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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宫下，一辆投石车被组装完成，然后被迅速的推到了山脚下。
下一刻，一颗草球飞天而起，然后高高的被砸入山林之中，引起一片纷乱。
紧跟着，这辆投石车被推了回去。
不多时，又是一辆被组装完成的投石车被推上前，然后又是一次试射。
……
九成宫外城城墙上。
盛王李琦，泾王李侹，凉王李璿，丰王李珙四人，簇拥着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的李俶。
在他们的身后，是陈安，侯希逸，李怀玉，田神功以及其他一些军中将领。
整个九成宫内，总共有三千被刻意挑选出来的精锐镇守。
李俶侧身看向盛王李琦，低声问道：“王叔，你觉得他这是在做什么？”
盛王李琦皱了皱眉头，说道：“昨日，他就攻下了岐州城，但他内外防备森严，一点机会也没给我们，今日按道理，他就应该已经开始攻山了，可是他却打造器械。”
李琦面色凝重，说道：“按道理来讲，投石车在九成宫这种地形，是很难发挥作用的，除非……”
“什么？”李俶神色严肃起来。
“他准备火攻。”李琦对着李俶拱手，说道：“如果他真的火攻，那么就麻烦了。”
李俶侧身，看向身后众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侯希逸身上，问道：“侯卿，你是左卫大将军，你来说说，你来说说，他会不会火攻，火攻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是！”侯希逸拱手，然后上前，目光看向下方一架架在快速组建的投石车，然后拱手道：“陛下，他会不会火攻臣不知道，但火攻想要直接奏效，却也不容易。”
稍微停顿，侯希逸说道：“陛下，九成宫位于山顶，山道狭窄，一辆投石车上下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一辆投石车想要彻底引燃整个九成宫很难，与其这样，还不如彻底烧山来的更加方便一些。”
一句“烧山”让在场众人神色立刻沉重了起来，那么多的投石车，太符合烧山的动作了。
“但烧山也不容易。”侯希逸看向四方，说道：“除了上下的那条山道以外，这里很多地方，沟壑崎岖，悬崖林立，想要放火需要很多的时机要求，并不容易，不过……”
“怎样？”李俶侧身。
“臣以为，放火他还是会放的，但是，他放的火会有节制，他不会满山放火的，而是在一些人多的地方放火烟熏，然后加大我们的饮水消耗。”侯希逸拱手，道：“九成宫水源虽然充沛，但因为这两年干旱，原本流入九成宫的水，被越国公引入到山下灌溉去了，一旦消耗过大，补充不足，我们会有大麻烦。”
“侯卿说的是对的，朕也不以为他会全面放火，但稍微烧一些地方，甚至是烧一两座宫殿，消耗我们的水源，最后是引发内乱，这样，他就能轻松的杀入九成宫。”
李俶看向整个九成宫内外，轻声说道：“侯卿，你说这里的将士，在那个时候，有多少人愿意坚守呢！”
侯希逸拱手默然。
整个九成宫内外的所有军卒，实际上分为两批，侯希逸为左卫大将军，掌握两千士卒，里面担任军官的，全都是他的辽东子弟。
剩下的一千，在禁卫大将军陈安的手里。
这三千士卒的来源，来自于他们一路从长安杀到岐州的各座城池调动的精锐。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无法组成合力，所以轻易被他们统领。
但是，一旦局面不利，这些人说不定就会自己逃跑。
李俶抬头，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不管怎样，调配用水，做好全面灭火的准备，尤其是大风天气时，更加需要谨慎小心。”
“喏！”侯希逸凛然拱手。
“这里就交给爱卿了，走吧，我们回太极殿。”李俶点点头，然后转身带着诸王返回两仪殿，不再干扰侯希逸指挥。
两仪殿，就是之前的外殿丹霄殿。
是当年太宗皇帝肃宗皇帝在这里避暑时，处理朝政的地方。
李俶在登基之前，将丹霄殿改名为太极殿，而整个九成宫，就是他的皇宫。
……
山下，哨塔高立。
严庄站在一侧，面色凝重的看着三山环绕的九成宫，想要攻破九成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快速的从哨塔上滑了下来。
严庄拱手道：“大帅！”
韦谅摆摆手，问道：“你觉得火攻能够奏效吗？”
严庄抬头，面色沉重道：“不容易！”
韦谅稍微笑笑，说道：“九成宫地势高耸，直接攻城必然死伤惨重，而放火呢，又太伤天和，怎么办，怎么办？”
“大帅！”严庄惊讶的抬头，问道：“大帅可是有了进军方略？”
韦谅笑笑，说道：“先派兵，将可清扫地域的敌军全部清扫一遍，刚才某看过了，山腰以下，他们的布置不多，圈出几个地方来，用投石车放火，吓一吓他们。”
“是！”严庄低声，惊喜的问道：“是攻心之术？”
“嗯！”韦谅点头，说道：“你若是能够精准放火，用十架投石车，点燃十处圈定的地点，控制住火势，然后在夜里，十架，甚至更多的投石车一起投掷火球，足够让他们全部紧张起来，一夜之后，派人高喊。”
韦谅抬头，看向九成宫方向道：“高声呐喊，就说某来了，某知道大多数人都是被裹挟而来，所以不管什么人，只要在三日之内，从山上下来投诚，那么一切罪责概不追究。”
“所有人？”严庄听出了韦谅话语当中的重点。
“是的，所有人，若是楚王，丰王他们也愿意下山归降，某也会上奏太皇太后，免去他们的罪责。”韦谅神色认真，但他又摇摇头，叹声道：“可惜了，他们会顽抗到底的。”
“是！”严庄点头拱手。
“去做啊。”韦谅摆摆手。
“属下这就安排。”严庄立刻拱手离开。
韦谅转过身，看向身侧的韦勇，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张纸笺递了过去，说道：“这是山中一些勉强可行的路线图，一般人没法走，但我们的人可以走一走，想办法潜入山中，送几封信给盛王，泾王，凉王，丰王，侯希逸，陈安，李怀玉和田神功等人。”
“信？”韦勇下意识地抬头。
“你自己做，可以用某的名义。”韦谅笑笑，道：“这些信，不必真的送到诸王和侯希逸他们手里，落在普通将士手里也可以。”
“喏！”韦勇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韦谅抬起头，看向九成宫山顶，平静的说道：“试一试吧，看看某这些年在军中的军功能不能吓得他们主动归降，若是可成，那么便是天意，然后一切手段可以告诉军中。”
以军功成军威，以军威逼迫山中投降，又成军功，最后让韦谅在军中的威望再上一层。
足够突破上限了。
……
黑暗的夜色中，三名黑衣人影无声出现在了九成宫外城角落的宫墙之下。
他们的眼神极度的冷漠，就像是这陡峭至极的山壁对他们而言，如履平地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山下顿时亮起来一片火光，下一刻，十颗火球同时冲天而起，然后直接落入了山中。
山腰之下，十块地方的树林顿时汹汹的燃烧了起来。
外城墙上，内宫之中，顿时一片喧闹了起来，趁着城墙上将士被山下的火焰吸引，宫墙下的三人立刻攀爬而上，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出现在了宫墙之上。
有人转过身，恰好看见，但还不等他们开口，人影便已经跃入了九成宫中。
顿时，城墙上一片哗然。
随即，整个宫城中已经乱了起来，然后就是满城大索。
然而他们几乎搜索了整整一夜，但是也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因为这些黑衣人，根本没有进入九成宫深处，就在城墙下待了一夜，快到天明，他们才用极快的身形，在城墙上一扫，下一刻，便已经朝着山下落了下去。
刚要有人呼喊放箭，就在这个时候，山下突然有无数人高喊了起来：“剑南道节度使，御史大夫，东都留守，河北道行军总管，逻些道行军大总管，天下平叛大元帅韦谅已至。”
九成宫上的将士不由得身体一顿，然后看向了山下。
无数的火把晃动，同时有人再度高喊：“剑南道节度使，御史大夫，东都留守，河北道行军总管，逻些道行军大总管，天下平叛大元帅韦谅已至，大帅有令！”
“大帅有令！”轰然的声音在山中不停的回荡，不少人都忍不住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从河北来的辽东子弟，几乎全部都是韦谅曾经的部下。
从长安过来的军中将士，即便是没有跟过韦谅的，也听了无数他的军中传说。
即便是关中其他地方的将士，听韦谅这个名字，绝对超过百遍之上。
尤其是大前日，他们轻松的就攻破了岐州城，接下来，即将火攻的消息就在九成宫内部传扬了开来。
而现在，火攻基本已是定局。
人类是畏火的，别说是真的看到了火焰，就是听说有人要放火，也会立刻惊到站起。
现在外面燃烧了一夜的火，虽然没有引起山火，但几乎可见，那是必然的。
“大帅有令：某所知尔等多数人，皆是被裹挟山上，并非真心所愿，所以不管何人，只要在三日之内，从山下投诚，那么一切罪责概不追究。”
轰然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并且在不停的回荡，山中的士卒惊讶的看着彼此。
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新的内容出现：“大帅有令：若是诸王也愿下山归降，某也会上奏太皇太后，免去你们的罪责。”
宫墙上的士卒愣住了，他们有些不敢相信你自己刚才听到的，他们赶紧再听一遍。
“大帅有令：若是诸王也愿下山归降，某也会上奏太皇太后，免去你们的罪责。”
宫墙上的士卒懵了。
……
太极殿中，李俶看着两侧诸王，然后又看向拱手禀奏的侯希逸，冷笑一声道：“没想到，没想到啊，他竟然用起了攻心之术。”
侯希逸拱手，说道：“陛下，他这一手的确凶狠，外以放火烧山威胁，内以诱降分裂，最后大军攻山，我等战力怕是没有多少了。”
李俶抬手，看着神色平静的侯希逸，点头道：“侯卿继续说。”
“是！”侯希逸神色认真起来，拱手道：“陛下，他这一手的确凶狠，但是也变相地告诉了所有人，他没有其他手段攻城了！”
“嗯？”殿中诸王诸将同时诧异的看向侯希逸，眼神震惊中，带着欣喜。
侯希逸笑着拱手，说道：“陛下，若是他还有其他的手段，又何必用这手段。”
“不错。”李俶，还有殿中诸王诸将同时放松了下来。
“不过，这里面的确会动摇军心，他攻山的时候，我们也的确军力不足，但是，这也给了我们机会，一个渗透下去的机会。”侯希逸脸色阴狠，说道：“甚至可能的哈哈，我们还能够渗透到他身边，有机会杀了他。”
李俶摆摆手，说道：“这个想法不要有，他本身实力惊人，防备谨慎，以朕看，还是以刺杀他军中将领为主，只要他们一次进攻不利，那么下一次，他们也就别想有机会了。”
攻心之计只有一次有用的机会。
第二次就没用了。
李俶对着侯希逸点点头，说道：“侯卿去安排吧。”
“喏！”侯希逸拱手，李怀玉和田神功同时站出拱手，然后三人同时离去。
等到三人离开之后，李俶看向陈安，说道：“内外盯着点，免得真的有人动了心。”
“是！”陈安肃然拱手。
“还有，昨夜有刺客进入，然后又离开，然究竟做了什么，查清楚。”李俶神色虽然平静，但目光却微不可查的看过殿中诸王。
诸王谁都没有反应。
李俶这才稍微放心。
然而李俶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在殿中商议的时候，已经有内外巡逻的将士，在假山下，水池边，城墙角落里，找到了遗留的信件。
信被他们悄悄藏了起来，但是流言却在人心当中悄悄地流传了开来。
九成宫的诸王准备归降。
……
又是一夜。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站在哨塔上，看向一侧韦勇，说道：“这一次，不必联系，直接掳人，整队的，落单的士卒，直接抓下山来。”
韦勇神色凛然，随即立刻转身离开。
人心的勾连一起，流言也传扬了开来。
如果对面是彼此相处了很久的军中袍泽，那韦谅后续可能还要用几天手段，但他们……
韦谅摇摇头。
他们有的人，相处甚至都没有十日时间，相互彼此之间哪有什么信任。
一旦有人先一步消失，那么自然就会有人想，他们是不是到山下来了？
是不是有人投诚了。
按道理讲，韦谅应该多熬几天，多来几个回合，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情了。
韦谅看向深沉夜色当中的九成宫山顶，然后轻轻摇头。
他能够体会李俶他们心中的想法，即便是面前已经一步步的走到了绝路，但是他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尤其是这条路还有一点可以看见光明的机会，他们更加的会死死的抱住不放手。
就在这个时候，十颗火球再度飞天而起。
精准的砸在了四周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的山林中，下一刻，十片火焰再度燃起。
韦谅已经感觉到山中的温度高了起来。
不，是山中人心的温度。
……
天色微明。
韦谅骑马从城中而出。
来到了九成宫山道之下。
无数将士肃立。
大纛之下，韦谅翻身下马。
两侧，严庄，薛嵩，颜肃，陈铭等人齐齐拱手道：“大帅！”
“嗯！”韦谅目光看向四周，淡淡的问道：“听说昨夜动静不小！”
严庄上前拱手，神色兴奋的说道：“昨夜，有十八人从山下逃了下来。”
“十八人？”韦谅惊讶的抬头，目光微微一闪，然后说道：“让他们用过早饭，然后就即刻起，加入左右卫军中，换上军服，到山道上去喊话，他们的一切罪责，彻底免去，某说的，等到事情结束之后，他们不愿意留在左右卫，他们可以直接回家。”
回家。
仅仅两个字，四周不少士卒都抬起了头。
即便是他们，回家两个字，也足够让他们心神动摇。
“喏！”严庄肃穆拱手，然后立刻开始去安排。
很快，这些原本是九成宫守军的将士们，立刻在山道上高声喊了起来。
声音在山腰之上不停地回荡。
这一下。
九成宫上的士卒彻底地动摇了起来。
……
夜色再度来临，火球腾空而起。
这一次更靠近山腰。
同时两波人马连续交替地呼喊。
“免罪”、“回家”、“任何人”……声音回荡之下，人心也在激烈的动荡。
尤其还有他们对诸王的不信任，韦谅说的，对诸王也一样免罪，同时还有密信来往。
人心终于不再忍耐。
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在九成宫上响起，紧跟着是一片凶狠的丝厮杀。
最后大量的士卒开始从宫城上不顾一切地攀爬而下，朝着山下狂奔而来。
这样的场景整整持续了一夜。
天明时分，已经有两三百人出现在山下。
可即便是已经到了白天，依旧不时地有人从山下下来，然后调入左右卫，然后又被拉到山道上去呼喊。
雪球快速的滚了起来。
韦谅站在山脚，两侧是神色敬畏的众人。
“你们能看到吗，现在，山上的防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我们今日攻上去，用不着废多大的力气，就能杀入九成宫，但某说了，是三日，给他们三日投诚的机会。”
韦谅看向严庄，说道：“再喊一日吧，将九成宫的防线，彻底喊崩溃！”
“喏！”严庄肃穆拱手。
韦谅抬头，呼吸微沉。
明日，他就能见到李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