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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外，坊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韦谅看了站在坊门上三只灯笼旁的罗希奭一眼，然后缓缓的催马而入。
整个长安城，自他入京开始，张镐和罗希奭便已经整合了整个长安所有水面以下的力量，悄无声息的盯着每一个角落。
韦谅的力量，二十多年的布局啊！
甚至在之前，李岘，李彭年，李暐，他们三家的坊市和府邸，就是韦谅关注的重点。
他的监视，从来不直接盯人。
而是在一条长街上，摆下无数个监视点，各自监视，然后将消息送回整合统筹。
如今的崇仁坊也是一样。
大半年了，整个崇仁坊没有超过十人以上的带甲卫士进入。
罗希奭快步从坊门上走了下去。
整个坊内长街，两侧站立无数的黑甲卫士，而在外面，有超过三千的金吾卫在附近仔细的巡逻，隔绝了内外一切消息。
“大帅！”罗希奭走近，肃穆拱手。
韦谅骑在马上，目光从赵国公府挑起，看向大明宫的方向，问道：“宫中今夜消息如何？”
罗希奭躬身道：“宫中消息，太皇太后已经睡下了，骆奉先得到的消息是长安今夜无事。”
韦谅看向赵国公府，问道：“赵国公府内呢？”
“三位公子，有两位在府上，一位和朋友饮酒被耽搁在平康坊。”罗希奭神色无比严肃。
“赵郡李氏啊！”韦谅感慨一声，说道：“他们终究不是宗室，也不是陇西李氏。”
“是！”罗希奭躬身，说道：“赵郡李氏诗书传家，自有家风传承。”
赵郡李氏，祖宅在赵州平棘县三祖巷。
韦谅淡淡的点头，说道：“城外呢？”
“严庄在盯着城外的一切兵力调动。”稍微停顿，罗希奭道：“大公子也在盯着。”
李岫的身份，在韦谅的麾下是核心机密。
只有张镐是因为要统领一切，所以知晓，而罗希奭和严庄因为过往的缘故知晓。
其他人其实都不知道。
“走吧，去见一见左相，如果能够说服他，整个天下的赵郡李氏子弟，我们就不需要太担心了。”韦谅神色微微凝重。
赵郡李氏这些年，在大唐受益极重，甚至在早些年，可以说是每一代都有宰相出现。
可惜李隆基几十年，用的宰相都少，更别说是赵郡李氏了。
说服了李彭年，整个赵郡李氏宗族，会因此安静下来。
至于族中子弟，即便是有人反抗，也是个人的事情，杀了就好。
……
赵国公府。
韦谅平静的走在府中院落之中，目光快速的扫过整个院落。
隐约能够看到有府中暗哨在潜藏。
韦谅神色依旧淡然。
他跟着管家，一路来到了后院，然后进入到了书房之中。
李彭年一身黑色长袍，坐在主榻上。
房中灯火通明，李彭年神色复杂的抬头，看着韦谅问：“大唐真的到了要灭国的地步了吗？”
韦谅一愣。
这句话，真的是戳到了问题的最核心。
大唐真的到了要灭国的地步了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
如今的局面，大唐起码还能够苟延残喘个上百年。
但仅仅是苟延残喘。
重振天下是不用指望了。
“看样子，今日皇帝失仪，还有神农氏怒的消息，兄长都知道了。”韦谅平静了下来。
皇帝有病的事情，瞒不住。
祭坛上祭祀如意断开的事情，更瞒不住李彭年这样的积年宰相。
李彭年面色沉了下来。
韦谅走到李彭年左侧上首，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李彭年有些诧异的接了过去。
韦谅这才开口：“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还有诸宗室子弟，还有诸外戚子弟，在关键位置任职，或位置重要，能对弟所行之事，造成影响的，在眼下的长安城，共有三百余人。”
李彭年的手顿时一顿。
他终于明白，韦谅的势力在长安城究竟庞大到了怎样的地步。
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会紧紧的派人监视。
其他人不说，便是李彭年家中，他自己，他的妻子儿女，都被韦谅盯着。
任何反抗他的人，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够杀掉。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韦谅稍微低头，说道：“今日之前，如果有人能够察觉到不对，并且里外联系，准备行动的人，弟不会让他活着的。
但可惜，没有人行动，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之后没有行动。”
天下不缺聪明人。
赵郡李氏更是如此。
韦谅回京之后，以各种方式，直接或间接的掌控了整个长安城的所有军队。
甚至在禁军当中，右龙武军将军崔岫，左羽林卫大将军王承业，全部都支持他。
其他的，左羽林将军窦竭，左龙武军将军徐恩赐，在历次的朝中动乱当中都保持沉默。
窦家自不必多说，韦氏即便是代唐，韦谅的长子韦荩的妻子，就是窦竭的亲侄女，日后的皇后，他们依旧是顶级外戚。
更别说韦谅的身上就有窦家的血脉。
至于徐恩赐，韦谅也没打算动他，甚至他自己也未必想动，不过有李岫盯着左龙武军，便是有所异常，右龙武军，还有左龙武军内部，也会在第一时间解决徐恩赐。
大势早成。
赵郡李氏的子弟，自然有人能看得清局面，而这些人往往看的又更透彻。
韦谅的力量太强。
所以，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反抗。
“这两者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管是没有发现也好，还是发现之后没有动作也罢。”韦谅抬头，说道：“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还有宗室子弟，忠于唐室的人才，没有了。”
李彭年猛然抬头，盯着韦谅。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反驳，但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韦谅摇摇头，说道：“皇帝，实际上是有三重力量来拱卫江山的，第一重是他自己，第二重是宗室子弟，第三重是世家和寒门。”
李彭年微微闭上眼睛，叹息一声。
他已经知道韦谅要说什么了。
“大唐的皇帝，高祖玄武门之后就什么都不算了，太宗皇帝无可辩驳，高宗皇帝看错了则天大圣皇后，中宗睿宗不用提，玄宗皇帝的开元盛世水分极大，天宝就是个笑话了，肃宗皇帝看起来英明，但某建议他多用宰相，但他却只有几个。”
韦谅抬头，看向李彭年：“便是兄长你，实际上在肃宗皇帝眼里，也就是个摆设。”
李彭年的呼吸轻微，他轻轻地感慨一声。
李岘，李泌，最多加一个不是宰相的韦谅。
李亨用人就是以他们为核心，便是李彭年，实际权力还要在李泌之后。
“世宗皇帝还没有真正的认识天下，但优柔寡断，以至于有废帝之害。”韦谅摇头，说道：“如果他果断的将皇位传给雍王，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李彭年点点头，大唐这些年的乱事，就是因为李兖和李充太年幼。
很多人看皇帝年幼，都想要抢夺权力，抢夺那甚至可以凌驾在皇帝之上的权力。
李岘，皇太后王氏，都是如此。
韦谅抬起头，继续道：“皇帝今日之事，兄长看到了，他的胆小懦弱，不会是天下之福，便是今日没有弟，那日也会另一个权臣，甚至是内侍，欺凌霸取皇权，很有可能的便是东汉中后期的那些事了。”
李彭年的脸色一沉。
东汉幼儿园的说法现在还没有，但是历史就摆在那里，世家，宦官，权臣，后宫，都知道该怎么做。
“其二是宗室。”韦谅看了眼李彭年手里的书册，冷笑一声道：“如今宗室是什么样子，兄长还不清楚吗，诸王就是个笑话，远支宗室在威胁之下，愿意与大唐共存亡的，没有。”
韦谅没有说赵郡李氏，但实际上赵郡李氏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也不愿意轻易为大唐殉国。
“第三便是世家。”韦谅微微抬头，说道：“还是刚才的问题，安史之乱后，天下世家渴望在朝中能有任职，然后有所作为，然而呢，肃宗皇帝用人只给名头，不肯真实的授人权柄，导致天下世家因此失望，从而日渐离心，便如同玄宗一朝。”
李彭年缓缓点头，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安史之乱后，是韦谅一力建议李亨，多用宰相多用宰相，从而拉拢世家人心，避免重蹈玄宗皇帝覆辙。
李亨一开始还好，但到后来，就都能够看的清楚，他真正在用的人，只有李岘和李泌。
实际上百官已经开始失望。
到了后来，世宗皇帝一朝，不仅没有改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尚书右仆射崔涣，他这个黄门侍郎原本有机会同中书门下三品的，但被调为了尚书右仆射，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房绾，被调为尚书左仆射。
世家人心大失。
“阿耶也是如此，他也只有退让，才能保持韦家不被祸及。”韦谅抬头，看向李彭年道：“甚至说句不客气的，在右相和李泌离京之前，二位兄长根本没有真正的宰相权柄，也是他们离京了，二位兄长才显出来，而且他们两个都去了江南。”
李彭年脸色不由得一变。
在韦谅进京之前，李岘去了江南。
而在江南还有李泌。
他们两个，是从肃宗皇帝，到世宗皇帝，一直到如今的政事堂核心，偏偏他们离开之后，又一起到了江南，将长安扔给他们，这里面的东西，如果细想，是有些诛心的。
……
终于，李彭年抬头，看向韦谅问：“天下世家，有多少是支持你的？”
韦谅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平静的说道：“崔氏，郑氏，卢氏……”
“所以，河北大世家都是支持你的……也是，你河北耕耘很深，毕竟当初安史之乱就是你平定的。”李彭年摇摇头，突然，他看向韦谅道：“所以现在赵州那边？”
“赵州平棘县，有三千骑兵。”韦谅看向李彭年，说道：“他们不会动的，除非有弟的明确命令。”
“呵！”李彭年无奈一声，说道：“你果然算无遗策啊！”
长安城中的李氏子弟，还有赵州那边的赵郡李氏祖宅，都被人盯着，他们还能做什么。
“弟从来没有想过要大肆杀戮了，兄长知道的，弟和杨坚不同。”韦谅摇头，说道：“隋文帝，在治国之道上，有很大的偏差，起码弟自问是超过他的。”
“起码你的胆子比他大。”李彭年看了房外一眼，虽然一切安静，但是只要李彭年呐喊一声，立刻就会有人进来杀了韦谅，一旦如此，韦谅有万千计谋也是枉然。
韦谅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彭年，然后继续说道：“裴氏，薛氏，郭氏，王氏……”
“王氏？”李彭年猛然抬头，说道：“太原王氏答应支持你了？”
“是的。”韦谅点头，说道：“某的妾室王绪丹的父兄一支，王维王缙一支，还有大帅那里一支，还有岐州刺史王晔一支。”
李彭年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道：“皇太后的兄长，也答应支持你，不可能吧？”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韦谅抬头，看向太极宫方向，说道：“皇太后的性情偏执，之前就已经将太原王氏在朝中最后的根基毁掉了，日后再有事，恐怕整个太原王氏在天下的力量都会被牵连进去，”
元载一次，王太后一次，两次下来，对太原王氏的打击极大。
皇太后的性情如此，即便是将来皇帝亲政，那么也不敢怎么用太原王氏的子弟。
“也就是说，在未来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太原王氏都要受到打击。”韦谅抬头，叹息一声，说道：“兄长知道的，从高宗王皇后，到玄宗王皇后，再到如今的皇太后，太原王氏的元气实际上没有恢复许多。”
“当你受到一次打击之后，别人想的不是救你，而是彻底的打死你，让你永远无法翻身来夺回利益。”李彭年看向韦谅，说道：“当年，你在河东清查土地，之所以能够得到太原王氏的全力支持，原因就在这里。”
“到了如今，他们不想被天下世家抛下。”韦谅看着李彭年，道：“起码，他们认为弟的机会很多。”
“是的，你的机会很大。”李彭年有些苦涩，说道：“若不是如此，他们两个也不会离开长安了。”
现在想起来，李岘离开长安，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除了之前的那些世家以外，还有杨氏，杜氏，窦氏和我们韦氏自身。”韦谅看向李彭年，道：“实际上大家都对大唐朝中这些年的情况不满。”
杨侃虽然做了宰相，但在李岘在的时候，根本没有话语权。
还有杜鸿渐也是如此。
窦家这几年一样沉寂。
“对了，还有江南各大世家，他们一样支持愚弟。”韦谅看着李彭年难以置信的眼神，说道：“江南世家需要解除朝中压在他们身上的负担。”
“粮食！”李彭年明白了过来。
不过他随即就抬头看向韦谅道：“你就不怕他们是现在忌惮于你的兵势不敢动，而你一旦有任何衰弱的时候，他们立刻就会以复唐为借口，彻底的推翻你吗？”
“不怕！”韦谅平静的看着李彭年，说道：“不就是王莽之事，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觉得弟会在一二十年后，就支持不住天下，然后彻底瓦解吗？”
“是的。”李彭年紧紧的盯着韦谅，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韦谅笑了，说道：“首先，这一次登基的不会是某，而是阿耶！”
“韦国公？”李彭年惊愕的看着韦谅。
韦谅点头：“不错，愚弟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自己最清楚，弟虽然得到了各大世家中青年的支持，但实际上，在年长一些的人眼里，他们更加相信阿耶。”
“是的，韦国公这些年一直是关中世家之首。”李彭年微微颔首，说道：“如今各大世家真正有决策权的那批人，都是他那一辈的人物，他们信任他超过信任你。”
“是的，阿耶在关中的威望很高，所以他登基，能够、最大程度的稳定关中。”韦谅看向李彭年，道：“所以，兄长，这样，将来韦家便能继续用以关中而制天下的方略，统一天下。”
李彭年猛然抬头，神色凝重的看着韦谅。
“其实从西魏，到北周，到隋，到唐，多少年以来，核心的体制，都是以关中而制而制天下，根本是从来没有变过的。”
韦谅稍微抬头，说道：“杨广试图打破关陇集团的统治，所以他迁都洛阳，最后，他败了，国破家亡，还有则天大圣皇后，虽然胜了一时，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李彭年看着韦谅，低声道：“你一直是天下最坚定的改革者，为兄一直以为你要动这一套的。”
“不，兄长你错了，弟从来没有想过要动这一套。”韦谅摇头，认真的说道：“从天宝元年开始，弟所做的，从来就都是恢复府兵制，而府兵制的根本是什么，以关中制天下。”
李彭年依旧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韦谅。
韦谅继续说道：“保持以关中制天下，阿耶登基，然后关中世家鼎力支持，其他世家要稍外一层，然后是更多的其他世家，这是根本，如此就保证，能取代韦家的，只有关中诸家。”
李彭年点头，在韦谅这样的设计下，将来真正能够威胁到韦家皇权的只有关中世家。
“人都有亲疏远近，关中要在保持对天下压制的情况下，还要反韦，还要取代韦氏，恐怕一二十年是做不到的，起码得到百年之后。”韦谅神色叹息一声，说道：“若是百年韦氏落到了如今李氏的处境，那么被人取代，某是能接受的。”
“关中世家相互联姻极重，相互取代，杀戮就不会那么重。”李彭年缓缓点头，这是好办法。
“这是高祖皇帝开的好头。”韦谅有些感慨，说道：“唐代隋的时候，对弘农杨氏的杀戮就不重，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有二王三恪的功劳。”
实际上，在王朝替代的过程中，随着制度的完善，杀伐是逐渐在减少的。
唐代隋是一个例子。
宋代北周是另外一个例子。
甚至于武则天时期也是如此，武则天杀戮更多的，还是李唐的近支宗室。
对远支宗室，还有陇西李氏，赵郡李氏的子弟，她还是以用为主的。
甚至有不少做了她那一朝的宰相。
“所以，百余年来，不用担心韦氏被取代，高明。”李彭年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
以韦氏御关中，以关中御天下。
好手段。
……
“兄长知道的，弟向来是做事的那个人。”韦谅收回目光，说道：“治理天下土地，解决边疆危机，甚至灭国吐蕃，还有将来的契丹，发展商业，将天下治理的越发繁荣，甚至最后封禅嵩山……”
李彭年正色了起来。
没有哪一个人，在面对封禅的时候，能够不严肃。
“可是如今的大唐呢，皇帝年幼，起码二三十年内根本没有指望。”韦谅稍微停顿，看向李彭年。
李彭年的脸色不由得发沉。
“甚至看如今的大唐，皇帝薄弱，宗室衰微，世家离心，将来即便是有所发展，但最终也一定会陷入内斗，往复不休，最后天下一步步的走向灭亡。”韦谅摇头，道：“东汉的例子在那里了。”
李彭年低下头，呼吸重了起来。
“我们真的要再一趟那一遭吗？”韦谅看着李彭年，说道：“还是用一个相对温和的方式，取代大唐，将天下治理的更加鼎盛，然后封禅嵩山，甚至封禅泰山。”
“封禅泰山。”李彭年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的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