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烛火幽暗。
张巡迷蒙着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地开口道:“长源!”
“你醒了。”一名十二岁的俊俏少年,穿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头戴玉冠,出现在了张巡眼前。
张巡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个少年,莫名的和李泌有几分相似。
但他不是李泌。
他声音沙哑的再度开口:“你!”
“吴郡陆贽,见过都督!”陆贽神色平静的对着张巡点头。
张巡瞳孔瞬间放大:“你就是陆贽。”
“嗯!”陆贽一边从身后接过药碗,一边对张巡说道:“想来都督应该是听李相提及到在下的名字,不过在李相那里,应该没有某的什么坏话吧!”
张巡脑海中记忆快速地闪动,他下意识地点头,但随即就会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要爬起来。
但一动,张巡才发现他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疼痛,而也就是这一疼,他全身上下的力气也都散了。
但这一刻,他也借助烛火看清楚了自己。
他的全身上下,都被人用干净的麻布紧紧地包裹住。
他能感受到,在麻布之下,是一处处已经上好了药的伤口。
“我们尽可能地赶了过去,但实在太迟了,最后只救下了你和你的三十多名亲卫,其他人都死了。”陆贽话音刚刚落下,张巡就无力的瘫在了床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带了二百亲卫从江南而回,途中却遭遇了五百名精锐骑兵的伏杀。
地点被选得很巧妙,完全是张巡他们速度最慢的时候。
弩箭横空,骑兵冲杀。
张巡的脑海中,依旧还浮现出身边跟随了多年的卫士,一个个奋力冲杀,但一个个倒地惨死的场景。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越发的狂涌。
陆贽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继续道:”伏杀你的,是诸王亲卫,在你们还在江宁争夺中书令,商量从世家招募士卒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在你必经的路上伏杀你了。”
“为什么?”张巡神色满是痛苦。
“更主要的,是李泌为中书令,掌政,你为平叛大总管,掌军,你们两个联手,废立帝王都在你们的翻掌之间,你们威胁到了他们的野心。”陆贽对着张巡举起药碗,说道:“先喝药!”
张巡看着眼前的药碗,神色悔恨。
但他还是将碗里的药全部喝光了。
陆贽将药碗递给身边的侍女,然后才说道:“另外,李岘的死,到现在找不出原因来,但他们估计,和你们有点关系,所以,杀了你,能削弱李泌的力量,又能为李岘报仇,何乐而不为。”
稍微停顿,陆贽拿起一旁的书册,说道:“或许还要有人想要用你为李岘陪葬吧。”
“陪葬!”张巡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
李岘的死,虽然可能是扬州溃兵所为,但放弃扬州的决定是他下的,甚至他提前都没有告诉张巡一句。
这样的场景,他自己应该预料到的。
这里面如果强行追究责任的话,张巡是可能会有所牵连。
但以朝中的律法,他最多不过是降官免职。
他们凭什么私自兵力伏杀他?
他有错,他的那些亲卫,他们有什么错。
大唐的诸王,凭什么无视律法,无视规矩。
权力,权力,权力。
大唐诸王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皇位。
为了权力,为了皇位,他们能杀了所有人。
甚至是为了大唐无数次拼杀的忠臣。
……
不知道多了多久,张巡终于静下来,抬头看向点破吴王一脉野心的陆贽,心中冰冷的同时,也有一丝欣慰。
现在的年轻人,很好。
他们看透了这一点。
张巡稍微撑了撑身子,问道:“长源呢?”
“李相现在还在江宁城,试图从江南世家手里,将他们的私兵全部收走。”稍微停顿,陆贽说道:“都督应该知道,这一次到江宁,拜祭右相的,只是各家稍次一些的长辈,真正的决定权不在他们手里。”
“是的!”张巡点头,脸色阴沉地说道:“所以,为了方便各家加紧联系,所以,他们收走了某手下的战马……该死,我当时怎么没有看出来。”
张巡忍不住地一阵咬牙切齿,痛恨之中,也带着懊悔。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边刚刚气氛和睦的共同推举李泌为中书令,李祇为侍中,下一步,他们就对他下狠手了。
真狠啊!
杀了他,他们就能吞并他的兵力,实际的掌握整个江南。
李泌也就成了一个傀儡了。
“李相在江宁应该还是安全的。”陆贽稍微抬头,道:“他毕竟负责和各家相商,让他们交兵力出来,在各家没有交兵力出来之前,他们是不会对他下手的,不过……”
“怎样?”张巡稍微侧身。
“都督的事情,他们可能会瞒住李相,他们会将李相强行留在江宁,让他顾不得你这边的时候,如果他们杀了你,在李相为他们收拢江南各家私兵之前,他们不会让他知道的。”
陆贽耸耸肩,说道:“实际上,李相现在在江宁已经实质上地被软禁了!”
“哈哈哈哈……”张巡感到无比荒唐,无比悲哀的狂笑起来。
陆贽坐在一侧,轻声叹息。
大唐的诸王,经历过太宗皇帝时期的,都还好些,但那批人在武周时期大多都已经死了。
后来的诸王,已经没有了太宗皇帝调教出来的,对天下的敬畏。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张巡的怒笑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李泌没死就好!
张巡深吸一口气,看向陆贽,问道:“明日,北边就会对江南发起全面攻势,他们这个时候动手,就不怕出事吗?”
“应该是不怕的。”陆贽微微摇头,说道:“江南防线,一直都是吴王在负责,而润州的步卒,会由贾贲接手,最多是一时难以派上用场而已,都督应该明白,现在主要是水战。”
“你的意思是说,某对他们,现在没有用处了,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了某。”张巡再度感到荒唐。
“不是没用,只是,都督是可以替代的。”陆贽淡淡的看了张巡一眼,张巡彻底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片巨大的喧嚣隐约从北方传来。
张巡脸色骤然一变,一下子就在床榻上坐了起来,他盯向外面,直接问:“这是什么声音?”
陆贽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这是长江那边大乾水军杀入长江的声音,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子时。”
张巡有些懵,不敢相信地说道:“他这就杀过来了?”
陆贽转过头,看向张巡道:“是的,都督,已经过了三日了。”
张巡的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