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马车里,李珙的脑海中一片混沌。
李岘,他撕破脸了。
他开始动用长安城中的宗室子弟。
诸王虽然身份贵重,但他们并无多少实权,有实权的,是诸王的母族,妻族和亲家,他们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网络。
但诸王仅是近支,而中远支宗室,才是朝中真正掌握实权的。
刚才守在十六王宅门口的右千牛卫将军,任国公李岗。
他是高祖皇帝李渊第二十一子,密王李元晓的后人。
血脉比李岘还要更远一些。
但他的出现,足够说明,李岘已经开始动用整个宗室中远支的力量,这下子麻烦了。
不,麻烦还不仅仅是如此。
李岘全面动了起来,甚至不惜到十六王宅去抓人。
说明李岘已经全面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今日是二月初七,明日才是二月初八。
现在李暐还在吏部。
李岘也在中书省。
李珙闭上眼睛,满脸无奈。
现在正是李岘他们力量最强的时候,而且他们明显没有等到明日的打算。
“吱呀”一声,马车突然一停。
李珙下意识地侧过头去,赫然从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到一面被烧得漆黑的墙壁。
还没有等李珙多想什么,马车已经朝着东转去,朝着漆黑的墙壁而去。
兴庆宫。
李珙的脑海中兴庆宫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他猛然惊醒,人立刻向前冲,同时呐喊:“为什么要带我来兴庆宫……”
李珙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已经朝着他的脖颈斩了过来。
李珙脑袋下意识地一缩。
刀刃恰好从他的鼻子前斩了下来。
一缕长发缓缓地从他眼前落下。
一名千牛郎将侧身看向李珙:“大王,安分一些吧,你难道真的要去大理寺大庭广众之下,挨板子吗?”
李珙看了千牛郎将一眼,问:“你是谁?”
“柳均,左千牛卫郎将柳均。”柳均看了李珙一眼,身体转过去,骑马缓缓地进入到了兴庆门下。
李珙坐回到了马车之内,他知道,今日,他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个年纪能做千牛卫郎将的,恐怕是出身河东柳氏的子弟。
就在这时,李珙下意识的看向另外一侧。
在那里是道政坊,然而过了这么久,那里依旧是空荡荡一片白地。
……
李珙脚步蹒跚的走下马车,然后抬头。
眼前的宫殿虽然看起来还有些模样,但焦灰的味道依旧扑面而来。
能够看得出前年的那一场大火对兴庆宫的伤害极重。
李珙抬头,眼前的殿宇内外,一排千牛卫持刀站立门口两侧。
往里是两排大理寺的掌固。
手持水火棍无情站立。
殿中最中央的桌案之后坐着三个人。
李珙走进大殿后终于看清。
这三个人赫然是刑部尚书裴宽,大理寺卿刘商,御史中丞裴冕。
三司会审。
李珙在殿中站稳,看着上方的三人道:“所以,今日之事,是不通知皇太后就对一位当朝亲王进行刑讯,三位,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裴宽抬头,平静的看向李珙:“丰王在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死我活之际,还在乎那么多吗?”
李珙一愣,看着眼前的三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瞬间,一道灵光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不好,满朝百官同仇敌忾起来了。
是的,如果是在两仪殿,在皇太后面前弹劾宰相,那么一切自然有皇太后承担。
但,在事情到达皇太后面前,就被右相得知,而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被更多的人知晓,
而对于朝中百官来讲,如果这一次诸王能够在朝堂上通过一起弹劾施压朝堂罢免宰相,那么明日,他们就能够弹劾罢免朝中的任何一名官员。
任何一名朝中官员,在这种环境中都感到了一种切实的危机。
他们不能容忍这件事情的发生。
所以但凡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无条件的支持李岘。
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件事突然闹到了皇太后的面前,皇太后突然裁决,那么他们反应不过来,自然是没有办法。
但现在事情被他们知道了,那只要他们联手,事情就能在闹到皇太后面前之前解决。
解决诸王。
……
裴宽看了李珙一眼,然后看向其他两人,点头道:“开始吧!”
“好!”刘商和裴冕同时点头。
裴宽猛地一拍惊堂木,瞬间,两侧掌固手持水火棍,齐声呐喊:“威武~”
声音停止。
整个大殿之中一片肃穆。
裴宽看向李珙,冷脸问道:“丰王,极乐园后院水池里的三十具幼女骸骨你知情吗?”
李珙呼吸一顿,然后面色平静,淡淡的说道:“不知情!”
裴宽坐在那里,拳头不由得紧握,随即,他一声冷笑,问道:“丰王,极乐园是你的产业吗?”
李珙脸色微沉,他能听得见,两侧有人在快速的记录。
深吸一口气,李珙点头道:“是本王的产业。”
“是就好。”裴宽不屑的看了李珙一眼,问道:“那么平日里,究竟是什么人经常出入极乐园?”
“这就不知道了。”李珙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极乐园是本王的产业不假,但里面内外经营诸事,本王已经委托给了其他人,有罪是他的事情。”
裴宽没有理会李珙,继续问道:“平日里,这些人在极乐园都说些什么,你知道吗?”
李珙眉头不由得一皱,但随即,他就说说道:“不知道!”
“很好!”裴宽神色依旧平静,即便是李珙一问三不知,裴宽抬头,看向堂外道:“来人,带齐安王李佻!”
“什么?”李珙一脸惊讶,随即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立刻转身,就看到自己的长子李佻被两名千牛卫推着,进入了公堂之中。
“放开我!”李佻甩开身后的两名千牛卫,怒吼道:“父王,他们在半路上截到了儿子!”
李珙转身看向裴宽道:“绛国公,你做的过了。”
“过了吗?”裴宽看着李珙,然后翻出一份供词喝道:“你说极乐园是你的,但被人经常看到出入极乐园的除了你之外,还有就是齐安王,事关三十条人命,本官叫他来问话,哪里不对?”
李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宽冷笑着看了李珙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李佻,似笑非笑的说道:“齐安王,说说吧,那三十条人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佻平静下来,然后淡淡的开口道:“绛国公在说什么,本王不清楚。”
“是吗?”裴宽伸手,拿出三份供词,递给一旁的主书:“给齐安王看看,这里有三份供词,有三人供认亲眼看到了齐安王在酒后亲手掐死了三名侍女,齐安王,你作何解释?”
李佻面色一沉,接过了三份供词,眼神快速地扫过内容。
他的手顿时一重,然后握紧了供词,然后用力一撕,抬头淡漠的说道:“什么供词!”
裴宽看着李佻,突然笑了,他转身看向李珙,说道:“丰王,你知道吗,这样的供词随时可以再写出来,然后签字画押,同时,现在还有更多的人在刑部招供……不过这不重要,关键是齐安王撕了供词。”
李珙脸色一沉。
他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宽转身看向刘商和裴冕道:“二位可都看到了,齐安王当着我们三人的面,直接撕碎了供词,依律,本官以为,可以用刑!”
“可!”刘商淡漠的看了李佻一眼。
“可!”裴冕用力的咬牙,眼神愤恨。
长安城就在他的眼皮之下,竟然有这么一座魔窟。
“不可,你们怎敢?”李珙忍不住的上前。
“啪!”的一声,裴宽用力一拍惊堂木,脸色冰冷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来人,给我打,往死了打,打……”
裴宽最后忍不住一声怒吼。
四命刑部老吏立刻上前,两人上前,各自一脚踹在了李佻腿窝处,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同时两人控制住李珙。
随即,两根水火棍已经高高的扬了起来。
地上李佻的眼底满是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