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重,御船在运河之上缓缓而行。
岸边,不少从洛阳来的斥候,将洛阳的消息送到了南霁云的手里。
南霁云又将新的一批斥候派了出去。
明日,韦谅就将抵达洛阳。
……
阁楼之上,烛火的光芒骤然一盛,正在阅读奏本的韦谅顿时回过神。
他有些茫然的抬头,身前是刚刚挑开烛芯的李腾空。
在李腾空的身后,是神色恭谨的王韫秀和两名年纪极轻的美貌侍女。
“殿下,该歇一歇了。”李腾空从韦谅的手中接过奏本,神色关切的低声道:“时间不早了,明日就到洛阳了,有什么事情,到了洛阳再处理吧。”
韦谅回过神,对着李腾空笑笑。
转过身,韦谅看着窗外。
不远处前方的郑州城清晰可见。
整个船队灯火通明的在缓缓靠岸。
韦谅放下手里的奏本,松了口气,看向李腾空和王韫秀道:“如何,你们手上的东西,彻底处置完毕了?”
李腾空点头,道:“已经全部归拢了。”
“嗯!”韦谅稍微挪了挪位置,李腾空立刻会意的走过来坐下。
韦谅神色认真起来,道:“这一次回洛阳,父皇封禅之后,就会传位给孤,原本计划的是在洛阳登基,然后孤再去嵩山祭祀的时候,遇到你,以皇帝将你纳入宫中,成为贤妃,但如今的情况怕是要变一变,孤要回长安登基了。”
李腾空点头,说道:“妾身知道,是关中的事情,有了变化。”
“不错,孤原本想的,是长安势力交错复杂,所以孤干脆不管,让太子长安监国,父皇在后面遥控,让他们闹。”
韦谅轻轻冷笑一声,道:“他们闹的大了,孤回军收拾,他们闹的小了,就让他们不停自弱下去,但是,孤忽略了一个问题。”
韦谅看着李腾空的侧脸,说道:“长安权贵跟着孤到了洛阳,长安的粮食压力就没那么重了,他们自己就会养出下一个孤来,到时候,如果有人试图复唐,尤其是在孤死后,大乾是拦不住的。”
李腾重重点头。
韦谅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长安百万人口,潜力可怕。
“所以,日后,皇帝每年一半时间在长安,一半时间在洛阳,这就会成为定制。”韦谅握住李腾空的手,道:“所以,孤必然要在长安太极宫登基,登基之后,会去终南山,到时,终南山再偶遇你,然后纳你为贤妃。”
李腾空轻轻点头,说道:“一切听殿下安排。”
韦谅突然笑了,伸手抚摸李腾空的侧脸,道:“但孤舍不得,孤舍不得你不在孤的身边那么久,所以,等父皇封禅嵩山之前,孤就会去嵩山见你,然后将你纳入东宫,你为太子良媛,蔚儿为洛阳郡王,如此,可好?”
李腾空肉眼可见的明艳起来,咬着嘴唇对着韦谅点头道:“妾身听夫君的。”
韦谅稍微凑近,在李腾空脸颊上轻轻摩挲道:“等孤登基之后,直接以你为贤妃,不过,你就算进了宫,也不能闲下来。”
李腾空诧异的抬头,说道:“臣妾不能闲下来吗?”
“不能!”韦谅神色严肃,看向窗外的夜色道:“天下极大,极广,在孤看来,如今朝中任用的官吏数目,远远无法将整个天下的潜力挖掘出来,所以,孤会用更多的官吏还治理天下,而这么多官吏,朝中的制度就算再完善,也会有错漏。”
李腾空轻轻点头。
韦谅继续道:“所以,孤需要密卫帮孤监察天下,所以,密卫的人手,也少不了,孤需要用你,还有玥娘,协助孤,整理密卫消息,监察天下。”
李腾空诧异的看着韦谅,道:“妾身入宫之后,还可以继续掌管密卫吗,太子妃那边?”
韦谅似笑非笑的看了李腾空一眼,然后说道:“第一,皇后也会掌握一部分密卫,不过是用来监察后宫和长安洛阳的,而你和玥娘,你们接触的,是你们之前的那部分人手。”
李腾空明白了过来。
她们监察天下,皇后监察他们。
“第二,你们有好,皇后也好,孤都是用你们来整理密卫消息,然后提供给孤处置的意见,而不是真的你们发出命令去掌控密卫,而是通过孤这一层。”韦谅轻轻将李腾空抱住,笑着道:“孤不是不信你们,而是防微杜渐,人心易变,所以,从最一开始就不要变。”
李腾空轻轻地拍了一下韦谅的胸口,好笑的说道:“这样,夫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用我们掌握密卫。”
韦谅神色认真起来,看着李腾空的眼睛,说道:“内外文武,朝臣密卫,一切最终都会由孤一个人掌管,但孤只有一个人,孤可以培养新人,去做这些事情,但又何必呢,孤又不是不信任你们。”
李腾空靠在韦谅怀中,道:“夫君相信妾身,妾身也相信夫君,现在是绝对不会出事的,妾身和玥娘也会联手协助夫君稳定天下,但将来呢,将来儿子们都长大了,怎么办。”
诸王夺嫡。
韦谅摇摇头,说道:“将来的事情,首先,玥娘手下的那批密卫,会掌握在她阿耶的手上,六娘手上的这批密卫,会掌握在韫娘的手上,等到将来儿子大了,孤就会将这些密卫,完全调入他们的王府,然后跟随他们去治理地方,大不了,打发的远点。”
“不让他们留在长安。”李腾空看着韦谅,道:“夫君还是担心他们会夺嫡相争。”
韦谅看着李腾空,轻轻摇头道:“不,孤不担心,因为孤会效仿父皇,等孤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之后,孤会主动禅位给大郎,然后孤退位太上皇,帮助大郎稳定天下,而等到大郎稳定天下了,孤就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李腾空眨着眼睛,问道:“这样可行吗?”
“可行!”韦谅搂住李腾空,道:“我韦氏和其他王朝传承不同的,是我韦氏,会清晰的告诉太子和诸王,治理天下有多难。
只要他们的精力放在治理地方上,亲身感受治理地方,治理天下的艰难,他们自然不会有夺嫡之心。”
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若他们感受不到,那孤会剥夺掉他们身边的一切力量,让他们安心的去做一个贤王,不要插手任何朝政,不要掌握任何力量,安心的过一辈子吧。”
李腾空脑海中一时间回想多年来的一切。
最后,她亲身说道:“陛下退位之后,夫君依旧会让陛下掌握一部分权力。”
“对啊,刚才说过了。”韦谅笑笑,说道:“孤东巡,太子长安监国,但太子懂什么,他处置政事,内外都要询问阿耶,这就意味着,阿耶实际上依旧掌握权力。”
李腾空缓缓点头,说道:“韦氏处事,的确与李氏大不相同。”
韦谅稍微抬头,说道:“等到孤将来老了,退位了,孤坐镇关中,帮他的儿子稳定关中,如果他喜欢在长安,孤就在洛阳,韦氏的天下,能够同时容纳得下两个皇帝。”
李腾空眨了眨眼睛,突然间,她的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随即,她彻底明白了过来。
“夫君就骗妾身吧。”李腾空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说道:“如今的天下,虽然是陛下坐在皇位之上,但天下人谁不知道,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从来都是夫君自己。”
韦坚虽然是皇帝,但实际上,却是他在协助韦谅处置天下事务。
甚至真正的天下大事,他们的决定权,是掌握在韦谅手里的,不是在韦坚手里。
李腾空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即便是将来韦谅禅位,掌控天下的依旧是他,而不是韦荩。
他才是整个大乾永远的支柱。
韦谅看李腾空看明白了这些,然后轻声抬头道:“孤能做的,就是将来为大郎多领几年路,等他将天下坐稳,同时,他们兄弟也安稳的在四方任职,至于剩下的,孤死了之后,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活着的时候,不操死了的心。
但,活着的时候,天下权力归于一人之身,这个人只能是韦谅,也只会是韦谅。
……
韦谅低头看向李腾空,目光柔和的说道:“六娘,希望我们都能长寿一些,至于说将来,老了,谁先走一步,那就看天命了。”
李腾空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动,她靠在韦谅怀中,轻声应声:“嗯!”
“好!”韦谅直接抱起李腾空,朝着床榻走去,同时道:“最好,我们再生两个……”
“等等!”李腾空赶紧推搡韦谅,说道:“夫君先放妾身下来。”
韦谅惊讶的看着李腾空。
李腾空嬉笑着摇头,说道:“妾身明日回洛阳,收拾收拾就要去嵩山了,妾身要沐浴养身,方好面对嵩山诸神,至于今日!”
李腾空话说到最后,神色认真起来。
韦谅缓缓的点头。
道门,神灵,仪轨,很多事情,是不能随便乱说乱做的,很多规矩是要守的。
甚至是李腾空,韦谅都不例外。
李腾空从韦谅的怀中下来,然后走到了一侧,拉过王韫秀,然后退到韦谅怀中,嬉笑道:“好了,今夜就由韫娘陪夫君吧,今晚之后,她就算是想要陪夫君,机会也少了。”
王韫秀一脸羞红。
韦谅伸手,抱住王韫秀,然后轻轻挑起她的下颚。
王韫秀脸带羞怯的看了韦谅一眼。
韦谅抬起头,看向李腾空。
李腾空已经独自转身走出了阁楼。
……
韦谅目光看了一眼站在侧畔的两名年纪很轻的美貌侍女,抱着王韫秀走到床榻上坐下。
两名侍女立刻红着脸上来侍奉。
韦谅微微摆手。
两名侍女福身,站立两侧。
韦谅轻轻摩挲着王韫秀的下颚,说道:“韫娘,刚才孤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六娘手下掌握着一批密卫,你的手上也有江南的一批人,甚至你手上的那些人,原本就是她的人。”
“是!”王韫秀轻轻点头。
“这意味着,孤会将她手上的人,完全放在你的手上,然后通过你,再传入宫中。”韦谅盯着王韫秀的眼睛,说道:“这意味着,你日后需要承担的责任很重。”
王韫秀用力点头,说道:“妾身明白。”
“不,你不明白。”韦谅抱着她丰腴的身子,说道:“你要做的,不仅是掌管天下的密卫,你还需要将精力投注到四海之外。”
“四海之外?”王韫秀惊讶的抬头。
“没有,四海之外。”韦谅神色认真起来,道:“东边的新罗,倭国,南边的南海诸国,西南的天竺,这些都是你需要以密卫渗透,然后协助大乾商队,顺利的进行商贸。”
王韫秀缓缓点头。
虽然韦谅的话里还有很多东西她听不明白,但不意味着她就没有可借助的东西。
太原王氏,京兆韦氏。
两家的商队她都可以用。
甚至她还可以借助大乾的水师……
韦谅抬头,说道:“孤这次检阅天下水师,发现水师战船虽然比以往多了些,但也没有多出多少来,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海上作战的经验……”
“殿下要对海外用兵?”王韫秀顿时明白了过来。
韦谅笑笑,说道:“新罗那个地方,你要和他进行贸易往来,起码要揍他一拳,而在南海诸国,动手也比客气,还有天竺。”
韦谅冷笑一声,说道:“等到吐蕃一灭,大乾就可以从吐蕃之地,窥伺天竺,同时从海上,逼近天竺,还有西南陆路,一样可以接近天竺,到时候,怎么贸易还是我们说了算。”
王韫秀松了一口气,说道:“妾身还以为,夫君要海外灭国呢!”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大乾,现在还没有海外灭国的实力,但随着大乾海外贸易昌盛,战船发展,或许将来就有了海外灭国的能力,到时候,谁对大乾不恭,孤就灭了谁!”
低下头,韦谅看向王韫秀道:“韫娘你要知道,大乾的天下,内部的财富挖掘,总有尽头的一天,所以,就需要用外部的财富来弥补天下所需,如何少付出,多收入,这就是选择的问题了,于大乾而言,最近的,是新罗。”
“嗯!”王韫秀赞同的点头。
“新罗在唐时,便于大唐交战,最后趁大唐和吐蕃纠缠不休时,将大唐赶出了半岛。”稍微停顿,韦谅道:“你要知道,韫娘,半岛有六成的土地,原本就是属于大唐的。”
“嗯!”王韫秀对于高宗武后时期的历史并不陌生。
“而就如今来看,水军功法新罗,才是最划算的,更别说,大乾灭了新罗之后,还可以向东窥伺。”韦谅抬头,冷笑道:“大唐灭国,新罗和倭国如果不臣服于乾,正好给孤将来发兵的理由。”
“是!”王韫秀赞同的点头。
韦谅神色放松下来,然后说道:“孤为什么原本是要以洛阳为都,就是以为以海运的利益,来缓解天下土地的矛盾,韫娘,这很重要,你手上要多培养出一些人手了。”
“妾身记住了。”王韫秀神色肃正。
韦谅轻轻挑起王韫秀的下颚,低声道:“你两个儿子,你打算如何安排,仕途,密卫,还是军中?”
王韫秀看着韦谅,说道:“妾身是想让他们走仕途的,但他们能不能走的通,愿不愿意再走,还得他们长大了再想,同时改姓王的事情,他们也未必愿意。”
“所以?”韦谅神色温和。
“看他们吧,如果想要在仕途精进,就改姓王,如果想从军,或进入密卫,就让他们继续姓元,一切随他们吧。”王韫秀摇头,道:“将来的事情,妾身也帮不了他们太多。”
“他们终究是你的儿子。”韦谅抬头,道:“对了,你女儿还在东宫,能回到长安之后,你将她接出去了,你身边也算是能有个伴。”
王韫秀看着韦谅,轻轻摇头,说道:“妾身希望他能够在殿下或者皇后的身边,做个尚宫一样的女官,在宫中学一点东西,然后再出宫,这样,将来才能找个好人家。”
稍微停顿,王韫秀补充道:“她是女子,如今的情况,尤其需要如此。”
元载的事情,韦谅也不会为他推翻罪名。
元载的儿子,只要改名,才能在仕途上好走一些。
在军中,他们能以王忠嗣外孙的身份,稍微轻松一些,但也有限,甚至越往上,受到元载的牵连就越重。
只有在密卫当中,才能不受到元载的牵连。
但实际上,也只有王韫秀的一点照顾而已。
他们的女儿更是如此,女子嫁人更讲究门当户对,而以元载的罪名,导致她的家族很低,完全不会被人看重,日后嫁人是上不了门第的。
所以,在韦谅和和政身边做个女官,也算是能为她的身上加上一层身份。
将来嫁人能够高一等。
“你也不容易。”韦谅轻轻的贴在了王韫秀的脸上,然后转身将她放在床榻上,轻声道:“将来或许仕途不容易,但起码,他们在钱财上不会少了,孤保证,他们可以安享一生。”
“嗯!”王韫秀看着韦谅,眼中泪光不由得闪动,甚至一滴眼泪已经滑落下来,但紧跟着,王韫秀就抱住韦谅直接翻身过来,然后坐在了韦谅身上,解开了盘起的头发。
帷帐在一侧落下,彻底的遮掩了一些春光。
两名年轻貌美的侍女站在床榻两侧,脸色红的可怕。
尤其是帷帐在不停的晃动,久久之后,才停歇下来。
就在两人松了口气的时候,一双玉白的胳膊,直接将两个人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