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门下,李岫率领一队龙武军,整齐列队向北前往玄武门。
韦谅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清和,但眼底带着三分悲怜。
李岫再也不能姓李了。
他如果改回姓李,那韦谅这十几年来,在各个方面的布局,就会曝光大半。
同样,李岫自己也不会好过。
李林甫曾经做的那些事情,会让朝堂上的绝大多数人,将当年的旧仇重新掀开,然后重新对准他。
他这些年建立的功勋都不够填进去的。
还有李腾空。
李岫一旦曝光自己的身份,不仅他自己要倒霉,李腾空也不好受,李岫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几个儿子,也不好过。
相反的,如果李岫保持如今的身份,博陵崔氏会全力支持他,李腾空会好过很多,李林甫的后事也能得到极大的改善。
甚至李岫的几个儿子,也一样好过。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李林甫已死、他的儿子都已经死了、只有孙子在苟延残喘的基础上。
这才是世人愿意看到的。
一旦李岫掀开了自己的身份,不仅他自己很难再朝堂生存,甚至就连韦氏的江山,也将会被极大的动摇。
所以,他再也不能姓李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好事。
……
甘露门打开又关上。
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挡在外面。
守卫甘露门的是韦谔,之前他是右金吾卫中郎将,现在他是右龙武军中郎将。
韦谅目光抬起,两仪殿四周。
甘露门,献春门,两仪门,宜秋门。
四门全都是韦氏绝对的亲信。
对韦谅是忠诚的,但更多的是对韦坚是。
韦谅将来要离开长安,韦坚治理长安,宫中的防卫,自然尽可能的按他的心意来。
这一点,韦谅是要注意的,李岫也明白。
将来韦坚会以一个内侍监领右监门卫大将军,来制衡李岫的右龙武军大将军。
这是制度的设计,韦谅同意,李岫也同意。
日后,宫中内外,方方面面都要重新找到平衡。
从今日往后,李岫的目光要多向外了。
虽然韦氏如今以难以抵抗的力量,强行取了李唐的政权,天下世家甚至都不会有太大反对,但这不代表他们内心深处就不会有想法。
日后,韦谅需要李岫用更多的目光来盯着天下世家。
那是一个新的战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红衣金甲的将领带人从献春门而来。
范舟,左羽林卫郎将。
“大帅!”范舟神色严肃的对着韦谅拱手,道:“皇太后刚刚将立政殿的所有宫人和内侍全部都赶了出去。”
“哦!”韦谅的脸色一沉,然后转身朝着献春门走去。
明日,虽然韦坚才是主角,但是皇太后王氏和皇帝李铳,是最大的配角。
他们可不能出任何问题。
……
立政殿外,韦谅看着战战兢兢站在大殿三丈之外的宫人侍女。
他摇摇头,看向范舟说道:“去吧,让尚食局去准备食水,让他们找个地方歇一歇。”
“喏!”范舟拱手,然后带着人去安排去了。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然后走上台阶,走到殿门前。
殿中烛火通明,但静谧异常。
稍微用力,韦谅推开了殿门。
空旷的大殿之内空无一人,只有内殿,隐约传来一点声响。
韦谅转过身,走入内殿。
王氏一身青色襦裙,坐在长榻上,在认真地写字。
不知道是否是别样设计,王氏在稍微向前靠的时候,襦裙勾勒出了极致诱惑的曲线。
韦谅眼神平静,走到了长榻前。
王氏正在矮几上默写《道德经》。
韦谅看着她没有筋骨的字,轻声说道:“没有心思写,就不要写了。”
王氏手一顿,然后又开始不管不顾的写了起来,但写了几个字后,她突然烦躁的一把将毛笔拍在了笔架上,然后趴在桌几上,突然的就哭了起来。
韦谅神色淡淡的看着王氏,没有说话。
王氏哭了半刻钟,这才收敛了哭声。
她抬起头,然后满是可怜的看向韦谅,同时双手小心的抓住韦谅的手臂,颤抖着说道:“驸马,你不会杀了我们的,对不对?”
明日,王氏以皇太后和皇帝李铳一起,宣布禅位天下。
将整个江山,交给韦氏。
韦谅伸手,轻轻抬起王氏的下颚,他的目光看着王氏的眼睛,道:“太后,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永远不灭的,大唐如此,前面的隋,晋,汉,秦,都是如此,韦氏将来也一样。”
王氏看着韦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
韦谅手微微上抬,然后轻轻的摩挲着王氏的侧脸,开口道:“某不是那种有妄想的人,唐祚一百四十五载,韦氏一朝,能有两百年,超越李唐就足够了。”
王氏的瞳孔越发放大,她没有想到韦谅竟然是这么想的。
“王朝总是难免兴衰,就是大唐,除了太宗皇帝以外,实际上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子孙难免败落,所以,某就想,将来如果韦氏天下无法维持,那干脆将天下平稳的交出去,然后换一个稳定的未来。”韦谅的神色异常认真。
王氏看着韦谅,喃喃的问道:“这可能吗?”
“所以,某需要李氏,起码现在剩下的这几支能够安稳的传承下去,作为榜样。”稍微停顿,韦谅道:“某有个原则,天下传承,必须在关中门阀之内,就如同隋唐两朝一样,始终以关中镇压天下,这样天下才能安稳,这样,天下更替的时候死伤不会太重。”
死伤不会太重,李氏在兴庆宫的那一百多核心子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氏的心底忍不住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但,她也清楚,韦谅是真的没有大下杀手。
如果他大下杀手的话,那这些宗室子弟的家人,夫人,父母,子女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韦谅会在长安城杀的血流成河。
起码要死伤几千人,才能够将这些人彻底杀绝。
“驸马没有骗妾身吗?”王氏的眼中满是可怜。
“没有!”韦谅抬头,神色平静。
自然,如果韦氏真的在经历过无数次尝试之后,无法再统治天下,他们稳定的交权,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们如果不稳定的交权,别人就会杀的他们交权。
这是自然的。
而能让他们在王朝交替的过程中更多的活下去,关中门阀的内部权力交替,是最好的制度保证,皇帝要以关中门阀治理天下,那尽可能的减少内部杀戮是必然。
自然,如果韦氏天下能够多传承一些时间很好。
但如果真的到了无法维系的时候,主动交权。
王氏感受着韦谅的平静,她忍不住的长松一口气。
就在刚才,一想到明日,她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的儿子,甚至是她的庶子都不再是皇帝,王氏就忍不住发自心底的恐惧。
这股恐惧压制不住,所以,韦氏将殿中的所有人赶了出去。
因为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最关注她一举一动的,是韦谅。
她这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韦谅就会赶过来。
事情也的确是如此。
听到韦谅这么说,王氏有些恐慌的神情,才逐渐的消散。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些脸红起来。
她现在的姿势很不雅。
她的双手抱着韦谅的左臂,而韦谅的右手,却在抚摸她的脸颊。
王氏赶紧放开韦谅的胳膊,然后身体靠后,缩进了长榻内。
韦谅对着王氏点点头,说道:“太后,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臣先告退了。”
说完,韦谅对着王氏拱手,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缩在长榻深处的王氏,莫名的心里一慌,下一刻,她已经朝着韦谅直接扑了过来,紧紧的抱着他的腰,声音颤抖的说道:“驸马,今夜不要离开,好不好?”
……
韦谅身体停住,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非常的平静。
看着抱住自己的王氏,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一样。
下一刻,韦谅已经直接抱起王氏,大踏步走向了长榻。
王氏紧紧的缩在韦谅怀中,甚至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能够感觉韦谅的手指,在自己的侧脸摩挲,然后缓缓的下落到自己的肩头,手指轻挑,王氏的襦裙便已经被掀开了一片。
白皙细嫩的肩膀出现在烛光之下,韦谅的手指,轻轻的在王氏的肩膀划过。
王氏忍不住的身体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王氏突然感觉自己被韦谅轻轻的抱住。
他的动作反而停了。
韦谅靠到了王氏耳边,轻声说道:“太后的美意,臣心领了,不过今晚不行,臣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夜点道即止就可以了。”
王氏的脸还红着,韦谅这个时候却已经放开了她,将她抱到长榻上,便自己转身,朝着殿外离去。
王氏有些茫然的看着韦谅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怨。
就在这个时候,走到了内殿门口的韦谅脚步停下,他稍微侧身,对着王氏道:“今夜便是如此了,太后早些休息,明日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不过……”
韦谅抬头,目光盯在王氏身上,洞彻人心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明晚,太后好好的洗个澡,换身衣服,臣再来。”
一句话说完,韦谅转身走去。
整个立政殿顿时只剩下了王氏一个人。
王氏躺在长榻上,脑海中满是韦谅最后那洞彻人心的贪婪目光。
她的手下意识的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在异常剧烈的跳动。
……
走出献春门,两仪殿就在眼前。
韦谅的眼底平静了下来。
神色反而严肃。
明日,就是李唐皇室将天下江山禅位给韦氏的时候,出不得一点意外。
王氏即便是已经三十二岁,即便是皇太后,即便是曾经执掌垂帘听政之权,但她控制神色本能的能力极低。
今夜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那到了明日,王氏在一些细节方面,难免会有所疏漏。
如果是其他时候,没人会发现什么。
毕竟她是皇太后。
但是明日,王氏一交权,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知道多少人会一瞬间打量她的神色,这里面,但凡有什么神色异常,就会被朝堂那些老狐狸察觉端倪。
这可不是好事。
如今,韦氏代唐已经是注定的,但紧跟着需要注意的,是韦氏的江山能够持续多少年。
自然,很多东西是日后需要一点点努力的,但同样的,一开始的根基也必须奠定的足够厚。
这样,未来的江山,才能够更加稳定。
如果一开始就出了问题,那么日后想要弥补,就需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所以,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韦谅深吸一口气,现在还不是值得庆祝的时候,他需要冷静,需要谨慎,需要小心。
韦谅平静的向前,穿过两仪门,然后从太极殿侧畔而过,朝太极门走去。
韦谅的目光上抬。
他的脑海中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他之所以在刚才,果断的从立政殿抽身,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今夜,王氏还是大唐的皇太后,今夜,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那她明日一开口,那么她想要的东西就会很多,韦谅不想给。
因为给了,就会对他自己造成影响。
很多事情都是连锁的,一旦连锁反应发生,付出的代价将会远超预期。
这是韦谅不愿意看到的。
但到了明晚,王氏就是一个前朝的,没有任何权力和影响力,甚至无人在关注的皇太后而已,韦谅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他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这才是韦谅发自心底所想的。
这才是对的。
韦谅心中叹息,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冷酷无情,只知道算计利益的人。
……
出承天门,韦谅带着一队黑甲卫士继续前行,然后从御史台东转,走到了太庙之前。
太庙之前,站着的是宗正寺卿陈王李珪,还有通事舍人李白。
内外是无数黑甲卫士,手持刀槊肃立。
韦谅说是今夜有事,是真的今夜有事。
李白的事情,关系着韦谅在江南的布局。
不能出一点问题。
韦谅对着台阶上的李珪轻轻躬身。
李珪神色复杂的看了韦谅一眼,然后转身,带着李白走进了太庙之上。
韦谅没有进入太庙。
那里是李唐的太庙,不是他韦氏的太庙。
韦谅就站在太庙之外静静的看着,看着李白被李珪这个宗正寺卿将自己的名字录入宗室簿册之中,然后李白嚎啕大哭。
李白在太庙之中嚎啕大哭。
李白一直对外说自己是宗室子弟,但是,宗谱当中根本没有他这一支的名字。
甚至就连李隆基当年在先天政变之后大录宗室,也没有他。
他一直自称自己是宗室子弟,也不是胡诌的,是有根据的。
现在,以这些根据,李白正式的录入李唐宗室宗谱之中。
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李白始终就是无法成为宗室一员,但今夜,他的梦成真了。
可偏偏这一切就在李唐覆灭的前一夜。
但,韦谅只是神色淡漠的看着。
片刻之后,李珪带着脸上还带着泪水的李白从太庙而出,然后对着韦谅拱手。
韦谅认真的拱手还礼,然后说道:“从明日开始,太庙就将关闭,但李氏可在长安城另择地方修建宗庙,然后录入子弟,继续开枝散叶,也算是对这几年里外损失的一种弥补。”
李珪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拱手道:“好!”
“嗯!”韦谅对着李白点头,然后转身带人离开。
等到韦谅的身影消失,李珪这才看向李白,问道:“太白,你和他关系不浅,他今日所行之事,究竟在算计什么,你可看得明白?”
对于真正的明眼人来讲,韦氏能够做到今日,真正的推手,实际上是韦谅。
韦谅的能力手段,功绩威望,都是大唐一等一的,甚至他自己登上皇位都足够。
但是,他却选择了推韦坚登基。
自然,韦坚是韦谅的父亲,孝悌在先,勉强也能说的过去。
但是,汉高祖也仅仅是在登基之后,封他老爹刘太公为太上皇。
仅仅是一个无职无权的太上皇。
皇位面前无父子。
历史教训,但韦谅却退了一步。
人们在琢磨许久之后,才发现,韦谅真正的目的,还是在拉拢关中门阀。
因为韦谅在天下间的功劳威望要远超他阿耶韦坚,但是在关陇门阀内部,他阿耶韦坚的威望要在他之上,甚至韦坚登基,关陇门阀能够牢牢的汇聚在韦坚身边。
一旦韦坚登基,那韦氏江山将更加稳固。
李唐想要复国,就更难。
所以,韦谅以退让皇位的方式,换来了韦氏一朝,将来的江山稳固,存续长久。
这才是韦谅得到的东西。
这才是他进行算计的东西。
便是放弃皇位也值得。
韦谅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刻的目的,都能够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
所以,韦谅让李白在李唐覆灭前夜入宗室谱册,也有他的目的。
李白摇头,道:“不知道,太白虽在天下有些薄名,但却没什么可值得人算计的地方,若是说驸马想要做什么的话,恐怕不是在太白身上,而是在李氏可以在其他地方另建宗庙,开择子弟。”
“开择子弟。”李珪隐隐感觉,韦谅算计的点就在这里,但具体会怎么做,李珪还是看不清楚。
摇摇头,李珪看向李白道:“走吧,今夜去宗正寺休息吧,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宗室子弟了。”
“是!”李白有些感激的拱手。
……
朱雀门上,韦谅看着李珪引领李白去宗正寺,心中平静的摇头。
李白是什么人,他哪里是李珪说什么就听什么的。
不然的话,他也就不是李白了。
韦谅平静下来,转过身看向眼前的整个长安城。
长安城各坊之中,灯火璀璨。
隐约传来一阵阵的喧闹。
这让韦谅内心深处安静了下来。
长安在恢复之中。
韦谅抬头,看向星空之上,大地之下更宽阔的深沉夜色之中。
明日,这个天下就会落入韦氏手中。
他需要站在另外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他需要更多的人,去投入到治理天下的过程当中,需要更多的人去消除芥蒂,去让天下变的更加繁荣,让天下百姓过的更好。
这样,天下人也就会忘了李唐。
谁让百姓过的更好,谁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这才是正道。
……
李珪这一夜睡的并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似乎在哪里,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所以天色未亮,他就已经起床洗漱。
用过早膳,从宗正寺出来的时候,皇宫之中依旧是空荡荡的。
李珪抬起头,看向四面八方的城墙上。
红衣金甲的将士肃穆的守卫在宫墙之上。
李珪忍不住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些曾经最忠诚于大唐的将士,在一次又一次的动乱当中,终于彻底的丧失了对大唐的信心,背叛了大唐。
转过身,李珪脚步有些狼狈的走到了承天门下。
就在这个时候,朱雀门打开。
以李彭年为首,杨侃,裴遵庆,李暐,甚至房绾,崔涣也来了,另外还有裴宽,杜鸿渐,萧华,常衮,张垍,张镐,李晟,裴云起,崔乾佑,南霁云,王承业,王思礼,徐承嗣等朝中九品以上文武,全部到齐。
今日是天下易主之日,谁也不能缺席。
承天门开。
文武百官神色肃穆的步入太极殿中。
皇太后王氏,携带皇帝李铳,神色沉重的走入殿中。
没有多说什么,在群臣行礼之后,王氏就让人将准备好的两封圣旨交给李珪。
一封是罪己诏。
一封是禅位诏书。
宗正寺卿陈王李珪,咬着牙,跪倒接过圣旨,然后转身,带着群臣,走入太极殿,然后一步步的走到了朱雀门前。
转过身,李珪脚步沉重的走向太庙,然后拿着禅位诏书进入了太庙之中。
群臣没有进入太庙。
太庙之中供奉着大唐历代皇帝。
他们这个时候,心中难免愧疚,不愿面对大唐历代先皇。
“父皇啊!”李珪在太庙之中,嚎啕大哭。
他今日不是在祭祀,而是在祭告大唐历代先祖,在今日,大唐完了。
今日,不仅是祭祀太庙之事。
在同一时间,已经有薛王李琄,嗣庆王李俅分别率领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前方南北郊,祭祀天坛地坛,祭告天下诸神,大唐在今日,将禅位韦氏。
太庙祭告历代祖先。
南郊祭告天帝和上苍天神。
北郊祭告地祗和天下山川。
大唐王朝,至今日,告终了。
……
长街之上,到处都是手持长槊,森然肃立的左右金吾卫。
仆固玢和郭英乂远远的率大量亲卫盯着。
宗正寺卿陈王李珪,在祭告太庙之后,脚步踉跄的从朱雀门走出,然后一步步的走向亲仁坊。
李彭年,杨侃,裴遵庆等人,在三十丈外缓慢跟随。
今日,谁都没有急,谁也没有催。
今日是大唐存在于世的最后一日。
两侧坊门之后,偶尔传来零星的哭泣声,但也很快就停了下来。
路再长,总有尽头。
亲仁坊,宁王府门前。
当李珪停步的一瞬间,宁王府中门打开。
随即,头戴九旒冕冠,身穿九章纹衮服,脚踏朱履的韦坚,神色庄重的带着全家老小,甚至大量族中子弟,走出府门,然后全部跪倒领旨。
早有香案被摆出在府门前,诸般礼仪一样不缺。
百官众目睽睽之下,李珪神色沉重的打开圣旨。
这一瞬间,长街两侧百官,全部都跪了下来。
李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眼中痛苦清晰可见。
但他还是对着圣旨,一字一句的高声道:“维贞定三年,岁次甲辰,三月戊辰,望二十二日辛酉,皇帝若曰:
於戏!
元气肇辟,树之以君。
有命不恒,所辅惟德。
天心人事,选贤与能,尽四海而乐推,非一人而独有。
唐德将尽,妖孽逓生,骨肉多虞,藩维构衅,影响同恶,过半区宇,或小或大,图帝图王,则我祖宗之业,不绝如线。
中书令宁王坚,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爱万物其如己,任兆庶以为忧。
虞舜之大功二十,未足相比。
姬发之合位三五,岂可足论。
况土行已谢,金运既兴,南天出太白之象,星辰表代终之事。
天地合德,日月贞明,故以称大为王。
照临下土。
朕虽寡昧,未达变通。
幽显之情,皎然易识。
今便祗顺天命,出逊别宫,禅位于宁王,一依虞、汉、周、隋故事。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