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
两仪殿。
铜鹤独立,青烟袅袅。
皇太后王氏坐在御榻之上,低头批阅奏本。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黄昏,光线暗了下来,王氏松了口气,放下细竹金笔,看向两侧的群臣道:“今日便到此吧。”
“喏!”两侧的帷帐之后,诸中书舍人、给事中、起居舍人全部起身,对着皇太后躬身,然后才从大殿之中退了出去。
等到众人离开,王氏才看向侧畔,问道:“右相清查土地的事情,做的怎样了?”
霍仙鸣上前,微微拱手,低声道:“回太后,诸事所行顺利,三五日内,就会查到玉真皇上长公主的身上。”
“嗯!”王氏点点头,神色放松了下来:“诸王那边呢?”
“在积极准备,不过动作很小心。”霍仙鸣低头,道:“太后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王氏叹息一声,说道:“若非右相非要拿宗室开刀,本宫也不至于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下手。”
霍仙鸣拱手,劝解道:“太后,清查关中土地和赋税之事,必须慎重,便是驸马行事,也是将关中之事放在了最后,右相太过冒险了,即便是为了应对今年旱灾,现在这么做,恐怕也难有什么好结果,尤其是宗室那边。”
王氏缓缓点头,无奈的说道:“是啊,宗室那边,这件事右相做的太不柔和,便是本宫也难以劝说他们退让。”
霍仙鸣拱手,然后就要退开。
“你说右相罢相之后,谁来主政政事堂,才能顺利的度过这一次旱情?”王氏侧身,神色严肃起来。
罢免李岘的相位已经是注定的事情,关键是罢免他之后,谁来接替他?
“韦国公!”霍仙鸣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他拱手道:“韦国公本身就是政事堂之首,只不过当年因为太皇太后垂帘,所以退让避嫌,后来太皇太后辞去垂帘,他依旧没有站出来,可见其谨慎之重,这样的人,不会太咄咄逼人的。”
谨慎的人,不会得寸进尺。
对于王氏来讲,有韦坚作为首相,实际上是最适合的。
“嗯!”王氏轻轻点头。
“还有!”霍仙鸣补充说道:“驸马在河南道所行诸事,以老奴看,还是有所保留,但是韦国公领政事堂,就不怕他不出力,甚至多挤出一些粮食到长安来!”
“呵呵呵呵……”王氏看了霍仙鸣一眼,笑着说道:“你啊,你啊!”
霍仙鸣赔笑的低头。
王氏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是这么说不错,但是,驸马那里,也不是没有野心的,如何能让他不回长安来?”
仿佛任何人对韦谅的使用,都是希望他在外,而不希望他回到长安。
霍仙鸣脸色跟着凝重起来,说道:“草原上的事情,中书省已经决定改突厥族为归绥族,同时改单于都护府为绥远都督府,依老奴看,等到长安这边安定下来之后,不妨就让驸马兼任绥远都督,统辖草原河北河南河东抗旱事,起码能有源源不断的牛羊送入长安。”
“以绥远拖住他,逼他不得不协助韦国公处理旱情。”王氏点头,然后说道:“今年的事情解决了,那么明年呢?”
“他该去唐古拉山了。”霍仙鸣躬身,说道:“将郭子仪调回来,让统掌剑南,陇右,苏毗,羊同和吐蕃事,顺带,将她之前所有的兼职都免去,然后让他永远的待在吐蕃!”
霍仙鸣的眼神有些阴狠。
“真要这样,韦国公就该翻脸了。”王氏摆摆手,道:“韦国公早就有言,他再做几年宰相就不做了,你以为他是在给谁让路呢?”
韦谅,只有韦谅。
韦坚退任宰相,韦谅接任宰相,父子接替为大唐效力。
“老奴是担心,驸马他到时候也想做一个权相。”霍仙鸣神色凝重,道:“就是右相那样的人,早年也不是这样的,现在在怎么越来越放肆大胆了!”
王氏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刚开始垂帘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李岘也是多方教导,但后来,当她对很多事情有了自己的看法的时候,李岘便开始不愿意多说什么了,甚至很多时候隐晦的斥责,后来更是直接反对!
王氏长松一口气,然后说道:“驸马做宰相的事情还远,起码要等到皇帝大婚前后,才到他来做宰相,本宫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那个时候,本宫不再垂帘,皇帝亲政,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说到皇帝亲政的时候,王氏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但神色却是和缓许多。
她侧过身,看向东上阁。
李充现在在东上阁读书。
性子谨慎,也算是勤勉,这让王氏十分的放心,他兄长的事情,可不能再来一次了。
霍仙鸣明白皇太后的想法。
皇帝一旦亲政,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一个人就算是想做权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加上皇太后在皇帝背后支持,局面或许会好过许多。
但,一切要度过这几年。
王氏目光看向大殿之外,逐渐消失的大日余晖,轻声说道:“不管怎样,现在还是将来,任何人都不许凌驾在本宫和皇帝之上。”
霍仙鸣肃穆躬身。
……
幽州,河北道黜置使府。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进入书房,两侧侍女上前,帮他脱下盔甲。
一侧又有人点燃蜡烛。
等到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坐在桌案之后,韦谅才挥手让几人离去。
韦谅顺手翻开一本奏本。
是关于将突厥族改名为归绥族的,同时将单于都护府改名为绥远都督府。
现任单于都护府长史,将改任绥远都督。
韦谅轻轻笑了。
他做到了。
他说了,日后要将突厥两个字,彻底的从历史长河中抹去,现在他做到了。
现在突厥人实际上分成了三份。
一部分被契丹吞并,将来他们就是契丹人。
一部分被大唐吞并,韦谅考虑过,也不再进行改名什么的,让他们直接成为唐人,发放大唐户籍,但之后仔细考虑,觉得还是不行,毕竟突厥人的行为习惯和唐人是不一样的,强行让他们成为唐人,他们自己也不习惯。
现在他们改名为归绥一族,挺好,明日就全部执行下去。
还有一部分人,在大唐和契丹的双重压力之下,远遁草原西北。
等到大唐和契丹联手,将这部分人彻底的斩尽杀绝之后。
天下间,将再也不会听到突厥两个字了。
韦谅胸中一时间有些激荡。
随即,他平复心情,看向第二本奏本。
是中书省的天下抗旱令。
实际上来讲,除了关中以外,天下需要抗旱的地方很多,但西北向来偏旱,淮南又接近失控,那就只有河东河北河南和山南几个地方。
河东河北河南是韦谅在管,而山南的韦陟,一直积极在按照韦谅的方法在做。
所以,真正这份诏令针对的,实际上还是关中。
加上没有送过来的关中清查土地和赋税令,一切已经逐渐的被推到了谁也没有办法回头的地步。
宗室诸王,不过是棋子罢了。
真正在后面执棋的,是皇太后和李岘。
他们两个,最后的结局,必然是一个倒下,一个执掌大权。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如此,但是有两个人混入了进去。
侯希逸和李怀玉,还有他们麾下的两千将士,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韦谅敢打赌,李岘绝对没有对这两个家伙绝对重视。
甚至整个长安,除了李僴以外,没有一个人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
韦谅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纸笔,开始快速的写了起来。
第一封信,他是写个宁国的。
他没有多写什么,只是提到关中清查土地,让他有一些不好的预感,然后让她找右龙武军大将军王承业,让他往大明宫加派一千龙武军进行护卫,同时在大明宫中,也小心的做好准备,同时监控长安城。
诸般朝廷争斗,不要介入,但是在涉及到自身诸事的时候,下手果断些。
韦谅收起笔,神色凝重起来。
如今的长安城,右相已经开始动手,可是诸王却显得很安静。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这说明诸王的动作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就差李岘一步步的踏入陷阱当中了。
真正的冲突,很快就会全面爆发。
韦谅的眼神一瞬间冰冷起来。
他拿起另外一张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他是写给李岫的。
韦谅如今在长安城,还有很多的人手,崔乾佑,仆固玢,崔光远,徐宾,周安,颜肃等大量的人手,这些人的信任度都很高,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韦谅需要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人,在长安替他统筹全局。
这个人不是宁国,也不是他的阿耶韦坚,他的长子韦荩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李岫。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为未来留手了。
一旦长安真的在这一次的事情当中撑不住,那一切也就到了底牌该掀开的时候了。
至于说阿耶韦坚,还有他的儿子女儿,其他家眷,韦谅相信,他阿耶韦坚能够护得住。
长安如今的情形,瞒不了人。
韦坚能够看的出来,韦见素,裴宽他们这些人一样都能看得出来。
只不过他们都不是需要介入的当事人。
但是,相互彼此都有默契。
韦谅再度拿起纸笔,给阿耶韦坚写信,信中很明确的提及,为了避免废帝之乱再现,家中要有足够的准备。
在关键时刻,能离得皇宫远一些,就远一些。
尽量不要让家族的力量受损。
放下纸笔,韦谅神色再度严肃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他需要绝对的冷静。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作出最准确的判断,甚至坚定的走到最后一步。
……
许久之后,韦谅将密信发出去,然后才起身朝着中央的正房而去。
北风在夜空呼啸。
长空万里,明月高悬。
韦谅这些年,已经逐渐的学会一些夜观星象的道理。
他能看的出来,短期之内,还有没有雨。
这表明旱情将继续。
这表明人心的动荡不仅将继续,甚至会动荡螺旋,最后导致恐慌的发生。
韦谅摇摇头,转身走向正房。
房中,元嫣正在拉着她的姑姑元氏在说着什么,两侧侍女恭敬站立。
元嫣自然是貌美如花,元氏在来到河北之后,心情也放松了下来,不逊色于亲侄女的姿容,也展现在韦谅眼前。
甚至艳丽之色还要超过三分。
两个人压根就不像是姑侄,反而像是一对姐妹花。
韦谅进入房中,元嫣第一个察觉,然后起身,直接朝韦谅扑来,不过还是顾忌到她的姑母,在来到韦谅身前的时候,还是停下了脚步,然后福身行礼道:“夫君!”
韦谅走到了元嫣的身前,然后一把将她直接抱了起来,直接走向了床榻。
最后轻轻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就在韦谅要解开元嫣衣领的时候,一侧的元氏脸色一红,赶紧福身道:“驸马,妾身告退!”
“站住!”韦谅没有看她,只是淡漠的说道:“今夜你不必离开了,就在一旁侍夜吧!”
元氏的脸色瞬间一白。
就在这个时候,元氏面前的帷帐被放了下来。
内外的视线被彻底的隔绝。
元氏一愣,随即,她不由得微微苦笑。
韦谅这是在拿她当成侍女在用。
不,这实际上是变相的决定了她在韦府的地位。
这一刻,元氏神色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实际上元氏之前的身份,是很尴尬的。
元嫣是韦谅的外室,而她是元嫣的姑姑,虽然说因为密诏的缘故,她不能离开,但是里里外外都却一层稳定的身份。
甚至于元氏最害怕的,反而是韦谅突然让她离开。
因为在整个天下,她都没有可去之处。
如果留在元嫣身边的,又算什么,韦谅总不可能养她这个外室的姑姑一辈子吧。
将来她早晚还是要被人赶着离开。
但现在,她的身份被彻底定了下来。
她成了元嫣的陪嫁,韦家的侍女。
世家大族,庶出的姑侄,姐妹,作为陪嫁也是合乎礼法的。
当然,有的陪嫁是妾室,有的就是侍女或者阿嬷。
不过元氏是元嫣的亲姑姑,一般情况下,除非元嫣嫁的是皇帝,她这种亲姑姑才有可能作为侍女阿嬷陪嫁……
元氏低下头,韦谅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在很早就已经清楚了。
现在,不过是她被绑定的更深,无法脱身罢了。
元氏神色平静下来,然后安静在帷帐一侧站立。
但是慢慢的,她的脸上带出了红晕。
房中的其他侍女,也是一样的模样。
……
长安,中书省。
李岘坐在大堂之内,处理公文。
大量的官吏来来回回,脚步不停的将一份份公文,交给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韦见素,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杨侃处置之后,最后交到李岘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通事舍人李白面色严肃的进入堂中,然后走到李岘身前,拱手道:“右相,玉真公主家令窦揾求见!”
李岘猛然抬头,盯着李白道:“谁?”
“玉真公主家令窦揾奉玉真公主令,来见右相!”李白沉沉拱手。
“请吧!”李岘抬起头,摆摆手。
李白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李岘看向左右两侧的韦见素和杨侃道:“我们可能要有麻烦了!”
玉真公主,是如今的宗室最长者。
她是玄宗皇帝的亲妹妹,甚至是太皇太后的姑母,如今他们清查天下土地和赋税。
最首要针对的,就是宗室。
但偏偏,玉真公主派了家令来。
玉真公主家令窦揾,虽然不过是正八品上的官职,但实际上,他却有从四品上的散官,而且是扶风窦氏出身,不可等闲视之。
杨侃看向李岘,沉吟道:“现在即便是清查宗室的土地和赋税,也不应当是玉真公主出面的,起码不应该是现在出面的,所以……”
“有人动了玉真公主的土地,查她的赋税情况!”韦见素站在一侧,神色凝重。
“我们被人算计了!”李岘平静的点点头,说道:“怪不得他们一直那么安静。”
众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的确,从他们开始清查土地赋税,已经涉及到了好几位亲王,但是没有人过来多说什么。
他们原本以为是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话起到了作用。
但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放弃。
这是一场战争。
李岘抬头,说道:“好吧,我们三位宰相,见一见这一位窦家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