藏在了后面。
但没想到，韦谅还是找到了他们。
……
李楷落坐在大帐之中，一身黑衣黑甲的陈默带着副将走了进来，然后对着李楷落拱手道：“末将陈默，见过可汗！”
李楷落神色平静地点头，道：“某听说突厥人劫掠榷场，侵袭幽州边关，所以率兵过来看看……看看幽州是不是需要某协助平叛。”
稍微停顿，李楷落看了一眼大帐中低头的将领，然后说道：“某实在没有想到，驸马竟然已经到了幽州，看样子这一战是不需要契丹帮手了！”
陈默看了一眼自说自话的李楷落，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信递到一旁，然后说道：“这是大帅给可汗的信。”
李楷落的呼吸不由得停顿，他伸手从手下人手里接过信件，打开一看，神色诧异。
因为信件中只有一句话。
突厥可从天地间被除名了。
李楷落愣住了。
看着这句话，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也算熟读唐人经典，但这样类似昭告天下一样的决定一个拥有数十万人口种族的生死的东西，这样口吻，史书罕见。
太霸气了！
突厥可从天地间被除名了。
韦谅要彻底除去突厥一族。
李楷落回过神，他低下头。
他知道，这不是要将突厥的几十万人口彻底杀光，而是要让天下间不再出现突厥这两个字。
除了杀光，那么便只有吞并了。
大唐吞并一部分，契丹吞并一部分。
李楷落的呼吸顿时不由得重了起来。
以往的时候，大唐在竭力维持草原上的种族平衡，但长城附近还好说，远离长城，谁管他们。
所以实际上，契丹还是吞了不少突厥部落的，但是不敢太过分。
他怕韦谅打他。
但这一次，旱情波及到了契丹，他也没办法，只能南下劫掠，只是依旧畏惧韦谅，才以突厥人为诱饵，只要击败了幽州守军，劫掠一番，他立刻就率军后退。
现在韦谅来了，劫掠幽州自然不可能，但是韦谅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瓜分突厥。
和大唐一起瓜分突厥。
以突厥的人口牛羊，来帮助契丹和大唐渡过这场旱情。
本身大唐的旱情就很重，他们虚弱，但同样的，他们也足够凶狠！
李楷落长松了一口气，看向陈默道：“请使者下去稍微休息，某这里写封信，请使者带回去。”
“喏！”陈默拱手，然后平静地转身离开。
稍过片刻，已经不停的有哨骑回报。
北口，司马台，喜峰口等各路长城关卡上，隐约有大军调动的踪影。
李楷落不由得闭上眼睛，随即，他睁开眼道：“奚族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一旁的手下拱手道：“没有！”
李楷落叹息一声，挥手让人拿来纸笔，亲自为韦谅写信。
如今只能对不住突厥了。
……
八达岭哨塔之下，韦谅将手里的信件递给严庄，说道：“你现在去军中挑选一千精骑，然后和契丹人划定各地的领地，然后去和仆固怀恩汇合，你协助他，将草原上巡视一遍。”
严庄眉头一挑，随即拱手道：“喏！”
“某依旧会在这里，时刻盯着草原上，若是契丹人有任何不轨之行，某会直接出兵，同时点燃七彩烽火，你们通知各军，要注意。”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契丹人，言而无信为多，不到一切彻底抵定，不要放松戒备。”
“属下明白！”严庄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同时传令南霁云，让步卒出阵，打扫战场，这两万突厥人留下来的马匹，牛羊，不管生死，全部都弄回来。”韦谅抬头，轻声道：“冬日天寒风大，正好，风干也好，冰冻也好，这些东西，送到幽州，弥补军粮。”
“喏！”严庄立刻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韦谅眼神平静下来，看着严庄离开，大量的士卒前往草原清理战场，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如今这个时候，牛羊肉固然不错，但马肉也不容浪费。
每多一斤肉，就有可能会让一个人活下来。
韦谅转过身，看向一侧，问道：“永王那边还算安静吗？”
韦勇上前，拱手道：“永王和侯希逸，李怀玉兄弟走得很近。”
韦谅轻叹一声，说道：“他可真会选，整个河北那么多将领，就选择了两个最野心勃勃的家伙，算了，随他去吧。”
永王李璘，他永远摆脱不了被人利用和算计的结局。
前一世，算计和利用他的，是他的父皇李隆基，为此，李璘甚至和一手抚养他长大的李亨反目成仇。
如今，他依旧是这个样子，被这个利用完，被那个利用。
韦谅不由得摇摇头。
算了，不管他了。
韦谅转过身，然后翻身上了哨塔。
他要继续盯着整个草原，同时，长安各城关，也要严密守卫。
真正的幽州虚实是不能被契丹人知道的。
一旦契丹人知道他手上只有五千可动用的骑兵，那么攻击长城他们或许不会，但是从背后，攻击草原上的大唐骑兵，几乎是必然的。
韦谅不由得眯起眼睛。
突厥人被灭了，不再成为大唐威胁。
但是，契丹人又兴盛起来了。
不过这没办法，先度过天下大旱吧，然后再想办法收拾契丹人。
……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一辆辆马车装载着大量的牛羊肉，从幽州城北门而出。
城门口，韦谅看向李璘，拱手道：“王叔，这批是最新宰杀的牛羊，如今天寒地冻，正好方便运输，侄婿这边就不动军粮了，年前先送这两百车回长安，相信足够能稳定一些人心了。”
“足够了！”李璘笑着拱手，然后感慨道：“如果不是皇太后下诏让王叔回去，王叔还真的想在幽州多待一阵。”
“王叔是营州都督，回长安不过是过年而已，年后还是要回来的。”韦谅笑着拱手，然后看向草原方向，说道：“如今草原上，成年的牛羊某会尽量宰杀，供应河北河东和河南道，减轻百姓压力，过个好年，至于未成年的牛羊，让和大唐关系友善的突厥部落养着。”
其实不只是牛羊，还有人口。
高过车轮的突厥男丁，在韦谅这里被尽数斩杀，相反契丹人那里，却是尽可能的吞并。
他们缺人口。
韦谅回过神，说道：“还有一件事情，侄婿说过，要让突厥这个名字彻底的消失在历史当中，那么说话算话，这件事情麻烦王叔回京之后，向皇太后禀奏，请朝中想出一个适当的名字来。”
“好！”李璘脸上笑着答应了，但是在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惊悸。
突厥这个种族，韦谅不仅要杀光所有的男丁，还要彻底让这个种族的名字消失。
够狠，够狠。
韦谅平静下来，看着李璘说道：“另外，王叔回京之后，替侄婿去大明宫向太皇太后问安，今年无法回京向她恭贺新年了。”
“知道了。”李璘有些好笑的摇头，说道：“知道你孝顺！”
“王叔保重！”韦谅沉沉拱手。
李璘神色认真起来，也对韦谅拱手道：“贤侄保重，这大唐北疆，就全部靠你了！”
韦谅再度拱手，李璘这才翻身上马，带一队亲兵离去。
同时，还有两千骑兵，护送这两百车的牛羊肉，一起返回长安。
这两千骑兵，分别由侯希逸和李怀玉统领。
他们都是由李璘自己挑选的。
看到两人，韦谅平静的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一行人消失在视线远处，韦谅这才侧身看向一侧的严庄问道：“你觉得长安日后会是什么样子？”
严庄摇摇头，道：“永王并不是个行事严谨的人，他的目的，很多人都能看得出，尤其是侯希逸和李怀玉这两人，这两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安分的角色，长安少不了要有乱子。”
侯希逸和李怀玉在安史之乱的时候，就有割据安东之象。
甚至他们联手王玄志杀了刘正臣。
韦谅收复河北和安东，为了安定边疆，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甚至照他们的兵力进行了一定的封赏。
不过在之后，韦谅就将仆固怀恩调了过去，一个个的收拾。
王玄志在去年病逝，这两个家伙原本是下一个处置对象，谁知道李璘调到了河北，看上了这两个家伙。
“他也是没得选，这两个家伙也一样是没得选。”韦谅摇摇头，说道：“算了，人是他选的，他带这两人回长安，发生什么，都和我们无关，只是希望长安的局面，不会脱离掌控吧。”
“是！”严庄躬身，眼神平静，他敢肯定，侯希逸和李怀玉这个杀胚回长安，一定会作出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走吧。”韦谅转过身，走向幽州城内，同时说道：“我们也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很多很多。”
“是！”严庄拱手，然后转身跟着韦谅一起朝着幽州城内而去。
一侧的士卒手中的槊刃，恰好在这一刻倒映出严庄脸上的神色。
他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却是深沉无比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