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乾元元年，正月初一。
长安城中，百官参正旦大朝。
这是韦谅正式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正旦大朝，总结去年一年内外诸事，下诏慰问百官，同时改元乾元。
地方各州刺史都督，还有四方诸夷，上贺表，呈贡品，贺皇帝新年大吉。
正旦大朝之后，韦谅在两仪殿摆宴席招待百官。
这一日的宴席格外的丰厚。
酒也是最上等的御酒。
同时，在宴席尾声，韦谅将大量的福岁如意钱赏赐百官。
然而，就在长安城一片和睦之际，一匹驿马踏破了厚实的雪层，从河北疾奔而来。
长安城还不知晓。
……
正月初二，晨光熹微。
韦谅独自一人在甘露殿醒来。
昨日宴请百官，他着实喝了不少。
虽然他是皇帝，百官不敢强行敬酒，但他是主动提杯之人，里里外外喝的少不了。
但今日要去南郊祭祀上帝，还要去北郊祭祀后土。
除了惯常的祭祀之外，更多的是向上苍禀奏，韦谅代唐这一年来，他们治理天下的情况。
韦谅从床榻上翻身而起，然后走到了一侧的窗下长榻上。
放在长榻上的，是三本奏本。
第一本是尚书省上奏的吏部、户部、兵部、工部、礼部、刑部一年诸事。
其中核心的，是户部总结的一年天下赋税收成。
其中详细列明了各项赋税，还有天下免税之地方和数目，最重要的，是清晰的讲明了，在方方面面的努力之下，百姓的日子，比前年，比大前年，都要好上很多。
第二本是四方诸夷诸情汇总，韦氏代唐，多少外夷愿为大乾属国，多少不愿意，多少需要发兵征讨，怎么征讨，其中都有列明。
第三本是从韦坚开始，韦兰韦冰韦芝他们四兄弟，然后是以韦谅为首的第二代，还有韦荩为首的第三代，真正的三代皇室子弟的名单。
韦氏的宗室并不如李唐那么庞大，这意味着，他们从天下吸的血会很少。
更多的资源能够用在天下和百姓身上。
韦谅平静下来，然后走到了中殿。
两侧立刻就侍女上前，帮韦谅穿戴冕服，同时高敬安将那三本奏本，放进了黑底金边的锦匣，然后捧着，跟着穿戴好冠冕，手握八面汉剑的韦谅一起走出了甘露殿。
自从和政搬到了立政殿，整个甘露殿便重新恢复了皇帝殿宇的功能。
这里是专属于皇帝的寝殿。
召见亲信大臣，召诸妃侍寝，都在这里。
……
御乘缓缓驶出了朱雀门，韦荩和韦薪骑马紧紧的跟随在身后。
再后面是一身红衣金甲明光铠的李岫和窦竭，还有三百名千牛卫。
长街上，无数金吾肃立，排列直到明德门。
随着御乘前行，长安城中，分别有五品以上官员汇入，然后跟着一起前往南郊祭天。
今日祭天，并不需要百官跟随。
甚至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跟着皇帝一起祭祀昊天上帝。
自然也就不需要更多百姓了。
不过在大队人马出了长安城后，还是有大量居住在附近的百姓跟了上来。
南郊圜丘，距离明德门实际上也没有多远。
无数人的注视之下，韦谅缓缓的走上了圜丘。
今日是他第二次祭祀上天。
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在登基之后，他亲自到圜丘来祭祀上苍，向上苍昭告他继承了父皇韦坚的皇位，正式登基。
今日祭祀上天，是要告诉上天，韦氏乾朝去年一年所做的所有事情。
韦谅在祭坛上跪了下来。
一侧的礼部尚书韦见素在高声宣读祭文。
祭坛之下的所有百官百姓也全都跪了下来。
四周的轻烟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直冲上天，将韦见素的声音带到高天之上。
韦谅沉沉叩首，神色庄重。
唯上苍不可欺。
韦氏乾朝，在去年一年对天下的治理成果，同等条件下，超过大唐的任何一任皇帝。
即便是李世民在世，论天下治理，百姓休养，韦谅自问也超过他李世民。
至于将来，只要风调雨顺，天下安宁，韦谅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将整个天下治理得繁荣富庶。
让每个百姓家中，都能有渡过整整一年的粮食。
韦谅自问这的确说不上什么太过能炫耀的地方，但这却已经是整个天下古今以来，极少有皇帝能做到的事情。
而这对他来讲，仅仅是个开始。
祈愿上苍，能保证整个大乾风调雨顺。
……
紫蓬马车缓缓的驶入到了兴庆宫。
最后在南熏殿前停了下来。
唐太后王堇秀，快步从殿中走出，然后看着一身紫色襦裙的王韫秀，满是欣喜的上前道：“阿姐果然又进来了。”
去年冬，王氏，张氏，带着李铳李充等人，搬到了兴庆宫。
兴庆殿那边还没有修缮完毕，而且很有可能，即便是修缮完毕，也不会让她们住进去。
不过在年底之前，韦谅开放了探亲。
王韫秀，还有很多人的王氏子弟，都可以来这里探望王堇秀。
不过那是韦谅开了口，他们就是不想来也得来。
当然，王绪丹一支的亲族，是去太极宫探望王绪丹了。
德妃，皇帝四妃之一。
过了新年，正月初二，回娘家探亲。
皇帝的后宫，自然不可能亲自回家探亲，但家中的亲人，却可以在在正月初二这一日，进宫探望，这是允许的。
同样在今日，王韫秀和王堇秀的哥哥王晔，也被允许进兴庆宫探望。
大乾，对李唐皇族的控制似乎没有那么严。
王韫秀走下马车，轻轻握住王堇秀的手，说道：“今日，皇帝祭祀天地，所以方方面面的控制也少一些，怎么，族兄还没有来吗？”
“阿姐怎么忘了，兄长是岐州刺史，他今日要陪皇帝一起祭祀天地，回来恐怕得有一会了。”王堇秀拉着王韫秀进入了殿中。
殿中虽然有不少宫女，但似乎并没有李充和李铳居住的痕迹。
李充是由李舟照顾，自然不方便住在这里。
李铳则是由他的母亲照顾，王氏也放手了。
王韫秀刚刚进入殿中，脚步突然顿了下来，她看向王堇秀，问道：“殿中的人怎么多了不少？”
“是新罗婢。”王堇秀拉着王韫秀进入内殿，然后才说道：“年前突然送到兴庆宫一批新罗婢，具体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挺听话的。”
“那是对你！”王韫秀有些好笑的看着王堇秀，说道：“新罗不愿意如同认大唐为宗主国一样，认大乾为宗主国，所以，皇帝直接不认新罗，将整个大乾天下的新罗人全部抓了起来。”
“全部都抓了起来？”王堇秀惊讶的看着王韫秀，随即，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堇秀对韦谅不陌生，自然知道他的为人。
他这么对新罗人，恐怕将来有一日，少不了会对新罗开战。
王韫秀点头，说道：“新罗人被抓了起来，倭国人的行动也受到了限制，估计都是因为他们都没有递送国书称臣。”
殿中少数通汉话的新罗婢脸色茫然。
她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大隋，到大唐，到大乾，我们的皇帝都是些什么性情，太后不知道吗？”王韫秀在内殿长榻上坐下，然后才看向王堇秀说道：“一个个唯我独尊，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人，杨广，太宗皇帝，高宗皇帝，还有现在的大乾皇帝。”
王韫秀摇摇头，说道：“大乾皇帝是大唐军中最顶级的将帅出身，以他的军功，隋唐乾三代以来，恐怕只有太宗皇帝，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勣能比，新罗招惹他，怕是灭国不远了。”
王堇秀瞳孔微微放大，但在王韫秀一侧坐下，点头道：“他不好惹啊！”
“能力，人心，算计，综合而言，恐怕又是一个太宗皇帝。”王韫秀目光从王堇秀的脸上扫过，然后轻声道：“方方面面都像。”
王堇秀身体微微一顿，看向正在低头喝茶的王韫秀，看到似乎是无意中说的这句话，神色放松了下来。
随即她抬头道：“新罗不会不知道皇帝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挑衅他呢？”
王堇秀一句话，将事情定性为新罗的挑衅。
王韫秀看向王堇秀，说道：“太后不会以为，新罗对大唐就一直很恭顺吧。”
“新罗狼子野心！”王堇秀立刻就抬起头，看向殿中的侍女。
“不用看她们。”王韫秀摇摇头，说道：“新罗王狼子野心，和她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她们这些人也不会被卖过来的，实际上能来兴庆宫，也是她们运气好，不然被送到平康坊，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王堇秀神色放松了下来。
王韫秀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摇摇头。
新罗不认大乾，那么他必然认大唐，这些新罗女子自小就明白大唐的强大，对她这位大唐太后，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王堇秀侧过身，看向王韫秀道：“阿姐，家里的事情处置得怎样了？”
“元家的宅子没弄回来，只是买回来了当年家中的一座别院，日后将祭祀之事安排好，那里日后可能就是阿姐永远的家了。”王韫秀摇摇头，然后说道：“至于其他的，大郎不愿意改姓王，二郎倒是没什么想法。”
“伯和为什么不愿意改姓王？”王堇秀抬头，说道：“阿妹倒是希望充儿能改姓王，这样，很多的麻烦也就是没有了。”
李充终究是世宗皇帝李僴的嫡子，是曾经做过大唐皇帝的人。
他活着一日，从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威胁。
王韫秀叹息一声，说道：“他说在长安，有太多人知道他叫元伯和了，即便是改了名字，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容易被别人瞧不起。”
王堇秀沉默了下来，她轻轻点头。
元伯和曾经是李兖的侍读，他的身份太显眼了。
“这样也好，大郎将来最多在个偏远的地方，安心的做一个七品县令，二郎改姓王，将来说不定做到五品，他们兄弟互相照顾，也不是一件坏事。”王韫秀平静的看着地面，说道：“起码这样，元家的香火，还有人供奉。”
王堇秀隐约能够听到王韫秀话里有别意，但什么意思，她就听不懂了。
王堇秀转口问道：“那么果娘呢？”
“果娘现在在皇帝身边做女官。”王韫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说道：“其实也不是坏事！”
王堇秀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终于明白了王韫秀话里的意思。
她竟然要她的女儿，去做韦谅的妃子。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载当初死后，韦谅只救出一个王韫秀。
至于元果儿，因为被没入掖庭，所以即便是韦谅也只能托人照顾，但是完全没有能力将她从宫里救出来。
这一段经历，彻底的毁了元果儿的未来婚事，这样一来，反而是她留在宫中为女官更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平静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
王堇秀和王韫秀同时站了起来，紧跟着，一身紫袍的王晔步入殿中。
王晔率先行礼道：“臣见过太后！”
“阿兄不必多礼。”王堇秀福身回礼，然后问道：“皇帝祭祀天地结束了？”
“嗯！”王晔点头，说道：“皇帝刚刚回宫去了，不过皇帝刚刚下旨，以皇太后表亲，贤妃之父，授李林甫祁县侯，同时以明政律法，推翻天宝十年李林甫谋反案，但因此罪恶滔天，其所有财产概不赐还，但令李林甫的两个孙子还俗，然后延续血脉。”
王堇秀抬头，问道：“只是推翻李林甫的谋反之名？”
王晔点头，说道：“十三郎写了一份祭文，详述说李林甫的生平，其生平恶行一概照实书写，但唯独推翻了李林甫的谋反，同时也肯定了李林甫对玄宗皇帝的忠心。”
王堇秀身体一顿，然后叹息一声。
谁都恨李林甫，但谁都明白，李林甫是不可能造反的，他对玄宗皇帝的忠诚，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但是最后却落了个谋反毁棺，子女流放的下场。
虽然都在骂该，但实际上，心中也是有几分唏嘘的。
大唐皇帝对忠臣，总是能有多辜负，就有多辜负。
“这应该是贤妃之功，据说当年贤妃就差点嫁给皇帝。”王韫秀抬头，说道：“皇帝应该是在报答贤妃，说不定就是提前什么时候答应的，我们这位皇帝，看起来还是守信的。”
王堇秀突然看向王韫秀，说道：“晋国公封王的事情，这事……”
“应该是快成了。”王韫秀低头，她有些带着愤恨的笑了起来：“皇帝守信，天下从之，皇帝不守信，则天下厌弃！”
“韫娘！”王晔忍不住的点了一句。
王韫秀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堇秀说道：“阿妹，你真知道吗，当年肃宗皇帝曾经答应过要追封阿耶为王的，但后来确实都忘了。”
王堇秀愣住了。
她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殿中，一名青衣内侍站在门口，神色欣喜的拱手道：“太后，皇帝刚刚下旨，免除吴王，江王，霍王等诸王后裔之罪，全部罢黜为平民，然后送往剑南，择地妥善养育，以保成人。”
王堇秀脸色并没有太多喜色。
王韫秀坐在一侧，轻声道：“这应该就是答应皇后的事情了。”
王堇秀低头，不由得叹息一声。
……
离开兴庆宫，王韫秀坐在马车之中，朝自己宅院而去。
这个时候，一名黑衣女侍从马车之外进入，然后来到王韫秀身侧，低声道：“夫人，刚刚搜集到长安城这两日有消息在传。”
王韫秀抬眼：“什么消息？”
“有人在说，唐灭，是因为当昊天上帝降灾情考验大唐皇帝之时，大唐皇帝没有能渡过考验，所以，大唐为昊天所灭，而韦氏治理灾情有功，所以昊天将天下赐给了韦氏，而韦氏是轩辕之后。”黑衣女侍肃穆拱手。
王韫秀抬头，说道：“宫里之前没有消息吧？”
“没有！”
王韫秀稍微低头，说道：“今日是正月初二，是皇帝祭祀天地之时，这个消息传起来，而没有宫里的推波助澜，这说明，这是人心所想。”
也就是说，在韦氏代唐快一年的时候，长安百姓终于从因生存为拥戴韦氏，逐渐到了适应韦氏统治，甚至反过来，开始完全成为韦氏统治的一部分，转身开始说服那些还没有那么完全成为韦氏一部分的人。
韦氏的天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稳固。
……
正月初三，来自河北的驿马终于到了长安。
也带给了韦谅一个消息。
契丹可汗李锴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