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细雨缠绵。
太极殿中,丹陛高耸。
韦谅的目光落在殿外,目光沉重。
正月还好,下了两场大雪,但从二月开始,这细雨就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了。
韦谅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李暐李彭年,还有大量的宰相尚书,肃穆的站立两侧。
张垍,苏兴,崔惠童三人,拱手站立殿中。
“今日,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考。”韦谅神色认真起来,道:“也是大乾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考,所以务必慎之慎之。”
张垍,苏兴和崔惠童三人齐齐拱手道:“臣领旨。”
韦谅目光落在一侧的御案上,上面是他出的本届科举的策论题。
“《周易》有云: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韦谅看着策论,道:“董仲舒言,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朕以为不然,灾者天之考也,善治者,天于有赏,不治者,国除族灭,上下以来,莫不如此。”
殿中群臣齐齐拱手。
“就如此吧,以此为策论,论天下灾情治理诸事。”稍微停顿,韦谅看向张垍和苏兴,还有崔惠童道:“让朕看一看,这一届取的三十九名进士,究竟有什么水准。”
高敬安从丹陛之上取下策论题,递送到张垍的手里。
张垍三人沉沉躬身道:“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期望。”
韦谅点点头:“嗯!”
张垍三人再躬身,后退三步,然后转身退出太极殿。
一侧有华盖护送而上,护送三人,还有其他科考官员一起前往贡院而去。
张垍神色肃穆,走着走着,脚步不由得有些沉重。
科考之后,他就要致仕了。
不过仔细想想,在韦氏代唐之后,还能够安稳的致仕,这已经是极大的运气了。
行走之间,贡院就在前方,张垍神色轻松起来。
致仕之前还能做一任科举主考,不错了。
张垍看着手里的策论。
他是多年的太常寺卿,隐约明白,这是韦氏定论天下的最后一步了。
天降灾考,唐应对不力所以国灭,韦应对得当所以立国。
这是长安城今年以来,从民间逐渐传上来的消息。
便是张垍也曾经派人查过,这件事情的背后,并没有人刻意推动。
所以,他逐渐的成了共识。
如今,皇帝以这篇策论,试考天下士子。
今年科考,人数不算多也不算少,一千九百多人。
但这一千九百多人,来自于天下各州县的世家,豪门和寒门。
他们在今日在书写,在思考,唐因种种原因,应对天灾不利,所以灭国,这种思想在无形中就会渗入他们的心底深处。
甚至于日后还要进行科考的人,也会以这一届的科考中举士子的文章作为学习的范本。
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大唐就是因为应对天灾不利而灭国的。
日后,即便是有人想要复唐,找到地方世家,甚至是寒门。
人家问一句,你李家内乱不休,治理灾情不力,日后凭什么让天下人跟着你们。
李氏唯一能拿得出的只有祖先的功劳。
但祖先的功劳,几世皇帝,折磨天下无数年,耗尽了。
剩下的,没了。
李唐复国最后一点火星,没了。
甚至人家自己想通了这一点,就会直接去抓李氏之人交给朝廷。
日后,李氏复国,就是在和天下为敌。
所以,这是皇帝以人心,灭李唐在天下存在了最后一点火星。
张垍有种感觉,乾朝大势已成,滚滚向前,再也不会有任何牵绊。
皇帝自己,也不会再分多少心力在这方面了。
因为天下人,都在帮他做。
……
二月十一,吉亥。
皇帝籍田亲耕。
绵绵下了几日的细雨,在今日突然就停了。
温和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洒落在人身上,降下一片温暖。
无数金吾肃立,千牛开道,龙武军护卫之下,皇帝抵达先农坛。
前社太岁殿,一身冠冕的韦谅神色肃穆的进入,然后在礼部尚书韦见素的引领,和百官见证之下,祭祀春夏秋冬诸神。
随后,皇帝往具服殿,更换耕服。
在司农卿崔琳的引领下,韦谅来到了籍田之前。
百官已经各自换好耕服,站在一侧,观皇帝亲耕。
……
看着熟悉的一亩三分,韦谅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沉重起来。
去年的时候,还是李充在进行亲耕。
但现在,皇帝成了韦谅。
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去年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
前方,廪牺令带着一名耆老,牵引来一头绑着红绳的壮年温顺老黄牛,然后耕犁之前,绑定后耕犁绳索。
这个时候,韦谅走到了籍田边缘,在廪牺令的协助下,握上耒耜韬套。
耆老在前面引牛前行,司农卿在一侧扶犁。
韦谅神色突然温和起来,然后推着耕犁,缓慢平稳的前行。
速度虽然慢,但韦谅走的很稳。
他毕竟不是孩子了。
成年有力,耕作自然就不是问题。
李充去年因为年幼,所以一推一返便可结束,但韦谅需要完成三推三返。
不过在完成一推一返之后,韦谅的脚步稍微一停,看向侧后道:“太子,晋王,你们在两侧跟在朕的侧后,看一看怎么耕,一会你们也要自己耕的。”
“喏!”韦荩韦薪肃穆拱手,然后跟着韦谅一起步入了籍田。
整个先农坛,有千亩籍田,全部都是属于皇帝的。
今日皇帝主耕祭祀神农,之后,太子和百官要从耕。
百官看着韦氏父子三人,在籍田当中耕作,脑海中闪过了李充的身影,也闪过了韦坚的身影。
韦氏太上皇尚壮,便主动禅位,之后皇帝登基,对太子和晋王也是多加教导。
祖孙三代皆壮。
这样的天下,才是正常的天下,而不是一个黄口孺子,连路都走不稳,就要治理天下的。
三推三返结束之后,韦谅平静的步出籍田。
身后的一亩三分籍田,被干净漂亮的耕作干净,从百官的角度看过去,异常的笔直整齐。
“陛下!”群臣敬服的拱手。
“走吧,更衣,祭祀神农。”韦谅神色肃穆起来,然后迈步朝着具服殿走去。
百官立刻跟上。
……
重新更换一身冕服,韦谅一步步平稳的登上三层九阶神农坛。
每一步他都走的很稳,每一步他都看的很清楚。
不说是没事,就算是有事,也难不住的。
走上了神农坛顶,韦谅神色庄严的开始祭祀。
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在祭祀的时候做手脚。
祭祀,祭天。
这里面谁做手脚,他是要杀人的。
而且是会杀的血流成河的。
一个皇帝,如果连杀人的权力都不掌握,那他也就不用做皇帝了。
整套祭祀礼仪,顺利的完成。
随后,韦谅上观耕台观百官耕作。
不过在耕作之前,韦谅将韦荩和韦薪叫了过来,神色严肃的看着整片千亩籍田,他神色平静的说道:“天下事,无非四个字,兵精粮足!”
韦荩和韦薪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兵何以精,唯粮足耳。”韦谅转过身,看向韦荩韦薪,说道:“粮不仅要一年足,而且还要年年足,只有如此,才能万年兵精,才能万年忠诚,无粮,则无有天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韦荩和韦薪肃穆拱手。
“今年科考题目你们也知道了,天降灾考,李氏不过,而韦氏过,所以我韦氏代唐而有天下。”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天灾,便是断粮,无粮便无有天下!”
“是!”韦荩韦薪神色凛然起来。
“天下的府库当中,按照规矩,起码要有三年存粮,甚至粟可以存九年,米存五年,但实际上,天下的粮食,根本存不了三年。”韦谅抬头,道:“从三年前开始,到去年三月,为父治理天下旱情,总算将天下的实际家底弄清楚了。”
韦荩微微抬头,拱手道:“请父皇指点。”
“一般的长安洛阳百姓,家中的存粮最多三个月,而于整个天下而言,普通百姓家中的存粮,不过十一个月多一点,每年到了秋收之前,旧粮耗尽,而新粮未收的阶段,是天下最缺粮的,也是粮价最高的时候。”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朝中的粮食,实际上保证的,也就是这段时间的过渡。”
韦荩和韦薪瞳孔不由得微微放大。
韦谅摇头,说道:“所以,前年秋收之前,百姓家中的粮食已经彻底耗尽了,即便是为父一年积极治灾,但方方面面下来,到了去年三月,百姓家中的粮食少的可怜,一人一日只敢吃一口。”
洛阳有韦谅在支撑,长安有李岘在支撑,但其他地方的百姓就难了,加上干旱不退,他们几乎是在等死。
“那个时候,江南未定,洛阳,河东,河北,河南,几乎是为父一人在撑着,但粮价依旧在每日增长,但在长安,实际上,整个长安诸粮库的粮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了。”
韦谅转身看向韦荩和韦薪,道:“也就是说,一旦遇灾,尤其江南漕运断绝,百姓家中的粮食,在秋收前就会断绝,而朝中各仓的存粮,也就是六到八个月之间,整个天下就要断粮了。”
韦荩和韦薪的亮脸色彻底苍白。
韦谅摇摇头,说道:“朝中的粮仓储粮,因为战事,官员薪俸,还有军中开支,各方贪腐,支持天下,也就是六到八个月,还不到一年,这就是最真实的情况。”
去年为什么李岘要对关中的土地清查动手?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整个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真正知晓天下粮食的真实数字。
“父皇!”韦荩忍不住的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韦谅摆摆手,说道:“整个天下,有亿万黎民,而朝廷实际上的税率,整体而言是十五税一,如果反哺百姓,实际上养不了百姓一个月,府库存粮根本,还是历年积累,还要不停消耗,能有多少。”
韦荩终于沉默了下来。
“父皇说到这里,你们应该能够明白天下粮食之重了吧?”韦谅神色严肃。
“儿臣明白了。”韦荩和韦薪呼吸沉重。
也就是说,从即刻开始天下断粮,那么整个天下的粮食,甚至撑不到年底。
“今年天下水多,从去年秋,司农寺就开始从徐州淮州调用粮种,用在陕州,魏州,相州,汴州,滑州等一些地势较低的地方。”韦谅看向眼前的千亩籍田,道:“关中很多地方也在用徐淮的粮种,就是希望庄稼能更抗水,更深的扎进地里,以保证尽可能的秋收。”
“父皇辛苦。”韦荩韦薪沉沉拱手。
“去吧,好好的耕田,将种子种下。”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日后,你们若是在长安城中待的烦了,可以向朕申请,来籍田走走,朕这里无所不允。”
“谢父皇。”韦荩韦薪不由得微微笑笑。
他们在东宫和王府总有种被约束的感觉,但如果能到出来多走走,哪怕是田间地头也好。
“记住,朕让你们来这里,是要你们时刻记住朕的话,记住天下粮食的重要性,不是让你们玩的。”韦谅摆摆手,道:“去吧,让百官也看看你们对粮食的重视。”
“儿臣领旨。”韦荩韦薪立刻拱手,然后就要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转过身的韦谅淡淡的说道:“记住,今年耕地浅点就好,大水之下,浅点不容易腐烂,也容易发芽!”
“喏!”韦荩和韦薪肃穆拱手。
……
观耕台下,百官开始一一耕种。
皇帝有多重视耕种,看看在认真耕种的太子和晋王就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数百名千牛卫从观耕台而下,然后进入到籍田之中,帮助百官耕作。
百官诧异的抬头一看,才发现过来帮忙的,正是他们自家的子弟。
所有人笑呵呵的开始耕种。
韦谅站在观耕台上,双手靠后,目光严肃。
他希望朝中百官,能够重视今年的田地之事,只有今年在无数手段之下,尽可能的保证丰收,吐蕃,还有契丹,甚至新罗,他们才能应对的更加从容。
盛世也能更快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