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便是钱粮,而核心是赋税。”韦谅稍微抬头,说道:“天下太大,你的年纪,从全面看是没意义的,所以,你要先从关中开始。”
“是!”韦荩抓住缰绳,缓缓点头,认真的记下韦谅的每一个字。
韦谅看着韦荩,认真说道:“明年父皇离京东巡之前,你要看完整个关中各州、各县今年一年的具体赋税数字,尤其是实收的粮食数目。”
赋税,虽然以粮食为主,但并不仅仅是粮食,但很多人不知道,粮食才是根本。
“儿臣记住了!”韦荩认真点头。
“然后,你要去查长安有多少人口,各州县有多少人口,男女老少,各有多少,每个人每天需要多少口粮,一年下来,要消耗多少粮食。”
韦谅抬头,看向长安城,说道:“查清了这些数字,你再去和关中一年的产粮数字对比,你再去看看,关中一年的产粮,够不够关中百姓一年食用,若是不够,缺在那些地方?”
“是!”韦荩认真的躬身。
韦谅淡淡笑笑,心中轻叹一声。
关中的粮食总是不足,但缺口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些缺口?
查清楚了这一些,就足够韦荩弄清楚长安是怎样的一座城市了。
韦谅稍微催马,同时说道:“然后就是等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你拿明年的各种粮食统计数据和今年相比,当然……”
韦谅转身看向韦荩说道:“你也可以直接拿今年的数据,和去年的相比,一个州,一个州的比,一个县一个县的比,看清楚了这些,天下顽疾,地方官员的贤愚,你也就都能看清楚了。”
“儿臣明白了!”韦荩用力的点头,他父皇这是在教他根本的治国之道。
“慢慢来。”韦谅挥挥手,韦荩催马上前。
韦谅继续开口道:“你的年纪还小,不要涉猎太广,在一方面深研下去,你就能通过这一点看清楚很多东西,而不是胡乱涉猎,但最后看起来学了不少,但真正的根本,是一点也没懂。”
“儿臣记住了。”韦荩认真的拱手。
“至于剩下的。”韦谅看了一眼远处的密林,神色反而严肃起来,说道:“你以后骑马射猎,不许独自带东宫的官员来,只有父皇带着你来射猎,你才能来。”
韦荩茫然的抬头,但还是点头道:“是!”
韦谅摇摇头,说道:“父皇不是在吓唬你,你现在是太子了,首先需要做的,是保护自己,然后才是学习朝政。”
韦荩思绪收敛起来,躬身道:“是!”
“太宗皇帝的第一个太子,是他的嫡长子李承乾,但李承乾在骑马射猎的时候,无意间坠马伤了腿,然后便难以在正常行走。”韦谅平静的说着,韦荩的脸色却已经严肃起来。
李承乾跛脚被废,韦荩看过史书。
“难以正常行走,除了有碍观瞻以外,一旦出宫,遇到刺杀,便会成为阻碍,除非他永远不出宫,但这样,反而难以体察真实民情,长久而来,于治国是有害的。”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皇帝不能体察民情,就容易被人蒙蔽,隐患就会一日日累积下来,最后成为影响整个天下的大问题。”
“所以,李承乾后来被废掉了。”韦荩缓缓点头。
“太宗皇帝是何等人物,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在他,在他之后,都能够蒸蒸日上,而跛脚的李承乾不能体察民情,甚至平时行动都会比常人慢,长年累月下来,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政事。”
韦谅抓住缰绳,说道:“太宗皇帝心中有担忧,李承乾又不成器,开始自暴自弃,最后铤而走险,直至被废,这就是当年的事情了。”
“是!”韦荩心中沉重。
韦谅看向韦荩道:“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除了尽量不冒险以外,身边多带些医官,最好是你自己也学点医术,多保护自己。”
“儿臣记下来。”韦荩抬头,神色认真。
“唐太宗嫡长子李承乾因跛脚而被废,唐高宗嫡长子李弘,因操劳染疾薨逝。”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大郎,这是你需要警惕的。”
“儿子记住了。”韦荩用力的点头,他能够从韦谅的这些话中,听出他对自己的寄予厚望。
“好了,剩下就没什么了。”韦谅稍微看了玄武门一眼,说道:“等你的嫡长子出生之后,父皇会为你东宫,再纳嫔妃,在此之前,就不要想了。”
“是!”韦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走吧。”韦谅猛然催马,然后带着韦荩朝玄武门而去。
身后,大量的千牛卫,龙武军,羽林卫,汇聚而来,形成一条浩荡长队,直往玄武门。
……
甘露殿中,和政看着韦荩和太子妃窦氏离开,然后才看向韦谅道:“太子今日兴趣有些不高,是之前游猎出了什么事吗?”
“是提到了李承乾坠马跛脚导致他自己被废,还有提到李弘因为操劳而病逝。”韦谅靠在了窗下长榻上,说道:“为夫告诉大郎,让他身边多备点医官,同时自己学点医术。”
“学医!”和政忍不住的皱了皱眉头。
“学点好。”韦谅伸开手,和政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中,韦谅这才说道:“日后,大乾的太子,还是多学点医术,能少很多事情,但只有太子,只有这救人救己之术。”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若是大乾的历代皇帝和太子都能学点医术,实际上不是坏事。”
和政身体微微一顿,然后低声道:“父皇,还有世宗皇帝,他们如果学点医术,也就不会那么快就没了。”
“是!”韦谅点点头,说道:“这事盯着点就好,不过为夫想要找人,将历代大唐太子的经历,写一本大唐太子录,然后节选出一些东西来,交给太子好好阅读。”
“大唐太子。”和政低下头,轻轻苦笑。
大唐的太子,除了李僩是运气好,韦谅的表弟以外,谁好过。
李建成,李承乾,李忠,李弘,李贤,李显,李重润,李重俊,李重茂,李瑛,李亨。
除了李亨,都没有登基。
即便是李亨,实际上也是在安史之乱,李隆基彻底失去权力的时候,趁机谋反而成的。
剩下的李僩,李兖都是遗泽。
韦谅搂住和政,说道:“好了,不说这件事情,姑母那边情况怎样,还是不见吗?”
“嗯!”和政点头,说道:“母后见阿娘,也见韦氏宗族,李氏宗族的其他人,就是不见我们家的人。”
“够了。”韦谅抬头,说道:“不见面,就不烦心,就算是烦心,也只是烦一阵,现在这种情况就好,反正也有……也有宁国在!”
和政猛然抬头,直直的瞪着韦谅,紧跟着,她用力的抓住韦谅的胳膊,然后用力一扭。
“疼,疼,疼。”韦谅立刻龇牙咧嘴的叫了起来,但表情很夸张,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故意这么夸张的。
和政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然后低头靠在了他的胸口,然后默然不语。
韦谅抱着和政,轻声问道:“公主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政没有抬头,说道:“阿姐那年突然到老君山祭祀,但去了一年多,傻子都知道是什么回事了,而且只要一查,就知道她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人,这几年只和府里走得近。”
说着,和政还是忍不住抬头,在韦谅胸前隔着衣服咬了一口。
韦谅叹息一声,然后抬起和政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道:“这件事情,是为夫对不起公主,其实当年和宁国走得近,实际上是因为自保,公主还记得当年我们说过的那些政事相关的东西吗?”
和政微微一愣,然后点头道:“记得!”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为夫说的很多东西,公主都听不懂,甚至不大愿意去听,但宁国公主她很容易就听懂,所以一些事情,为夫就交给宁国公主去做,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当年!”和政瞳孔惊讶的放大,不过想起当年的事情,她又沉默了下来。
当年的事情,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林甫不停的针对太子府寻找一切可以废掉太子的东西,公主府也是他在一直盯着的。
但那些年,即便是在韦谅不在长安的时候,公主府一切也都是平静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现在和政有些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
突然,和政抬起头,看着韦谅道:“也就是说,阿姐的手里,也掌握着一部分密卫?”
牛玥在兰州,李腾空在洛阳。
她们两个都不在长安,而那个时候,宁国手上又没有什么能力,所以,她能够让公主府在长安保证安全,只有一个原因,她的手上也掌握一部分秘密力量。
韦谅点点头,说道:“当年几次遇到危机,宁国那里已经几次差一点带公主逃离长安了。”
和政脑海中顿时闪现出当年的很多事情。
曾经觉得古怪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的畅通了起来。
许久之后,和政才终于开口道:“当年是真的不容易!”
“是!”韦谅抬头,说道:“所以,便让宁国公主和莘儿,代我们孝敬姑母吧,毕竟莘儿也是为夫和公主的儿子。“
和政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但还是轻轻点头。
宁国是韦谅的妾室,韦莘自然是和政的庶子,算起来,也是能代表他们的。
和政抬头,说道:“韦莘的爵位还没定吧?”
“没有。”韦谅抱着和政,轻声说道:“这些事情,必须要在皇后同意之后才能定。”
“这还差不多。”和政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夫君定一个,明日将诏书发出去。”
“好!”韦谅笑笑,然后抬头道:“就叫泾王吧,以宁国为贵妃,加上玥娘的淑妃,丹娘的德妃,还有六娘的贤妃,四妃也算是齐了。”
和政稍微低头,问道:“阿姐掌密卫,玥娘掌密卫,六娘掌密卫,为什么丹娘没有?”
“丹娘性子单纯,和公主一样,掌不了密卫的。”韦谅在和政的脸颊稍微摩挲。
和政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们这么多人,参与密卫,夫君难道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消息都是先到为夫手里,然后才分别送到你们手里的,之后消息发出也是为夫在发的。”韦谅抬头,说道:“诸妃实际上是帮为夫在节省时间分析情报消息,而这些原本就是她们在管的。”
和政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诸妃看起来执掌密卫,但实际上,不过是韦谅的分析师而已。
“天下太大,光靠为夫一个人总有疏漏,尤其是朝中,即便是为夫再怎么试图将所有的权力,全都放进一个制度当中,但人心总是难以控制的。”
稍微停顿,韦谅道:“就比如粮仓,总有人试图将官仓当中的粮食倒卖出去,私自获利,而这个体制,再面对贪渎的时候,总有种莫名的钝感,所以为夫需要额外的眼睛帮为夫看着。”
粮食。
李泌写的三条危及天下安定的要害当中,粮食是排第一位的。
唐灭,就是因为天下缺粮。
所以,对于韦谅来讲,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粮食出问题。
粮食一旦出了问题,只要加一点天灾,人心再一煽动,就有国灭的危机。
所以,擅动官粮,便已经不是普通的贪渎了,他日后要找个时机,将它等同于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