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太极殿中,百官跪领圣命。
坐在短榻上,韦坚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拱手,起身各归班列。
韦谅神色肃穆的走到了韦坚左侧,和群臣相间的位置上。
现在,他是太子了。
韦坚平静下来,继续道:“李唐终结,虽是天命人事所致,但皇太后王氏,贤明睿达,故上尊号曰唐太后,享皇太后旌旗、车辇,一切待遇如同往前,任何人见之都需行礼。”
王氏今日干脆利索的宣告李唐江山天命告终,这对韦坚统治天下,将有极大的好处。
甚至于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方便韦氏。
韦氏必须给她足够的尊崇。
“臣等领旨。”群臣肃穆拱手,他们知道,韦坚开始处置李唐遗留下来的一切人事。
“大唐皇帝李铳,降为唐王,赐天子的旌旗、车辇,食邑一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
暂居于长安城,等兴庆宫重修之后,迁居兴庆宫,允其在兴庆宫奉唐正朔和服色,建唐宗庙以奉祭祀。”韦坚神色认真的看着群臣。
“臣等领旨,陛下仁德!”群臣拱手之间,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是正统禅位必须给予前朝的待遇。
同时,李铳只要是唐王,只要他还在,那么他就是大唐最正统的传承。
其他人想要在地方立起反韦的旗号,就必须要否定李铳的皇位。
名义上,李铳禅位,大唐已经完了。
其他人再做什么,李铳一句话,就能否掉你的正统名义,太伤人心。
实际上,大唐的皇帝都已经禅位了,他人都在韦氏的手里,韦氏的强大不言而喻。
人心,谁还会跟着大唐?
所以,其他人想要反韦,就得立起自己的旗号,而他们自己的旗号,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对韦氏平叛,将有极大的好处。
韦坚看向右侧的陈王和申王等人,继续说道:“李唐诸王宗室,五代以内,世宗皇帝诸子,肃宗皇帝诸子,玄宗皇帝诸子,睿宗皇帝诸子,高宗皇帝诸子。
诸亲王,嗣王,如今还在位者,一概保留爵位,并且日后允嫡脉继承王爵。”
群臣惊讶的抬头。
韦坚这也太大方了吧。
李唐五代以内的亲王嗣王,全部都保留王位,这也有些夸张了吧。
不,是仁厚了。
包括陈王,薛王,嗣庆王等人,全部都感激的拱手道:“多谢陛下,陛下仁德。”
群臣跟着一起拱手道:“陛下仁德。”
这个时候,韦坚和韦谅对视一眼,然后微不可查的同时点头。
实际上,李僩的儿子也就四个,还包括一个废了的李兖,李亨的儿子,来回折腾,活着的也没有几个。
李隆基的儿子多些,不过现在还能保留王位的,基本上全都是些老实人。
他们这些人,从十六王宅开始就被李隆基折磨,到后来,有点野心和血性的都冒头出来,全部都在兴庆宫被杀死了。
剩下的,就是不管出什么事,都不会动的老实人。
睿宗皇帝的子嗣也是如此。
最关键的是有薛王在,那是韦谅的亲表兄,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实际上李旦就六个儿子,李宪一脉还没被他们自己折腾没了,隋王一脉又除国,也就剩下申王,薛王,岐王,和李隆基一脉,实际上没有几个。
他们最多是加上了李治的子孙,李旦一脉就这些了,李弘,李显两脉绝了,李贤一脉收到李承宏的连累被除国,也就剩下许王和泽王这两脉嗣王。
看起来韦氏厚待李氏一脉,但实际上没有几个人。
而且,韦谅和韦坚还打算在李显的后人身上做文章。
这才是他们加上李治一脉的原因。
“诸郡王,国公,乃至往后,所有人全部退爵一等。”韦坚的神色冷了下来。
对于亲王一脉,他们厚待,但对于其他郡王、国公,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这些人位置一旦开始往后退,几代下来,就没有爵位了。
“臣等领旨!”陈王,薛王,申王等人,肃穆拱手,他们能保住自己王位待遇已经不容易了,哪还管郡王国公一脉。
“另外!”韦坚看着陈王薛王等人,道:“李唐江山已绝,再说什么宗室,多少有逾越之嫌,所以,朕今日立京兆李氏一脉,以陈王李珪为首,陈王日后继续任宗正卿,京兆李氏一脉子弟,可从礼部吏部出任官职,如同其他官员一般。”
李珪惊喜的抬头,随即和其他人一起沉沉拱手道:“多谢陛下仁德。”
群臣当中聪明之人,已经琢磨出味道来了。
李氏日后自然不再是宗室一脉,那他们就退为普通世家一档,最多和当年隋灭之后的弘农杨氏一样。
出仕为官,逐渐的和世家相当。
这对于绝大多数一直无法入仕的宗室近支来讲,是好事。
因为他们可以通过自身的爵位,从吏部得到官职,也可以走科举的路子,获得官职。
无论怎么说,韦氏对这些一直以来,都难以任职的李唐近支宗室最大的优待。
李彭年和李暐他们这些人,全部都长松了一口气。
李晟也彻底放心下来。
他看的要更清楚一些。
韦谅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那么优待,那些人一个不小心就要倒大霉。
但是,从京兆李氏建立的那一刻起,他们和陇西李氏就彻底的打开了距离。
日后,陇西李氏不会因为京兆李氏受到任何优待,但也不会因为他们受到任何牵连。
放下了这个包袱,陇西李氏已经是天下最顶级的五姓七望之一。
天下轮转,他们自有底气。
“诸王宗室如此,诸公主亦是如此,享受待遇不变。”韦坚想了想,说道:“太皇太后韦氏,慈德厚重,上尊号唐肃太皇太后,同时加周国长公主封号,食邑累加两万户。”
群臣肃穆拱手道:“臣等领旨。”
韦坚看向韦谅,说道:“以太子正妻郑国大长公主李氏,为太子妃,以太子嫡长子韦荩为长安郡王,以太子嫡次子为扶风郡王,其他宗室子弟封禅,待朕登基大典时册封。”
“臣等领旨。”韦谅和诸韦氏宗室子弟,认真地站出拱手。
群臣躬身低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氏和李氏,关系极近。
太皇太后韦氏,是肃宗皇帝的皇后,郑国大长公主又是大乾的太子妃。
其实想想,当年李氏和杨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还有杨氏和元氏,都是一样的。
而对于关中世家官员子弟来讲,有些话,韦坚和韦谅都和他们说清楚了。
大乾依旧以关中镇压天下,便如同北周和前隋一样。
所以,关中世家依旧稳固。
韦坚抬头,看向殿外道:“朕今日登基,传旨,大赦天下,七日之内,长安城大庆,不设宵禁。”
群臣齐齐拱手道:“喏!”
“李唐禅位韦乾之事,需正式昭告天下,中书省传文天下,同时令各地州县长官,必须呈送贺表至长安,不送者,视同谋反,斩!”韦坚的眼神凶狠,现在最容不下的,就是最不承认韦氏一朝的人。
“臣领旨。”李彭年站出,肃穆拱手。
韦坚稍微停顿,说道:“地方之事好处理,关键是军中,太子,以你领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兵马,有不顺者,即刻征讨。”
韦谅认真地站出拱手:“儿臣领旨。”
殿中群臣神色凛然起来。
韦谅领天下兵马大元帅,镇压天下,那么就算是有一点小心思的人,也必须收起来。
韦谅本身就是天下军功最高的人,天下四方军中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旧部。
他领天下兵马大元帅,那么天下将领,就会全部汇聚到他的麾下。
他依旧是这个天下,说话最算的人之一。
……
韦坚摆摆手。
韦谅退到了一侧。
韦坚目光抬起,看向群臣道:“诸卿,朕所行事,天下为先,如今天下大旱,虽然乾朝初立,礼仪未备,但三省六部九寺各监行事,都不可懈怠,尤其是京兆府,抗旱尤重。”
“臣领旨。”崔光远站出拱手。
韦坚想了想,道:“崔卿以京兆尹,同中书门下三品,领关中抗灾诸事,内外一切人员,悉听调遣。”
“臣领旨。”崔光远跪倒,然后沉沉叩首。
“平身吧。”韦坚抬头,微微摆手。
崔光远退回班列。
韦坚继续开口说道:“诸卿,乾承自于唐,便如同唐承自于隋,天下官制,多年以来已经稳定,朕没有大变的想法,也不会大变,所以诸卿大体按旧制行事便可。”
“喏!”群臣拱手,然后长长的松了口气。
其实不少人担心。
韦氏接管江山之后,会像武则天,甚至是王莽那样的大幅变动,那才是麻烦事。
朝廷制度不大变,就意味着对许多既得利益者,他们也不会大变。
“然而!”韦坚一句话,群臣立刻凛然拱手。
“朕在前唐之事,虽以中书令领政事堂,但朕心知,朕躬微薄,于天下功劳不足,所以,朕今日,要立一法。”韦坚的目光扫过群臣,群臣肃穆躬身。
“天下之事,民也!”韦坚缓缓开口,道:“朕之所以能承继李唐江山,多是因为李唐过半数诸王无德,刺杀宰相,残虐官民,为天下百姓所弃,然归根结底,还是诸王敬畏不足。”
群臣眼神快速的挑了起来。
恩威相继。
韦坚已经对天下示恩,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天下立威。
“诸王宗室,之所以敬畏不足,便是因为朝中有八议之制。”韦坚看着有些人紧张起来,冷眼看了过去:“朕没有动八议根本的打算,但八议之权,在朕这里,不再议死。”
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亲,皇亲国戚;故,皇帝故旧。
贤,德行修养之人;能,才能卓越之人。
功,功勋卓著之人;贵,三品以上的官员和一品爵位之人。
勤,勤谨辛劳之人;宾,前朝国君后裔。
唐律,上述八种人,即便是犯了死罪,诸司也不能直接审判。
要先禀报皇帝,然后再以他们的身份,进行罪行减免,一般都能得到宽大处理。
但在实际当中,很多人,只要有点权势,犯错之后,便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去够这八议之权。
亲,故,功,贵,宾,就放在那里,也不是够就能够的上的。
但贤,能,勤,这些东西,越是在一些偏远的地方,就越容易编造。
甚至有的时候,上下勾连,欺骗皇帝。
韦坚的意思很清楚。
八议之权,是权贵特权,可以有,但是,涉及到死罪的将不再因为身份而得到减免,犯了死罪的,除非皇帝特旨,否则必死。
“朕于天下无功,便希望以此一功,能让天下百姓认可,能让后世史书认可。”韦坚稍微停顿,问道:“诸卿以为然否?”
群臣立刻回过神,然后肃穆拱手道:“陛下贤明,臣等领旨。”
韦坚这一法,对于天下权贵来讲,是一个极大的约束,从方方面面能减轻权贵对百姓的欺压,甚至这不仅影响当朝,便是在后世,也能让不知道多少百姓受益。
这里的百姓,实际上不仅是普通百姓,也包括很多不是权贵的寒门子弟。
这里面受益的人会很多的。
这一法推行下去,韦坚的功,立刻就在当今天下立足了。
儒家法家,道家佛门。
不知道多少人要称一句有道善举。
甚至于将来,史书也会将他定为足够贤德的皇帝。
到时,大乾祖皇帝,就立得实实在在了。
相比于唐高祖李渊,也是丝毫不差的。
甚至犹有过之。
至于说利益受损之人,一般人家,哪怕是权贵,谁会动不动就去犯杀人之罪。
只要在家中加强约束,这个杀人之罪,自然就套不到自家身上。
一般这种事,真正的用处,实际上是谋逆牵连诸事上,日后小心一些便是。
这就等于是回过头,还是韦坚说的这些。
如果当初李唐诸王,能够有这么一条约束,那他们就不会那么胆大妄为到刺杀宰相,最后导致大唐天下覆灭。
这是真的需要警惕了。
韦坚看到没人站出来说个不字,满意的点点头。
如果刚才真的有人说个不字,他不会给他丝毫解释的权力。
虽然今天不宜见血,但需要见血的时候,他也不会客气。
韦坚抬头,神色缓和了下来:“今日,朕接受李唐禅让,这是天下最大的喜事,本来应当提早准备,大宴群臣,不过朕初掌皇宫,内外一切还不熟悉,宴席准备也需要时间。”
稍微停顿,韦坚道:“十九弟!”
“陛下!”韦见素站了出来,肃穆拱手。
“内外一切,你来安置妥当,一个时辰内,朕要和群臣在太极殿享宴,另外,还有长安百姓。”韦坚抬头,道:“今日,宫中有什么,就先拿出什么来,美酒,糕点,果蔬,全部拿出去,让长安百姓也同享,朕登基之喜。”
“臣领旨。”韦见素神色认真。
韦坚看向群臣道:“诸事暂定如此,内外一切,诸卿先回去着手准备,一个时辰之后,朕与诸位爱卿,两仪殿共贺。”
“臣等领旨。”群臣躬身,道:“谢陛下!”
韦坚摆手,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群臣齐齐躬身。
韦坚这才从短榻上起身,朝着东上阁而去。
从今日开始,他是皇帝了。
他不需要再回中书省,他需要去住宿办公的地方。
都在这宫城之中了。
……
等到韦坚走了之后,韦谅对着太子詹事房绾点头,然后才看向众多武将点头。
众将回礼。
韦谅转身对着李彭年拱手。
李彭年拱手还礼。
韦谅这才转身,率先朝着殿外而去。
殿中所有武将,立刻紧跟而去。
韦谅现在以太子,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天下一切兵权,全部都在他的手上。
他需要做的也很多,尤其是现在乾朝新立,他需要最大程度的稳定天下。
韦见素上前,凑到了李彭年的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李彭年点点头,韦见素这才转身,招呼韦氏宗室子弟离开。
等到众人离开之后,李彭年才看向众人道:“诸位宰相,尚书,政事堂议事,天下事,我等要明确接下来各自需要做的事情,天下需要稳定。”
“喏!”所有的宰相和六部尚书,全部对着李彭年拱手,然后朝政事堂而去。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也跟在他们身后各回官廨。
等到宰相和六部尚书各回官廨之后,整个韦乾一朝的朝廷,立刻开始全力的运转起来。
相关的消息传到了大街上,百姓立刻欢呼了起来。
随着大量的驿马,从皇宫之中冲出,奔向四面八方。
一个时辰也过去了。
除了两仪殿享宴之外,也有大量的酒肉果蔬被送到了长街上。
同时,太常寺礼部,也召集了大量的礼乐班子,在长安城尽情欢喜跳跃。
整个长安城,一派喜庆景象。
……
千秋殿中,烛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上,是整个大唐地图。
韦谅站在沙盘侧畔,对着韦坚道:“太仓,常平仓,少府,太府,司农寺都已经有大量的士卒入驻,同时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也有士卒进入,监管各部文档,确保不会出事。”
韦坚深呼一口气,酒意稍微散去,他才轻轻点头:“内库韦忠已经带着人占了,整个长安城,最重要的东西,都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韦氏接替李唐执掌天下,虽然过程顺利,但并不意味着这就结束了。
韦氏占领天下,大局一切都在掌握,但是细节上,从现在开始也必须抓紧了。
尤其是钱粮档案的各座府库。
别的不说,这个时候,必然会有人动小心思,为自己谋利。
李唐覆灭,虽然韦氏接管秩序,但这里面人心的适应也是个问题。
聪明人在这个时候,是能看出其中的机会所在的。
真要遇到那种狠人,在自己谋利的同时,一把火将粮仓,钱仓,档案全部烧掉。
那样的损失可就大了。
所以,在朝中百官在两仪殿饮宴的时候,韦谅已经开始指派人手,接管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最核心的东西。
真正一个实实在在的王朝,掌握的就是这样东西。
你一天没有掌握这些东西,你这个王朝就不算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