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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随着韦谅的一声提问，气氛不自禁地冷了下来。
张镐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本章，递到桌几上，躬身道：“郎君，如今的长安城中，反对郎君之人，实际上还是有不少的。
郎君回京，韦氏行事虽然依旧谨慎，但不满者，又值得注意的，有三十多人。”
韦谅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淡淡的说道：“某原本以为，某在长安城的威望已经足够鼎盛，不满者应该寥寥无几才对，看样子，是某高估自己了。”
张镐拱手，道：“这些人几乎全部都是和梁国公有关的宗室子弟，因梁国公辞任右相，所以他们对太皇太后，对韦国公，对郎君，都有怨念，这些人有的身处六部郎中，有的九寺寺丞，有的是十六卫郎将，位置关键。”
“也就是说，如果韦家想要更进一步，那么这些人，必然会出声反对，甚至直接动手。”韦谅低下头，看着本章当中的名字，继续问道：“都准备住了吗？”
“都准备妥当了，在他们所在的坊市已经安排好了人，如果需要……”张镐眼神平静，右手轻斩。
韦谅抬头，问道：“那么还有呢，现在对韦氏观感不好不坏，甚至有很好感，但是将来一旦韦氏更进一步，他们也会站出反对，同时身份和位置都重要的人？”
“有！”张镐又拿出一本本章，递上道：“这些人多数以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和宗室子弟为主，加以诸外戚子弟，以位置关键，大约有七十多人，若加上身份重要，大约有三百多人。”
罗希奭站在一侧，拱手道：“大帅，人手已经全部安排到位，只要大帅需要，可杀。”
韦谅轻轻的敲着桌案。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的开口道：“三月初九，就是皇帝亲耕之日，在那之前，有异动之人，直接诛杀，不用请示！”
张镐和罗希奭同时拱手：“喏！”
“三月初十，应该就要废帝了！”韦谅抬头，说道：“三月初九夜，有人异动，直接打断腿，不必留手！”
“是！”张镐和罗希奭细细琢磨韦谅的用意。
“三月初十之后，有人有异动，当日就将名单送到吏部，若是当日吏部不调走，直接打断腿。”韦谅神色凝重起来，说道：“若是有人脱离监视，或试图脱离监视，杀！”
“是！”张镐和罗希奭神色顿时凛然。
韦谅看向罗希奭，问道：“你知道某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吗？”
罗希奭摇头：“属下不知。”
韦谅看向张镐。
张镐低头沉吟，许久后，他才不确定的开口道：“若是三月初九之前，有人能察觉到什么，那这个人必然是敏锐之人，聪慧之人，而他又有异动，那么这个人对我们威胁极大。”
“不错。”韦谅满意的点点头，身体靠后：“继续！”
张镐松了口气，快速地说道：“三月初九之后，废帝已成必然，这个时候再察觉到威胁，实际上能力已经次了一等，断一条腿就足够了；至于废帝之后再有所察觉，还算是有些能力，但威胁不大了，送到吏部……是吏部尚书的原因吗？”
韦谅翻动着手里的本章，最上面的一页，只有三个名字。
李彭年，李暐，李晟。
左相，侍中李彭年。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暐。
新任左金吾卫将军，故左金吾卫大将军李钦之子，李晟。
“到了三月初九夜，他们也就该知道要发生什么了。”韦谅看着几个名字，轻声说道：“右相出身赵郡李氏，毕竟不是宗室，而世家子弟最谨慎，只要不伤害赵郡李氏的利益，他不会说什么的。”
张镐和罗希奭同时拱手。
三月初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皇帝的问题暴露，皇帝难以承负天下，第二日，百官就该上请太皇太后废帝了。
李充是世宗皇帝嫡次子，而韦氏不会同意立雍王，那么将立的必然是世宗皇帝的庶子。
真到了那个时候，傻子也看出韦家要做什么了。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看出韦家要做什么的人，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威胁了。
以韦家如今在长安城的布置，或擒或杀，轻易就能做到。
只有在三月初九之前，能够看透局势，并且开始采取行动的聪明人，才是最需要杀的。
……
“说服完左相，某会去见兄长。”韦谅轻声叹息，说道：“他早就看出了某要做什么，之所以没有动静，一方面是因为长安城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长安城有太多的宗室子弟，他们是他的负担啊！”
张镐抬头，诧异的问道：“梁国公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辞官离开长安的吧？”
韦谅点头：“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
罗希奭站在一侧，有些诧异的看向张镐，眼底带着一丝钦佩。
韦谅行思向来天马行空，罗希奭向来自认为跟不上。
以前没怎么和张镐接触，如今接触的多，发现他是韦谅手下众人当中，对韦谅最了解，也是思路唯一能紧紧跟上韦谅的。
这一点，严庄，岑参，王维和杜甫都不行。
“所以，说服他应该不难。”韦谅平静的抬头，说道：“长安的宗室子弟，如今想要做什么，不会去找陈王宁王的，因为就算找他们，也不能彻底阻止韦氏，所以他们要找的，只有兄长这个吏部尚书。”
“卡死了吏部尚书，宗室的威胁就能控制下来了。”罗希奭明白了过来，说道：“先见左相和左金吾卫将军也是如此。”
“是！”韦谅点头，说道：“赵郡李氏利益关联不大，所以说服不难，兄长包袱太多，他不敢动弹，唯有李晟，他是军中出身，性情爆裂，而陇西李氏这些年因宗室，获益极多，而之后，韦氏又无法保证他们的利益，所以，说服最难。”
“也就是说，那一夜要杀了他了？”张镐眼神冷峻。
“是的。”韦谅点头，说道：“我们的计划，在和陈王宁王，一起联手宫中原本该死的诸王，一起调兵，企图杀光颠覆大唐的韦氏子弟，里外进行的如何了？”
“我们是用襄城郡王的名义暗中联系的陈王和宁王，他们出面请求太皇太后保下了诸王。”张镐拱手，说道：“到时候，会有人以陈王宁王的名义，进入北苑，救出诸王，然后将他们带到陈王别院，同时，韦国公遇刺！”
“韦国公遇刺，然后京兆府和金吾卫在最短的时间里，查到陈王府，然后将一切公开。”罗希奭拱手，说道：“之后便是满长安百姓愤怒之事了，同一日，太白经天。”
“恰在第二日，韦国公在周至县发现了一口大井，泉水水量充沛可灌溉范围极大。”张镐抬头，说道：“到时，长安百姓会群臣群起喧哗，不如用韦氏代唐，到时有士子会冲击大明宫，之后，便是大帅率百官，于明德门为韦国公披黄袍之事了。”
这就是黄袍加身的场景了。
整个计划是韦谅提供方案，张镐和罗希奭进行补充。
“韦国公不会进城，直到皇帝禅位，而此之中，扶风县会有祥瑞降世，消息传至长安。”罗希奭拱手，道：“皇帝该禅位了。”
韦谅平静地点头，说道：“记住，第一，方方面面的人手都要准备妥当，不能出半点差错。”
“喏！”张镐和罗希奭一起拱手。
“第二，关键韦氏和重要身份的人要盯死，不在牵连之内，又意外摆脱了监视，那么全面追杀，那个时候就不用顾忌太多了。”韦谅眼神冷峻，道：“军中也是一样。”
“是！”张镐和罗希奭神色凛然。
“第三！”韦谅抬头，认真的说道：“阿耶那边的安全要完全保证，尤其是某去见左相他们的时候，阿耶恐怕也要见姑丈和各大世家的头面人物，那个时候，一切就是彻底摊牌的时候了，谁反对，杀谁！”
韦谅如今虽然已经得到了绝大多数世家核心人物的支持，但事到临头，别人究竟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所以，需要准备杀人。
到了如今，真的局面崩坏，韦谅也不介意将长安杀个血流成河。
反正他原本也不是太重视长安。
“喏！”张镐和罗希奭沉沉躬身。
“最后，某再补充一句。”韦谅抬头，说道：“如今虽然已到了最后关头，需要时时刻刻都盯着每一个需要关注的人，同时还有进行无数的准备，事情很多，也很忙，但我们还是要注意做我们自己的事情。”
张镐和罗希奭下意识地抬头。
“抗旱，挖井，兴修水利，这几日之内，我们要尽可能全心全力地去做这些事情，不要因为最后的关头马上要来，而有任何松懈，我们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心力去做事情。”
韦谅看着两人，道：“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进行接下来的事情，是因为我们要做事，但扯我们后腿的人太多了。”
张镐抬头，拱手道：“为了天下昌盛，百姓安定。”
韦谅点头，说道：“是这样。”
罗希奭顿时明白了过来。
大义名分。
“喏！”罗希奭神色兴奋了起来。
韦谅看着罗希奭摇摇头，道：“不要太高兴，某说的你们要记在心底，因为这几日的繁忙，可能会是你们这一生最后的轻松时刻，将来一旦你们掌权，某可不会让你们清闲。”
张镐和罗希奭随即笑了起来，脸上轻松，但神色郑重。
……
三月初九，天色昏暗。
距离黎明晨起，还有小半个时辰。
紫宸殿已经一片通亮。
韦氏一身黑底金丝风袍，从内殿走了出来。
骆奉先从殿外而入，然后对着韦氏拱手道：“太皇太后。”
韦氏走到了丹陛之上坐下，然后才看向骆奉先道：“皇帝开始起了？”
“是！”骆奉先拱手，说道：“陛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起了。”
韦氏略微沉默，终于还是开口问：“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陛下亲耕和祭祀之事，奴婢等人陪同陛下演练了五次，最后一次再无差池。”骆奉先抬头，说道：“奴婢这一次也跟着去，若是有什么问题，奴婢在陛下身边也能解决。”
韦氏今日之所以问的这么细，就是因为今日皇帝亲耕，她这个太皇太后是不能跟着的。
本身此番皇帝亲耕之事，就是要帮皇帝凝聚人心，太皇太后跟着算什么。
甚至诸王都不能替代。
想了想，又问道：“耕牛，耕具，台阶，将士，刺客，去城，回程，马车等等全都要防备妥当，不能有半点问题。”
“奴婢明白。”骆奉先用力点头，他知道，自从韦谅这一次回京之后，韦氏便有些紧张。
哪怕是韦谅在长安仅仅待了半天就离开，但是韦氏依旧紧张。
“这几日，阿兄和大郎内外都没有什么问题吧？”韦氏忍不住的问道。
“韦国公这几日在中书省处理天下政务，而驸马这几日基本也没待在长安城，都在四处奔波忙着挖掘水井之事。”骆奉先拱手，道：“这几日，已经有十几口井被挖了出来，同时，将来还就有更多的井被挖出，一旦完成，今年干旱能熬的过去。”
关中肥沃之地，距离长安最近的土地，都是各家权贵和各大世家的良田。
只是这些田产出的粮食，都会被世家和权贵以最高的价钱，卖给长安城中百姓，收割财富。
所以，挖井要往更远处的地方去挖。
需要的人手也就更多。
韦氏轻轻点头，按道理来讲，韦谅忙碌这些事情，韦氏应该放松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韦氏反而更加紧张了起来。
她侧身道：“告诉李舟，今日紧紧的跟着皇帝。”
“是！”骆奉先躬身，神色沉重起来。
……
大明宫外，韦坚为首，李彭年，韦见素，杨侃，裴遵庆，李暐，韦谅，达奚珣，裴宽，杜鸿渐，萧华，常衮等长安城五品官员，全部肃穆站立。
韦坚和韦见素神色轻松，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韦谅知道一切，原本今日该很紧张的他，现在反而平静很多。
明明今日的事情，将会抵定未来的一切，一旦失误，整个事情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但韦谅还是很轻松。
“吱呀”一声，丹凤门打开。
御乘缓缓的从里面被拉了出来。
坐在马车上亲自驾车的，赫然是新任右龙武军将军李舟。
多少群臣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怎么在意。
只有韦坚，微不可查的看了韦谅一眼。
韦谅轻轻点头。
今日的事情，一切安排，韦谅都没有告诉韦坚。
韦坚今日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韦谅会在今日动手。
至于其他细节部分，他全部都不知道。
也更加不知道韦谅会怎么布置。
但他相信韦谅。
在如今的情况下，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行事，几无失败的可能。
韦谅这几日虽然没有在长安城内，但他的动作不仅没有停止。
反而这几日间，有大量的人手充斥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长安城太大了。
即便是韦坚，如果不是张镐和罗希奭在动用韦家的人手，恐怕他也不会知道韦谅的布局到了怎样的一个程度。
不仅如此，随即回京之后，兵部吏部的升赏，大量随韦谅从岐州回来的将领，遍布在是十六卫中。
在如今十六卫将领都被韦谅带着，出去抗旱的情况下，十六卫已经完全落在韦谅手里。
还有更多的，在韦坚也看不到的地方，大量的人力物力被动了起来。
甚至即便是韦坚也不知道，某一日某一刻，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会不会是韦谅的人。
如今的长安城，除了皇宫，还有官民内宅，实际上已经完全落入了韦谅手中。
韦坚看着前方的御乘。
最关键的，在今日。
……
李舟稍微拉住缰绳，御乘缓缓停下。
车帘微微晃动，隐约能够看到马车里面的皇帝。
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
骆奉先从御乘当中走出，然后高声道：“皇帝亲耕，奏《𫍯夏》之乐。”
礼乐奏响，百官齐齐拱手：“臣等领旨。”
“出发！”骆奉先一声令下，前面的金吾卫，千牛卫立刻开道而行，两侧龙武军骑马紧紧随在皇帝御乘一侧。
前方的大街上，数千金吾卫从丹凤门一直排到了春明门外。
出了春明门，左右卫在更前方开路，左右领军卫四处探查，左右威卫左右卫武卫两侧护卫，一直到先农坛。
御乘一路沿着长安城中大街而行。
两侧的长安百姓全部都跪在地上，沉沉叩首道：“陛下！”
这是皇帝登基以来，长安百姓第一次看到皇帝。
哪怕是皇帝坐在御乘之内。
以往的时候，哪怕是祭祀天坛地坛，也因为皇帝年幼而有其他人进行替代，所以长安百姓不闻帝音久矣。
李暐更在李彭年的身后，他微微低头，心中叹息一声。
只要是个正常的皇帝，那么在韦谅的扶持下，他能够走的更远，但现在的问题，是皇帝太年幼了。
太年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