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前行的前方不远处.
就是张巡的府邸。
张巡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四周的夜色,见一切正常,这才放心地放下车帘,看向李泌问:“那么第三种可能呢?”
李泌突然沉默了下来。
张巡顿时诧异了起来。
李岘的死,李泌猜是陆贽和江南世家,还有韦谅动的手。
前者可能不小,危害也不小。
后者可能不如前者大,但一旦如此,危害更甚。
可为什么第三种可能,让李泌突然沉默?
“第三种可能。”李泌的声音当中莫名的带着一丝沙哑,他抬头看向张巡道:“其实最有可能害死右相的,是乱兵。”
“乱兵?”张巡一愣,随即缓缓点头道:“是的,是乱兵,只有乱兵杀了人,才不会及时……不,不是乱兵,是溃兵。”
张巡说着说着,自己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
“是的。”李泌点头,道:“乱兵分两种,一种他们穿插进来的乱兵,杀了人但顾不及查证就走,另一种,是扬州的溃兵,扬州防线崩溃,南门和东门还好,但西门是彻底溃了,而他们杀了人根本不会去上报。”
“所以,这个其实才是最有可能的。”张巡缓缓点头,但他盯着李泌道:“你早有这个猜测,但不说是因为……”
“因为扬州的兵,都是我们的兵,甚至这些人,现在很有可能还在我们军中。”李泌的脸色异常难看。
扬州陷落之后,有六千兵马和张巡已经退了回来,这些人,很有可能就在其中。
谁知道,绕来绕去。
最后绕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这事不能明着查,得暗中查,最后也必须暗中处置。”张巡呼吸沉重,抬头道:“不然到时,一旦闹起来,整个军中是会炸开的。”
“问题不在我们这边,在吴王那边,就怕他们也想到这一点。”李泌看着张巡,说道:“甚至他们会怀疑是你我的指使,他们会怀疑,是你我杀了右相。”
张巡的脸色不由得有些苍白。
溃兵在江北的时候,只受三个人指挥。
李岘,李泌和张巡。
张巡抬头,盯着李泌道:“这三日间,宗室那边一直都在怀疑是我们两个动的手,但实际上,我们两个当时都被他们盯着,如何动手,可如今,如果真的是溃兵所为,他们肯定会认定是我们动的手了。”
有些事情,对方一旦有了猜忌,一点证据,对方都能翻脸动手。
更别说,现在看起来,李泌和张巡在李岘被杀这件事情,是真的有一定责任的。
怪不得李泌将这件事情放到最后再说。
不,其实他并不怎么怀疑陆贽和韦谅,他怀疑的是他们自己的手下人。
而这,越看越有可能是真的。
张巡抬头,神色认真地问道:“另外一件事,右相没了,中书令的位置现在空了出来,谁上?”
听到张巡的问题,李泌神色严肃了起来。
李岘在的时候,他是中书令,他能够沟通诸王和世家,军中方方面面,同时压下双方的矛盾。
但现在他不在了,事情就麻烦了。
之前的时候,军中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死守扬州。
一个是死守长江。
最后选了一个折衷的方案,以张巡麾下的步卒守扬州,以李祇率水军守长江防线。
其他袁晁叛乱后的降卒,还有他们从江南本地招募的士卒,则是分别以水陆被张巡和李祇吸收。
现在,李岘死了,扬州丢了。
如今这种情况下,主要的战力,就是李祇麾下的水军。
原本李岘死了,是李泌这个侍中升任中书令,但李祇他们那些人肯定不干,到时候,说不定就是李祇任中书令。
“如果吴王做了中书令,他查出来右相是溃兵所杀,然后强行拆解我们麾下的兵力,要强行调查。”张巡看着李泌,问:“长源,你拦得住吗?”
李泌沉默了下来。
什么猜忌不满,根本都是权力冲突。
“长源,我要的不多,我要你做中书令,你来统领我们。”张巡脸色凝重,道:“右相的事情,如果要查,也只能你来查,不能他们来查,如果他们真的要查,一点痕迹就能落实,到时候,他们要杀你我……”
“不会的,现在如此局面,三日之后还有大战,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的。”李泌直接摇头。
“也就是说,你要怀疑,他们会动手。”张巡忍不住的冷笑一声。
李泌抬手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李岘毕竟死了,如果吴王一脉想要发放,想要找人陪葬,他们是拦不住的。
张巡平静地下来,淡淡的说道:“长源,我们这些人,和吴王一脉,实际上我们是在联手的,我们联手光复大唐,可是他们的,吴王那些人,明显有取代高宗皇帝这一脉的想法,不然也不至于和我们争兵权。”
李泌是朝廷任命的平叛大总管,各路兵马归他统帅,张巡是越州都督、前军统帅。
是韦谅代唐。
是李岘到了扬州,号召天下勤王。
他自任中书令,李泌任侍中,张巡为尚书左仆射、平叛大总管,李祗为吏部尚书。
但是,却在悄无声息间,将兵马两分。
张巡这个平叛大总管领步卒,李祗这个吏部尚书领水军。
原本因为大家都是为了复唐,但之后,李祗还有宗室诸王,在整个大略上和他争了起来,李岘为了平衡两方,最后才决定各自为战,然后相机整合。
那时候,张巡已经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但有李岘在,他忍下来了。
但现在……
“吴王一脉,没有为君之量,如果吴王想要做中书令,想要将来做皇帝,某这里是绝对不认可的。”
张巡看着李泌,认真地说道:“到时候,就别怪某,带军中的弟兄后撤了,长源,我们是为了大唐,不是为了他们。”
李泌抬头,看着张巡,看着他坚定的神色,不由得长叹一声。
李岘死了,宗室威望不够,难以镇压人心,同时他们的手段和气量也不够。
如果张巡真的要走,他们是拦不住的。
毕竟张巡手下,还有六千多步卒,都在岸上,如果他们往山里撤,诸王是拦不住的,他们的兵力都在水里。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张巡看着李泌,最后说道:“长源,他们不过是皇帝五服以外的亲眷,如果他们想要取代肃宗和世宗一脉,那么他们就是叛逆,到时候,我还是会平叛的。”
他们效忠的是李唐。
不是随便一个诸王站出来说自己能代表皇帝,代表大唐,他就能代表的。
想通了这一点,张巡脑海中一片通达。
……
江宁县城。
县廨。
灵堂之中,哀哭不绝,但没人知道棺椁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李祗看了一眼不停前来悼念的各世家子弟,转身进入了后院。
后堂之中,仵作面带难色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