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彭年率先走出了甘露殿。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甘露门上,左卫中郎将颜肃正在值守,更多的禁卫士卒持槊站立。
两侧的后宫中传来一阵平静安宁的声音。
李彭年脚步只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
只有在进入甘露门下的时候,朝凌烟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李彭年回头,继续向前。
东侧是献春门,后面是万春殿,立政门和立政殿。
隐约能够听到一阵孩童玩闹的声音。
等到李彭年率领群臣走过两仪门的时候,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
整个皇宫开始有更多的禁卫开始巡逻,巡查也森严起来。
离开承天门之后,众人相互拱手,然后各自坐上马车,各回府邸。
只有达奚珣带着周安返回了兵部。
众人相互之间很轻松,谁都没有多在意什么,都各自离开了。
就连李暐也没有和李彭年多说什么。
李彭年能够感受李暐的轻松和欢喜。
昨日,皇帝下旨,免去吴王,江王和霍王等江南之战参与的诸王后裔之罪,将他们贬为平民,然后发送剑南,由京兆李氏远支抚养,而且是由李暐亲自挑选人进行抚养。
这件事情,是陈王他们求了皇后许久,皇后求了皇帝几次,最后皇帝才下的旨。
李彭年自然清楚,韦谅一开始就没有要杀绝,毕竟真正该杀的都杀完了。
剩下的卖个人情,给京兆李氏而已。
而京兆李氏则各个感激涕零。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实际上哪怕是到了剑南,也会依旧被皇帝牢牢控制。
谁要敢有半点异心,所有人就会被都杀光。
李彭年挑开车帘,看向车外的长安城。
四面八方不知道在哪里,依旧是响个不停的爆竹声,还有街道上欢闹的儿童,穿着新衣脸上满是笑意的百姓……
一个火炉堆在街角,三名京兆府的杂役,正在将一筐筐的馍烤熟,有百姓或者孩童来讨来要,就直接给你一个。
这样的火炉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
李彭年放下车帘。
轻声叹息。
就这一手,整个长安洛阳,不知道多少百姓,能够在这个冬天活下来,而活下来的人,也会因此而获得更好。
这样的手段,为什么在唐时,就没有人能想出来呢。
最多也就是有人在城外施粥,而且弄的一塌糊涂。
朝廷富裕了。
或者说,朝廷对百姓的付出在增加。
韦氏对百姓的付出在增加。
潜移默化的在施恩百姓。
李彭年想起这几日长安城头慢慢传来的“天降灾考,李氏不过,而韦氏过”的流言。
他基本确定,这些流言的背后,没有韦谅的推波助澜。
因为如果有多话,他们的传播速度就不会这么慢。
只能是长安百姓在自己思考,自己传播。
韦坚禅位,韦谅登基。
韦氏江山进入第二代,想起来大唐似乎真的是很远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人人想的是争权夺利,那个时候,人人想到的,是不要被卷入争权夺利。
但是现在,更多是安宁。
官场安宁,百姓安宁,一切井然有序。
甚至于,现在,这股井然有序的力量,自动的围在韦氏身侧,开始帮他们荡平一切不臣不安之心,并且这股力量还在不停的往前滚。
就像雪球一样,随着韦氏江山一天天过去,这股力量也会不停的膨胀。
整个天下会日益稳固。
李彭年对韦谅是了解的,他这么多年一直谨慎,即便是做了皇帝,他也依旧谨慎。
最关键的,是明显的看出来,他对天地有敬畏,对苍生有敬畏,行事有秩序。
天下就会安定。
所以只要三十年,韦谅不死,那大唐最后一点复国的火星,会在人的心底,彻底的灭掉。
复国。
李彭年轻轻低头。
当年长孙无忌杀李恪,不就是因为李恪是前隋公主的女儿,他是那个时候,李治之下,距离皇位最近的人,所以,他必须死。
不然李治一出事,那么他登基,大唐的天下,难道还要回到支持前隋的那帮人手里吗?
当然,李恪是李世民的儿子,他怎么都不可能将天下恢复成前隋,同时自己改姓杨。
这是怎么都不可能。
所以,真正威胁天下的不是李恪,而是李恪麾下那些依靠在隋杨四周的势力,他们会夺取长孙无忌这一脉的势力,这才是长孙无忌害怕的。
但是如今不同。
当年支持李唐的,是关中一脉。
偏偏这么多年以来,被李唐皇室打压的最狠的,也是关中一脉,甚至他们已经厌倦了李唐每一代,都要进行的篡位之争。
所以,他们选择了韦氏。
关中一脉抛弃了李唐,支持了韦氏。
至于说将来,即便是李唐有再度复起的机会,但想要说服这些关中世家支持李唐,李唐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可不是什么名义能做到的。
所以,李唐的确还有复国的火星。
但火星,也就剩火星了。
突然间,一只大脚出现在了李彭年的脑海中,然后将这些火星,彻底踩灭。
随即,韦谅的声音出现在了李彭年的脑海中,他看了李彭年一眼,然后大踏步的向前走。
李彭年的脑海中的自己,没有丝毫犹豫,紧紧的跟了上去。
……
甘露殿西殿,
房门被推了开来。
韦谅直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高敬安和一名年纪极轻的粉衣侍女。
西殿在整个甘露殿,是个有些隐秘的所在。
平日里,甘露殿中殿,是皇帝理政,并且召见亲信大臣的地方。
甘露殿东殿,是皇帝休息,宠幸嫔妃的地方。
甘露殿后殿,是密卫消息总称。
只有甘露殿西殿,少有人进来,也很少有人提及的地方。
韦谅抬头,看向窗户之下。
上午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西殿中央的巨大沙盘。
是的,沙盘。
巨大沙盘。
从新罗东的大海到中亚咸海里海。
从北极北冰洋到南海之南的诸国诸岛。
整个天下,但凡有大唐百姓出现过的地方,几乎都被用沙盘呈现了出来。
天下江山图。
大唐从大隋继承而来,并且又更大程度发展的天下江山图。
如今这东西,落到了大乾的手里。
落到了韦谅的手上。
韦谅走到了天下江山图前,双手张开,按在了沙盘边缘。
他的目光从北极,到南海,到太平洋,再到里海。
北极之地,大唐从来没有派人去过,但是,骨利干部落去过。
他们又曾派人到长安,递送臣表,这便等于,大唐名义上的疆域,是到了北冰洋边上的。
至于太平洋,大唐东伐新罗,最多到过新罗和倭国之间的日本海,但是,大唐的商人到过倭国东北的出羽国。
加上大唐虽然没有灭亡新罗,但新罗是大唐属国。
南洋诸国就不必提,大唐的商船跑的最多的就是那边。
里海是韦谅自己都亲自去过的,不过他仅仅到了里海以东,就没有再追过去了。
里海西北是大秦,里海西南是大食。
这些年,大食之所以没有和大唐爆发战争,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知道大唐是一个强大雄阔的国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食这些年在和大秦在不停的摩擦开战。
韦谅在西域的那一战,极大的重创了大食在波斯旧地存在的力量。
在没有足够的把握胜过大唐之前,他们是不敢直接杀过来的。
韦谅的目光落在了大食以南。
那里是一片以波斯国王上呈的地图绘制的沙盘,并不准确。
不过,在波斯以南,波斯湾的位置,沿途的海图却非常清晰。
因为大唐的商船曾经抵达。
往北,只要大唐的皇帝愿意,他就可以让骨利干部落,在北冰洋发出他的声音。
往东,哪怕不用新罗人,大唐的商船也可以在倭国东北角,面对西太平洋,发出呐喊。
往南,大唐才是海南诸国之主,无需多言。
往西,只需要复国波斯,大唐甚至震慑西亚。
方圆万里,囊括四海。
万邦来朝,日月普照。
这才是古代帝王,最极致的浪漫啊!
……
韦谅深吸一口气,神色逐渐的平静下来。
如今的大乾,实际继承了大唐曾经直接控制的地盘。
但他也远不及李治时期,大唐最鼎盛的疆域。
甚至实际来讲,这样的疆域,即便是大唐,也没有维持几年。
韦氏代唐,是以韦谅强悍的军功,直接稳定了一切
当然,唯一有所起伏的,就是四夷和羁縻州。
韦谅的目光从四方疆域,重新落在了东北方向。
随即,他轻轻冷笑一声。
他原本以为,一直可能会找大乾麻烦的是新罗,但没有想到是契丹先跳了出来。
这样其实反而更好。
韦谅担心的,是大乾杀入新罗,但契丹和渤海国却从大唐的背后,狠狠的捅一刀。
但现在,一旦大乾先彻底解决契丹,那么他的左侧后,就彻底的安全了。
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捅一刀。
“契丹!”韦谅的目光落在了松漠州的方向,但随即,他就轻轻摇头。
如今的契丹,在吞并了回纥,突厥之后,势力迅速的膨胀到了草原西部。
但是,他的核心重点,还是在东部。
韦谅眉头忍不住的皱起,他从来没有想过李锴落会死。
但以如今的情况,统治契丹近三十年的李锴落一死,契丹的整体实力,实际上是在断崖式的下跌的。
契丹新的可汗,想要整合起复杂的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内外平静的情况下,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慢慢整合。
当然,他也有一条捷径。
那就是南下攻乾。
所以,李锴落究竟是怎么死的,实际上已经不重要了。
大乾和契丹的战事一两年内就会打响,关键是这个时间会持续多久而已。
还有契丹的战力有多大。
韦谅平静下来。
还是那句话契丹核心军力,实际上都是被韦谅打怕了的那一批,所以,契丹奚族,还有渤海国,他们才会在大乾立国之后,迅速的选择向大乾称臣。
不是没有原因的。
所以,李锴落,还有耶律氏,他们不太可能会因为李唐,而招惹韦谅。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太子突然袭击,然后杀了李锴落,但之后,他想要南下攻乾,耶律氏会是他的敌人。
或者耶律氏会被迫臣服,但只要韦谅在战场上取得胜势,耶律氏会第一个跑掉的。
还有渤海国。
韦谅侧身,说道:“传密卫副主事王韫秀,含光殿见驾!”
高敬安立刻拱手道:“喏!”
韦谅重新看向整个沙盘,李锴落的死,导致整个东北诸族的力量崩溃了。
但他们相互厮杀还需要一段时间。
当然,也有可能有那些蠢货,在内部厮杀,还没有杀明白之前,就来找大乾的麻烦。
韦谅重新看了整个庞大的沙盘一眼。
到现在,他依旧为整个大唐庞大的疆域而憧憬呓语。
这个即使是在大唐也只是昙花一现的庞大疆域,在韦谅的手里,他是有机会重现的。
南海,里海,他已经打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通过东北这一片,重新蔓延出去。
韦谅转过身,朝着中殿走去。
高敬安已经传旨去了。
韦谅走到了中央的御榻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侧年纪较轻的侍女,然后招招手。
侍女立刻上前,然后走到了韦谅的身体左侧。
韦谅抬起手,稍微抬起侍女精致的下颚,然后低声道:“果儿,朕要去见你阿娘,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元果儿,元载和王韫秀的女儿。
当年因元载之罪,被贬入掖庭,韦氏代唐之后,被韦谅调到身边。
元果儿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然后压制着心头的冲动,低声道:“还是不用了,陛下和阿娘要谈大事,奴婢不方便。”
韦谅看着元果儿的脸颊,轻轻的笑了。
……
禁苑,含光殿。
韦谅坐在御榻之上,前面放着密卫送来的奏本。
在他身侧,站着的已经换成了王韫秀,元果儿在丹陛之下站着,眼底带着一丝激动。
不过掖庭这些年,让她的性子变得谨慎起来。
韦谅看向王韫秀道:“韫娘,朕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