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五桅御船,在细雨中缓缓的离开长安城。
韦谅站在三层楼船之上。
看着码头上送别的的韦坚韦荩,还有一众文武官员,他的神情微微带着一丝凝重,但远没有去年他东巡时候的那么厉害了。
长安城,在一天天的更新换代。
每一日不知道有多少新的孩子出生。
这些人,都将是他未来最重要的根基。
他需要让这些新的百姓,过得更好。
彻底的忠诚于他。
和政没来送他,自从和政有了身孕,哪怕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但她的行动也依旧被约束住了。
如今天下多雨。
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怎样。
韦谅需要这个孩子安稳的出生。
太子监国,李暐李彭年领政,裴宽、杜鸿渐、达奚珣处置细务,东宫官员在一旁审视,后面有韦坚和皇后看着。
而在这些人之后,密卫的消息,还有一层会送到宁国的手里。
这是连和政和牛玥都不知道的事情。
长安城,宁国才是看得最紧的人,她最知道长安道要害在哪里了。
所有人虽然相互制衡之下,但彼此的利益冲突几乎没有,所以,更大的力量会用在治理关中水灾之上。
其实经历过当年天宝十二年大水的人,能离开长安的,基本上已经都离开了长安。
更多的人实际上是去了巴蜀。
天府之国,不管怎样那里都不会有事。
而且这几年,高不危虽然是剑南节度使,但他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唐古拉山口的作战上,治理剑南各州的,实际上是王维。
剑南他治理的很好。
王维的性情本身就很细,跟在韦谅身边多年,他学了很多的东西。
所以,其实整个长安,关中,还有西北,韦谅真正放心的,是王维。
……
御船在细雨的渭水中,快速东行。
两岸无数骑兵,前后无数船只,牢牢的拱卫着御船。
韦谅坐在船阁之上,专注的在处理公文。
这些并不是需要立刻处理、发送出去的紧要公文。
那些东西,只要不是关系极大,基本都留给了长安去处理。
韦谅在处理的,更多的是各地长久治理的过程中,积攒的问题。
从长安到洛阳的这段时间里,韦谅需要认真地去解决和调整各地,尤其是各州之间的结构性的矛盾冲突。
这些是最不容易的。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烛光在船阁中亮起,随即,整个船阁被彻底照亮。
韦谅放下手里的细竹金笔,抬头道:“到哪里了?”
一身绿色襦裙,披着红纱的王绪丹走了过来,放下手里的烛火,对着韦谅福身,然后说道:“马上到华州了。”
韦谅松了口气,然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然后看向窗外。
雨小了很多,隐约能够看到远处的田地。
田地之上,似乎有一层秸秆盖着,隐约有一层嫩绿发芽而出。
这是司农寺从一个老农那里学来的东西。
秸秆盖在土地上,能够尽可能的让地温暖起来,同时避免土地在雨水的冲刷下流失,让庄稼能够尽早的发芽,让他们的根,能够更多的深入到地底,抓紧地面。
这样,即便是大水而来,上面难免东倒西歪,但只要下面的根依旧稳着。
这棵庄稼他就死不了。
在田地一侧,还有挖出来的排水沟,这是来自淮南的老者提供的具体间距和深浅的数字,最后挖出来的,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排水,同时又少占据土地。
他们在尽可能的用一切手段,保证今年的春种秋收。
韦谅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王绪丹,他轻轻张开手,王绪丹立刻会意的上前,靠在韦谅怀中,低声道:“陛下最近有些太操劳了。”
“最近操劳些,总好过夏日操劳。”韦谅看向四方的田野,说道:“一旦入夏,天地之间的雨就会大起来,到时候就算是要做什么,恐怕也做不了了。”
为什么韦谅这段时间,对土地耕种的事情做了那么多细致的布置。
就是因为一旦入夏,雨大起来,他们要做事情就难了。
说不好,那个时候,他们关注的重点,就是防备洪灾,尤其是黄河两岸。
一旦黄河泛滥,这里面后果是很可怕的。
王绪丹靠在韦谅怀中,低声道:“都是妾身不好,什么事情都帮不上陛下。”
韦谅的四妃当中,宁国,牛玥,李腾空,都掌握不少的密卫。
甚至就连萧曦也是密卫出身。
和政也开始接触密卫,只有王绪丹什么都不掌握。
“朕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你帮忙的。”韦谅忍不住的笑了,轻轻的挑起王绪丹的下颚,看着她的眼睛道:“朕带你在身边,就是因为你能让朕完全的散心。”
韦谅身边有宁国,牛玥,李腾空在帮忙做事情就足够了。
他也不希望将他的后宫,变成半个朝堂。
他也需要暂时放下一切,让心彻底放松,充满能量,然后再扛起天下重担,重新出发。
王绪丹就是这样的角色。
所以,这一次东巡,和政和牛玥留在了长安,宁国也在长安,在任何人都忽略的大明宫,悄悄的看着整个长安城。
而韦谅带着李腾空和王绪丹,还有萧曦等人东巡。
李腾空现在正在处理,整个河北,河南,河东的密卫事件。
王绪丹现在倒是稍微有空。
韦谅需要的,也是她的有空,让自己的神经不至于太过紧绷。
王绪丹甜甜的笑笑,说道:“陛下只要不嫌弃妾身没用就好。”
韦谅轻轻搂着王绪丹,道:“你怎么会没用呢,你是朕的德妃,如今东巡,你的身份,是女眷当中最贵重的,到了洛阳之后,安抚各家女眷,就是你的责任,职责也不轻的。”
王绪丹是德妃。
李腾空是贤妃。
论命妇排位,王绪丹还要在李腾空之上。
这没办法,李腾空受李林甫牵连太深了。
王绪丹又是出身太原王氏的嫡女,甚至如果不是韦谅隐隐觉得太原王氏的权势在本朝不适合太盛,这才用牛玥压了王绪丹一头,不然王绪丹就是仅次于贵妃的淑妃了。
王绪丹琢磨着韦谅的每一句话,抬起头,用力认真的说道:“妾身记住了。”
看着王绪丹用力的想要表现出精明,但实际上确实难掩一身憨气的模样,韦谅就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摇摇头,说道:“好了,准备用晚膳吧,船也该到华州了。”
御船到华州,很快就靠在了码头上,骑兵快速的进入军营当中。
夜色逐渐的宁静了下来。
……
第二日,天光放亮。
缠绵了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趁着这个时候,御船带着大小船只,平稳的度过了三门峡。
因为今年多雨,黄河上下游的水面同时平稳的上升,导致整个三门峡的水位涨了许多。
东西两面船只通过更加的方便。
长安洛阳之间的水运,在无声无息间增加了许多。
大水之中,有大水之中的繁盛。
韦谅站在船阁上,看向黄河上游,整个关中就像是被黄河抬起了一样,高高在上,给人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
是的,当穿过三门峡,彻底的离开了关中之后,韦谅感觉全身上下轻松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关中的海拔比整个河南要高很多的原因吧。
也或许是韦谅在关中难以感受到全面的忠诚的原因。
关中百姓对韦谅的忠诚有所保留,同样的,韦谅对他们的施恩,就没有了态度的从心,更多是精心计较。
但是,当他离开关中,拥抱整个洛河平原的时候,他能够感受到底,就是整个洛阳,对他没有任何保留的全面忠诚。
这种能够随心所欲如臂使指的感觉,让他真的感到很舒服。
洛阳,对韦谅忠诚的洛阳。
韦谅神色轻松起来。
船行过陕州,远远的能够看到崤山山腰之上,多出来的一座座还没有住人的木屋。
不大的小木屋。
陕州地形偏低,一旦黄河水涨,最容易被淹没的就是陕州城。
所以,陕州州县从去年开始就针对今年可能有的大水在方方面面都做准备。
他们是最听朝中指挥的,韦谅下大的旨令他们一五一十的照章执行。
山腰上的木屋,高地处的百姓自屯粮仓,甚至有人在家中刻意的建造了木阁,一旦大水淹城,他们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爬上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救援了。
陕州刺史崔成甫是太上皇韦坚在陕州任职时的旧部,在韦氏代唐之后,他就成了陕州刺史,是最值得信任的掌握要害的韦系官员。
……
船行继续,在第二日清晨,抵达了孟津渡。
御船往南,顺着瀍河,抵达洛河,然后逆行向上,最后缓缓地进入洛阳城。
当皇帝的御船出现在洛阳城中的时候,整个洛阳城立刻全面欢呼起来。
就是韦谅也不得不带着王绪丹和李腾空来到了甲板上,对整个洛阳的百姓欢呼招手。
然而整个洛阳的百姓,却是在这一刻,全部都跪了下来,然后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轰然的声音响彻整个洛阳的上空,甚至就连层云也被排到极远处。
韦谅看着这样的洛阳,心中微微沉重。
长安待他,如同对待威严的上官,而洛阳待他,如同对待仁慈的父亲。
韦谅就是父亲的那个角色。
他必须要治理好洛阳。
……
御船在端门之外的天津桥侧停下。
李思顺,封常清带着大量洛阳文武官员一起迎接韦谅。
韦谅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长安百官进入到了紫微宫中。
百官各按官廨进驻。
韦谅则带着三品以上官员和自己的绝对亲信们,在乾宁殿简短的开了一个小朝。
韦谅坐在御榻上,看向李思顺问:“如今洛阳,还有整个河南,防灾之事做的如何了?”
李思顺肃穆拱手道:“回陛下,对于今年防灾,洛阳已经尽可能的做到极限,而且只要夏日大雨一日不来,我们就要做到最好的准备。”
“说实情。”韦谅摆摆手,道:“朕到了洛阳,便是要尽可能的保证整个洛阳的秋收。”
“回陛下,各地水渠,春种,水沟,水具,木排,小舟,雨具,应该尽可能的准备到位了。”李思顺拱手,说道:“洛阳本就水多,便是大水,实际上对洛阳本地的早稻影响不大。”
“洛阳啊,的确是个好地方。”韦谅抬头,说道:“东接河北,北接河东,南接荆州和淮南,在洛阳,方方面面的处置,都能好做一些。”
群臣齐齐拱手道:“是!”
皇帝在洛阳,不管是荆州,江南,河北,河南东道,河东,江南,方方面面的消息抵达,都比长安要快得多。
粮草也是一样。
即便是今年北地水灾,但是从江南和荆州来的粮食,能够最快的送到洛阳。
这就是洛阳为都的好处。
所以,今年即便是有大水,洛阳百姓也能轻松许多。
尤其是还有韦谅在。
韦谅轻轻点头,问:“那么其他地方呢,郑州,汴州,魏州这些地方,他们的防水防灾之事准备怎样了,需不需要朕亲自跑一趟?”
“陛下!”封常清站了出来,认真拱手道:“得益于陛下从前年开始,整整一年多时间,对水利的修建,还有去年天下行防水书的颁行,各地已经尽可能的将防水防灾之事做到了极致。”
韦谅去年就已经说了今年可能会有大水。
而时入今年,一切越来越印证了韦谅的话。
且不说前些年军中大战时,韦谅对天气的各种预测,光说前年大旱,他就提前准备,提前防备,跟着他的人,跟着他一起活民无数,而那些没有跟着他的人,则是边地哀嚎。
所以,到了今年,再没有一个人对韦谅的布置和命令,有丝毫的迟疑,全部都在竭力准备。
现在的韦谅不仅是皇帝,甚至在一些地方,已经有了神化的痕迹了。
“不管如何,各地的水情灾情,还是要时刻关注,每日对准朕禀奏。”韦谅看向尚书左仆射萧华和尚书右仆射张镐,道:“如今到了洛阳,所有人要快速的将内外朝事,全部运转起来,该送到长安的送到长安,该洛阳解决的,洛阳解决。”
皇帝东巡,自然一切以皇帝为主,所有重要的奏本,全都应该送到韦谅手中来。
但是,韦谅在离京的时候,就将很多的事情交在了长安手里。
很多即便是大事,长安方面也依旧可以自行处理。
韦谅在尽可能的追求效率最大化。
同时,他也做了大量的布置,牢牢的监控长安,而他自己,也将全力的去处理函谷关以东各地的所有事情。
所以,什么是要送到长安的,什么是要留在洛阳的,两边的界限要分清楚。
同时确保韦谅牢牢的掌控一切。
这正是萧华、封常清、李思顺、张镐、严庄、岑参、徐宾、周安这些韦谅的绝对亲信需要处理妥当的事情。
“臣等谨遵圣命!”殿中十几位朝中核心大员齐齐拱手。
“好了,说说草原上的事情吧。”韦谅神色凝重起来,问道:“今年除了大水,我们需要应对的最大的敌人,就是契丹了。”
封常清拱手,说道:“陛下,如今已经三月底,草原上冬雪已化,漠北可能死亡无数,但漠南草原诸部的损失,都在控制之上,所以,他们已经开始北上去追逐水草。”
韦谅点头,神色郑重。
“到如今,契丹各部并无发生大规模的冲突,说明契丹新可汗李光辅和他的堂兄李苏,并没有实质的去控制各部落的核心利益。”
封常清拱手,说道:“臣以为,他们是在等各部北上到漠北,然后以突厥回纥旧部,李光辅和李苏掌握的部族,逼其他部族归顺。”
韦谅看向一侧的严庄:“严卿,你怎么看?”
严庄站出拱手,认真道:“陛下,臣也以为是如此。”
“那么看来就应该是如此了,不过……”韦谅冷笑一声,说道:“根本的利益还是没有重新分配,这就说明,一旦草原上的雨季过了之后,他们就会南下攻乾。”
群臣同时拱手道:“陛下!”
“契丹各部落,是没有攻乾的直接利益的,尤其是大乾并不好惹,越是靠近长城的部族越明白这一点,所以到时,最主要的南下主力,就是回纥和突厥各部,毕竟我们有死仇。”
韦谅平静的抬头,眼神冰冷的说道:“这样,回纥突厥和契丹各部落之间,就有了缝隙,而这个缝隙,就是我们平定这一次契丹之乱最大的助力。”
群臣敬服的躬身道:“陛下英明。”
韦谅看向乾宁殿外的洛阳城,道:“战吧,战争是我们最熟悉最擅长的领域,他们敢来,就要做好全部死在长城内外的准备。”
“是!”群臣凛然拱手,身体躬得很沉。
如今的天下,最大的战神,最擅长战争的人,就是韦谅。
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成了大乾皇帝。
各种手段,更加的没有顾忌。
契丹,回纥,突厥,会再一次在他的屠刀下,撞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