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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城，金光门下。
随着一辆辆马车将大量的粮食送进长安城。
大街两侧的百姓，忍不住的举起双手热切的欢呼了起来。
岐州楚王之乱被迅速的平定。
来自剑南的粮食，再度快速的送到长安，加上前一阵从诸王庄园当中搜出来的粮食。
长安的粮价一下子下降了很多。
百姓不仅在欢呼韦谅，同样也是欢呼韦坚。
韦坚这几日在长安城领政，内外官吏全部都忙碌了起来。
负责科考的负责科考，负责转运粮草的转运粮草，负责修建水利、挖掘水井的官吏，也都在积极去做事。
整个长安城在忙碌中一下子就踏实了起来。
这种踏实的感觉，很令人安心。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长安城不缺粮的时候，人心也就不用像之前缺粮时一样，感觉时刻有把刀悬在头顶。
有句话在悄然间，在长安城流传了开来。
当朝廷上层没有人想勾心斗角，整个长安就不会那么乌烟瘴气，而韦氏父子，是朝中少有的不勾心斗角的人。
不管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人在推动，但是，配合韦谅在岐州的大胜，还有粮价的快速下跌，这番话在长安城迅速的传扬了开来。
并且得到了极大多数人的赞同。
……
大明宫，宣政殿。
韦氏坐在御榻上，翻看着眼前的科举名单，还有下面的前十答卷。
片刻之后，韦氏抬头，看向站在殿中的韦坚，李彭年，韦见素，李暐和萧华等人，问道：“本宫看这科举名单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诸卿自己觉得呢，毕竟批阅考卷的时间，少了五日。”
韦坚站出拱手，说道：“禀太皇太后，虽然少了五日，但所调用的各级官吏，却比往年多了一倍，是可能会有些问题，但是相比于科举及时出榜，这些问题是能够接受的。”
韦氏看向李彭年问道：“左相，你怎么看？”
李彭年站出拱手道：“回太皇太后，臣觉得韦国公处置诸事已极为妥当，明日放榜，后日曲江宴，再三日又是上巳节，和往年相同，人心便能安稳，这是对眼下最大的好处。”
韦氏看向李暐。
李暐站出拱手道：“臣也如此想，太皇太后，长安人心太渴望安定了，安定下来，才是最大的好处。”
韦坚跟着拱手，道：“太皇太后，科举终究之事礼部试，还有吏部铨选，只要抓紧了这一关，科举便是有些问题，影响也不大，而且出了问题，到时候再解决问题便是了。”
韦氏缓缓点头，将眼前的科举名单和前十答卷推向前，说道：“好了，就如此吧，明日放榜。”
“臣等领旨。”韦坚，还有众人，齐齐拱手。
韦氏微微抬手，然后看向韦坚道：“阿兄，大郎什么时候回京？”
韦坚拱手，说道：“如今他还在调整剑南的粮草运输，毕竟以剑南一道，供应长安，河西，陇右，朔方和安西的军粮，很艰难，所以，多调整一点，路上少消耗一些，对大局是极有利的。”
稍微停顿，韦坚补充道：“大体三月初一，他就能启程了，这一次回京没有那么急，大概三月初五能回长安。”
韦氏低头琢磨，想了想道：“就这样吧，告诉他，注意保管金箭虎符。”
“喏！”韦坚肃穆拱手。
按道理，韦谅平定岐州之乱后，应该快马加鞭的将金箭虎符送回长安，但是他以恐沿途出事为由，将金箭虎符留在了手边，而且他也的确用不了几天就能回长安。
也不差那么几天。
同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金箭虎符当中，少了两枚金箭。
这才是最要害的。
“太皇太后。”韦坚拱手，说道：“科举结束之后，水利诸事就都要抓紧了，臣需要知道，陛下是否要去先农坛祭祀，臣需要一个时间，并且很多事情，都需要提前准备。”
群臣同时抬头，神色严肃。
皇帝亲耕，不仅是安定人心，祈求新年丰收的举动，同样，皇帝的出现，也能加深皇帝的统治。
哪怕他还年幼，但只要百姓看到他，对他就会产生一种忠诚。
韦氏神色迟疑了起来。
皇帝受伤，受惊的事情，整个大唐，也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但是如今亲耕之事，关乎人心安定，是大局，又不能不去，只能拖一拖，看看能不能帮皇帝再治一治。
韦氏抬头，说道：“就三月初九吧，日子也合适。”
“臣等领旨。”韦坚等人，再度拱手。
“对了，科举告一段落，礼部侍郎王晔调任岐州刺史的事情，你们怎么看？”韦氏神色认真起来。
推荐王晔任岐州刺史的人是韦谅，表面上看起来，从长安的礼部侍郎，调任岐州刺史，是贬官，但实际上，对于王晔来讲，避开长安的风波，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好事。
但是这样一来，皇太后在长安就显得有些孤零零了。
毕竟王承业和王思礼都不支持他。
韦坚拱手，说道：“太皇太后，王侍郎如今留在长安，不仅他自己不舒服，内外的同僚也一样不舒服，还不如将他外放，至于将来，将来再调回来就是了。”
王晔不仅是皇太后的亲兄长，同样也是皇帝的亲舅舅。
后面这层身份，才是韦氏不愿意放他离开的原因。
“左相，你怎么看？”韦氏看向来一侧的李彭年。
李彭年拱手，说道：“太皇太后，皇太后既然已经闭门自守，那么外面还是不要有什么牵连了，免得再有什么事情。”
韦氏微微低头。
她总觉得，李彭年虽然说的是皇太后王氏，但实际上，他说的是皇帝李充。
李充太年幼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参政的能力，留一个他的舅舅在长安城没有任何意义。
隐约之间，韦氏感觉到李彭年似乎还在说她。
如今韦坚领政，就应该放权给韦坚，而不是在隐约之间，还在弄什么权力制衡。
韦氏叹息一声道：“好了，便如此吧。”
“是！”韦坚和群臣一起拱手，道：“臣等告退。”
……
韦坚等人，步入宣政殿，刚要离开，就看到对面陈王李珪和宁王李琳一起到了。
几人相互拱手，并没有都说什么，便各自离开。
只有韦坚，在走向中书省的时候，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宣政殿。
他知道，陈王和宁王来，是为了盛王等人之事。
朝廷已经决定，要密旨赐死盛王等人，不过赐死之事，外朝不参与，由宗正寺和殿中监，还有内侍省负责。
想来应该是这几日的事情。
不过……
韦坚回过头，然后继续向前，太皇太后不会真的留盛王他们一命吧。
名义上赐死，暗地里，却留他们一命。
人只要还活着，他们无人知晓的软禁，那么在关键时刻，他们也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制衡。
韦坚心中明白，韦谅在赌的，就是他的姑母太皇太后韦氏，会为了天下制衡，从而让盛王他们活下来。
而一旦让长安百姓，知晓盛王他们不仅活下来，还企图带兵再度祸乱长安城，整个李唐江山就完了。
那就是韦谅的最后一步。
韦坚看向身侧的韦见素。
韦见素自然看到了韦坚的动作，然后苦笑着摇头。
他知道韦坚在想什么，他推断不出太皇太后韦氏的动作，但他相信韦谅对人心的判断。
这一点上，韦谅从来没有出过错。
虽然如今的整个京兆韦氏在做的事情，有些对不住太皇太后，但是为了避免将来京兆韦氏在韦坚和韦谅死后，必然会和皇室爆发的血腥冲突，那么为了子孙后人，他们只能抢先一步动手了。
“唉！”韦坚叹息一声，抬起头，他这个中书令，和旁边的堂弟，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韦见素，一起进入了中书省。
……
三月初四。
武功县，西驿站。
一身紫色官袍的王晔，站在驿站门口，目光看向远处缓缓而来的无数骑兵。
这些骑兵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了武功县早就准备好的军营当中。
一名黑衣黑甲的将领，在上百名亲卫的护送下，快速的来到了驿站外。
王晔率先上前拱手道：“驸马！”
韦谅翻身下马，然后拱手道：“王兄！”
王晔目光越过韦谅，看向远处的军营，说道：“驸马似乎并不着急，以驸马的速度，如果需要昨日就能够回长安吧。”
韦谅转身，看着远方摇头，说道：“慢些吧，走的太快，人和马的消耗都很大，如今天下干旱，天下缺粮，走的慢点，消耗也少。”
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另外，这一万三千骑兵返回长安，必然会对长安的粮价构成压力，所以慢一点，我们只要走在路上，粮草都可以用剑南的粮食抵消，同时又能减少一部分粮食消耗，两全其美。”
王晔稍微低头，问道：“驸马总是算计的这么精准吗？”
韦谅抬头，看着王晔道：“某一路走来，二十多年仕途，靠的就是这一手计算之道，这才将军中的事情，还有地方的事情，全部掌握在手，起码这几十年来，是没错的。”
王晔叹息一声，说道：“驸马如此算计数字，容易忽略人心的贪婪。”
韦谅沉默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三月初四，新月初芽，漫天星辰。
韦谅低下头，看向王晔道：“某记得在贞观初年，太宗皇帝治世，武将军功第一，文臣则已吏部考核治理功绩，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兵部考核，还有吏部察查的制度都出了问题，想来就是人心贪婪之过。”
王晔点点头，平静的说道：“人心的贪婪，总是能够腐蚀一切的。”
韦谅微微笑笑，道：“某最大的想法，便是重立规矩，以规矩行事，比如最简单的，某可以将现在朝中的六部员外郎人数加一倍。”
王晔神色严肃起来。
他做过尚书右丞，自然明白，一旦六部员外郎的人数加一倍，将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肃宗皇帝时，某曾经建议肃宗皇帝，要多任宰相，多用宰相。”韦谅有些苦涩的摇头，说道：“可惜肃宗皇帝只听了前半句，而忘了后半句，他多任宰相，却不用宰相，以至于这两年，朝中真正的人才，是在减少的。”
“世家人心在离散。”王晔点头，他也是出身世家，自然能看得出来。
“玄宗皇帝时，某便看出了天下问题所在。”韦谅转过身，看向百里之外的长安城，平静的道：“天下人口在急剧膨胀，天下事务在急剧增多，天下需要更多的官员来进行治理，但玄宗皇帝因为赋税之事处理不当，所以开始削减天下官员数量，最后导致一切失控，即便是没有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什么的。”
王晔瞳孔微微一缩，这些问题，即便是他都没有想到。
“某治理地方，首先一地一地的清查赋税，同时有加大内外贸易，安定人心，增加赋税。”韦谅看着王晔，问道：“王兄出身河东，应该知道，某这些年，在这些方面也是有所成就了，大唐如果不是这两年旱灾，赋税应该增加极多才是！”
王晔缓缓点头。
“赋税多了，那么官员就可以增多，只要安排的合理妥当，就能让他们处理天下更多的事务，让更多的事情走上正轨，增加更多的赋税，让一切正向循环起来。”
韦谅神色突然严肃起来，道：“这是某的体制，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体制当中来的时候，只需要保证足够的清查，然后又保证足够的向外开拓，那么加入这个体制当中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也会越来越拥护这个体制。
最终，当不在这个体制当中的人，或者说这个体制当中，没有足够能力，却有足够野心的人，他们会被整个体制给彻底碾碎。”
这是韦谅治理天下的理念。
王晔开口想要反驳什么，但最后，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下终究是要向上的，如果不能向上，那么就必然会向下，天下没有几个人会希望自己的家国向下坠入深渊的。”
韦谅神色的看着王晔，说道：“某，还有某身边的很多人，我们都是这样的想法，起码，我们的公心，是大于私心贪欲的。”
王晔一时间心中无比震撼。
他虽然之前接触韦谅也不少，但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直言不讳的直抒胸臆。
韦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大的震撼了他。
韦谅是奸臣吗？
他不是。
他连长安都很少待，他更多的事情是用在地方治理，勾心斗角的时候做的都少。
他是沽名钓誉的野心家吗？
他不是，他的功劳是大唐第一的，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功劳能够超过他。
他是一心一意的要篡唐的吗？
这么多年来，他做的事情，谁都能看得到，对于他的心胸，有太多的人钦佩追随了。
而如今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是大唐太让他失望了，太让他和跟着他的一批人失望了。
同样，大唐如此，也让天下世家失望了。
王晔敢肯定，天下世家，对韦谅的支持，绝对多于他们对皇帝的支持。
韦谅从来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有太多的人在支持了。
王晔看向远处的军营，轻声道：“看得出来，驸马这一趟西行，收获极多。”
韦谅轻轻点头，道：“起码西北各节度府是稳住了，不过除了各节度府外的州县如何，不在某的权责范围之内，某也没法去管。”
大唐西北，虽然绝大多数地方，都在各节度使内，但也有一些州县，并不归节度使管辖，所以，韦谅管不到他们。
“所以呢？”王晔认真的看着韦谅。
“西北，还有岭南，不会有动静，长安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有动静。”韦谅转身，看向身后的军营，说道：“他们，别看只有一万三千人，但是一旦回到长安，他们就会散落长安十六卫当中，加上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卫，长安近十万大军，全部在某手中。”
韦谅麾下，有五千来自长安十卫的精锐。
这一次平叛，他们都有一定的功勋，其中有一些人被岑参挑选出来之后，会以兵部的名义升任为十六卫郎将，加上韦谅原本的力量，足够他们在关键时刻，临时架空各自将领。
同时，左右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屯卫，左右骁卫，左右监门卫，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本身韦谅的影响就极深。
稍微次一等的，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则是京兆韦氏和其他大家的影响很深。
左羽林卫，右龙武军，全部在他的掌握。
剩下的右羽林卫，左龙武军，他们不会有丝毫动静。
所以，长安十万大军，全都在韦谅手上。
“如此说来，整个长安没人能阻止你了。”王晔的呼吸顿时重了起来，他紧紧的咬了咬牙，抬头，看向韦谅道：“那么皇太后呢，李兖和李充呢，他们三人，你打算，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