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中,百官心思各异。
韦谅坐在御榻上,看向敬括道:“朕听说,地方豪族欺压百姓,常常以力压人,朕想知道的是,周某签的那三分利的文书,究竟是自愿的,还是被蔡氏欺压,不得不签的?”
“陛下!”敬括有些茫然的抬头。
“三分的贷息已经很高了。”
韦谅摇头,说道:“如今天下不安,朕不反对百姓找豪族去借粮度日,但贷息过高本就伤农,也伤朝廷赋税,图谋土地,更是在摧毁天下之根,尤其还逼人杀人。”
敬括低头,事情被逼到杀人的地步,本身极为严重。
韦谅的呼吸沉重了下来,说道:“今日是被逼杀人,那么明日会不会被逼造反,然后以恢复李唐的旗号造反?”
“陛下!”敬括与群臣神色惶恐地拱手。
“朕倒是想要问问蔡氏,朕登基不过一年,他们就想要断朕的根基,他们的心里,是不是还装着李唐,试图用逼人谋反的手段,来恢复李唐!”韦谅的话越来越诛心。
殿中群臣神色肃穆,不敢再开口。
整个大殿一时间静的可怕。
“今年初,长安百姓间就有传言,是上天降考,李唐无法度过灾考,所以李唐灭国,而韦氏能治灾,所以天命代唐。”韦谅抬头,道:“李唐为何无法度过灾考,一个方面,的确是灾情严重,可另一个方面,何尝不是百姓家中没有足够储粮。”
群臣沉沉拱手,神色肃然。
“百姓家中何以没有储粮,因为他们的土地,被地方豪族以种种手段剥掠。”韦谅冷笑一声,道:“而借贷,是他们很常用的手段,大唐就是无法处理这些矛盾,所以国灭。”
“萧相。”韦谅侧身,看向萧华问道:“替朕问一问天下世家,他们是不是要将那一套复制在大乾,一旦遇到大灾,让百姓活不下去,然后逼他们造反,那为了保住韦氏天下,是不是朕现在就应该开始筹划对付他们?”
“陛下!”萧华赶紧沉沉躬身,这话他不敢接。
韦谅深吸一口气,看向敬括道:“敬卿,朕觉得高利定为六分,太高了,不利于百姓安定,影响江山社稷的安定,所以,朕想改一改从旧唐传来的这个六分,朕想改为五分,算是抚育百姓,安定天下,可不可以!”
天下高贷息,过五分则视作无效。
“陛下为江山计,为社稷长久计,改六分为五分,有利天下,可活万民,臣以为可矣!”敬括抬头,神色沉重的拱手道:“但陛下,这是日后所改之事,今日周某之案,以五分八厘,依旧是合法之事,这是陛下多年所教之言。”
韦谅任御史大夫,最强调的一点,就是不得闻风奏事。
所奏之事,必须有词有据,依律而行。
这也是多年以来,御史台始终支持他的原因。
韦谅平静下来,然后看着敬括笑笑,说道:“敬卿,你刚才说,他是三分,突然要涨到五分八厘,那么你有没有觉得,他这个涨法,涨的很熟练啊!”
“啊!”敬括下意识惊骇的抬头。
韦谅看向殿中的文武百官,冷声道:“是的,朕就是这么想的,他今日在周某家中,熟练的涨到了五分八厘这个数,那在其他时候,其他地方,是不是也用了五分八厘这个仅次于六分的数。”
“陛下!”敬括敬畏的拱手。
“去查吧。”韦谅抬起头,眼神冷峻的说道:“去查,如果他家中,有这样十份贷书,是以五分八厘这个数定的贷息,那朕以他挑衅律法,蔑视律法治罪,合不合律法?”
敬括拱手,说道:“若他有十份贷书,是以五分八厘这个数定的贷息,那他就是在蔑视律法,蔑视朝廷。”
这是挑衅,擦着边的在挑衅所有司法官员。
当所有司法官员都不再为他叫屈的时候,他也就没有屈了。
抛开律法,就是皇权的自由心证了。
韦谅点点头,说道:“去查吧,一旦查实,他家中所有贷书,凡超过五分者,一律视同作废。”
“喏!”敬括肃穆拱手。
“还有!”韦谅微微抬头,说道:“周某的贷书也在其列,他的贷书作废,土地还给他的父母妻儿,至于他,一律判死就是了。”
敬括惊讶的拱手,随即躬身道:“是!”
“太常寺!”韦谅直接点名。
太常寺卿归崇敬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
“准备一下,若今年天下粮食在大水之下,能得不减产,朕要去新郑,先祖黄帝故里,去祭祀告慰先祖,子孙在天下有灾之时,依旧能保证天下不减产,以此为功,祭告先祖。”
韦谅的目光抬头,说道:“朕准备到时大赦天下,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顿时明白了,这边周某刚被判斩首,皇帝那边立刻大赦天下。
周某之罪毕竟不是大逆之罪,是在可赦之列的。
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贤德。”
韦谅点头,说道:“去准备吧。”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此事之后,朕决心完善贷息之制。”
群臣齐齐拱手道:“请陛下教诲!”
“贷息者,关万民生死之事,不可不慎。”韦谅抬头,说道:“朕议以为,以二至四分,为天下贷息妥当之数,过三分者,需至当地州县官廨定契,不定契者视同无效。”
群臣松了口气,拱手道:“喏!”
“官廨定契之后,契约之数不得随意更改,但有更改者,地方官廨必须严查其中是否有欺民害民残民之事。”韦谅抬头,说道:“贷息之事,超过五分无效。”
“同时,每份契约签订之时,州县官廨必须警告双方,朝中建议使用贷息之数,在二至四分,要再三强调,过五分则无效,吃了亏,算自己的。”
韦谅看向萧华,说道:“萧相,此事不急执行,将朕的话发出去,问一问地方州县长官,他们有没有异议。”
韦谅的话很平静,但是萧华却能够听到一丝冷意。
皇帝依旧将这些贷息的问题,抛给了天下官员,谁又敢说个不字呢!
但凡说个不字,就是希望以此官逼民反,甚至翻覆韦乾朝。
韦氏虽然在代唐的过程中杀戮较少,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杀人。
尤其如今还是韦氏代唐的初期。
真要沾染上复唐的嫌疑,麻烦就大了。
天下官员,实际上就是天下世家的头面人物,他们答应了这件事情,就意味着这件事情,彻底的推行了下去。
当然,以世家的性情,他们最多私底下嘟囔几句,不会真的和皇帝对抗的。
而且私底下,破坏这种压制的手段也不会少。
御榻之上,韦谅抬头道:“少府监。”
少府监窦竣站了出来,认真拱手道:“陛下!”
韦谅点点头,说道:“朕记得,陈州蔡氏,是在南洋出海的官私商船之中吧?”
“是!”窦竣认真拱手。
“将他们踢出去吧。”韦谅冷笑一声,说道:“不思修桥铺路,造福桑梓,反而欺凌乡亲,鱼肉百姓,这样的家族,不适合留在走南洋的官私商船中,不适合有水师庇护,给朕踢出去。”
“喏!”窦竣直接拱手。
群臣瞬间神色凛然。
韦谅从平定安史之乱开始,就积极的组建韦氏,还有关中的商队,南下海贸。
后来随着他的清查土地,越来越多的世家加入其中,开始用海贸的收益来弥补土地的损失。
到后来,即便是没有涉及土地清查的世家也牵扯得进去。
导致这个规模越来越庞大。
韦氏代唐,这些世家的稳定支持是关键原因之一。
尤其现在韦氏已经代唐。
权力掌握在韦谅的手里。
不,从一开始,权力就一直掌握在韦谅的手里,
整个商队都是这样。
现在,蔡氏被从商队当中踢了出去。
他们的世家名声也毁了。
韦谅在警告所有人,你们如果想要在海贸上有更多的收获,土地上的东西,你们就得松一松手。
从六分降低到五分,就说明,韦谅没有彻底翻脸的打算。
这一次的爆发,不,这一次的借题发挥,都是蔡氏逼人太甚的缘故。
所有人都会将过错,堆到蔡氏的头上。
同时,他们也会觊觎蔡氏空出的份额。
蔡氏的麻烦,现在才刚开始。
“还有!”韦谅看向裴冕,说道:“裴卿关心民生,护佑百姓,有功,传旨加授裴卿国子监学士,许卿余暇往国子监讲学,嘉惠生徒,彰朕重文崇教之意。”
“臣裴冕,谢陛下圣恩!”裴冕神色认真的拱手。
大唐的学士,最高的是诸殿大学士,其次是弘文馆学士,崇文馆学士,最次的是翰林学士,
裴冕如今是正三品御史大夫,自然不可能是弘文馆学士,崇文馆学士这样的官职,他要做也是弘文馆大学士,太子宾客这类的官职。
裴冕敏锐的意识到,韦谅加授他御史大夫的官职,关键在于国子监。
国子监是士子云集之地。
一旦在国子监讲学,那么就是众生之师,是可以从里面挑选人才培育亲信的。
从今日之事就能够看出,皇帝还是希望土地清查能够继续下去。
他是需要用人的。
即便是抛开政治上的算计,国子监是大唐学术最活跃的地方。
在国子监讲学,是可以开宗立派的。
这对于文人来讲,是极大的奖赏。
甚至不客气的讲,裴冕已经打通了通往宰相的道路。
想通这一点的群臣,忍不住的对裴冕投去了羡慕的眼神。
韦谅目光扫过群臣,点头道:“今日便到此吧,该传旨的传旨,该做事的做事,朕还是那句话,先顾秋收,秋收有粮,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才能做。”
“臣等谨遵圣命。”群臣齐齐拱手。
“退朝吧。”韦谅说完,手按在御案上直接起身。
群臣齐齐躬身道:“臣等恭送陛下!”
韦谅点点头,转身朝着东上阁走去,很快就离开了乾元殿。
……
大明殿中,空气清爽。
即便已经是大暑天气,但因为下了一整个夏天的雨,所以空气中的温度并不高。
感觉比较舒服。
韦谅站在大殿门口,将手里的奏本微微抬起。
一侧的李腾空接过奏本,仔细的看了一遍,是用韦谅的语气写的公文,公文中详实详细的记录了因陈州事件,引发的皇帝暴怒,而对贷息上限的打压。
“这件事,到如今,实际上的动作,只是降低了天下世家掠夺百姓的极限,但根本不改。”韦谅摇摇头,道:“而这便已经是朕能够借这差一点死的一条命,做到的极限了。”
“陛下!”李腾空放下奏本,抬头道:“陛下这一道旨意,不知道会让多少人家不至于家破人亡,只要不是六成的高息,他们就可能活下来。”
稍微停顿,李腾空认真道:“甚至于这几年内,都不会有人因高息而身死家灭,世家的动作也会有所收敛,陛下此番,活人无数!”
韦谅点点头道:“也算吧,暂时阻止了世家对百姓的极致压榨,他们能多活下来,朕也能多几年的时间去准备其他的手段。”
“其他的手段?”李腾空惊讶的看着韦谅,道:“看样子陛下已经有些想法了。”
韦谅朝着殿内招招手。
两名内侍搬了一张长榻在大殿门前。
韦谅坐在长榻上,看着头顶的晴空,道:“今日是晴天,十几日内,田地之间的庄稼就会彻底的熟透,而以朕所观天象,这十几日内,不会有大雨,即便是有雨,也会是小雨。”
李腾空忍不住上前一步。
韦谅笑了,说道:“可以预想而知,一旦天下丰收……”
“一切都是陛下之功。”李腾空忍不住握住韦谅的手,带着崇拜的看着他道:“是陛下在去年秋就预测到今年开始有大雨的,然后开始方方面面的去做准备,经过了一年的辛劳,才有今年……”
“大丰收不至于,小丰收是有的。”韦谅忍不住的笑了。
一场小丰收,足够粮仓满溢。
过个好年了。
“是。”李腾空点头,道:“甚至陛下是在大前年防备旱灾的时候,就提前做防备水灾的布置,兴修水利,开挖沟渠,甚至治理黄河,若是说陛下,在大前年就预测到今日,陛下岂不是成……”
“成神了。”韦谅神色平静下来。
李腾空用力的点头赞同,道:“陛下的确有神乎其神的能力。”
韦谅轻轻抬头,心中莫名安静的可怕:“朕是轩辕黄帝的后裔,吾家皇位传承,又顺五帝禅让之制,所以,承接黄帝之德,风雨为之效力,岂不是应该之事。”
“是!”李腾空点头都快成了小鸟。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当年黄帝御龙升天,为昊天上帝所授,为中央天帝,居黄庭天宫,代掌人间秩序和天下气运,如今韦氏当朝,正承黄帝气运。”
“今年原本该有的连绵不休的大雨,在人力的治理下,应和天意,然后变小,最终天下丰收,这是上天之意,也是轩辕黄帝之意,而朕,是轩辕黄帝在人间的代行者,高高在上。”韦谅侧身,眼神庄肃的看向李腾空。
这一眼之下,李腾空莫名的身体没了力气,靠在了韦谅身上,低声道:“陛下说的是。”
韦谅搂住李腾空,说道:“从明日开始,将朕的这番话悄悄的传扬开来,等到天下丰收的时候,在前面爆开,最后天下臣服。”
“是!”李腾空很乖巧的点头。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这些东西,六娘你信,天下世家并不是那么信的,不过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李唐攀附老子后人,武周攀附姬昌后裔,都是如此,但,这一套之下,臣和世家,和百官都距离拉开了。”
稍微停顿,韦谅神色认真起来:“在朝中,日后会有一大批人,不停的和世家进行土地清查的争斗,将土地兼并维持在一定程度上,而在民间,神化之下,朕的圣旨会有更多的遵从。”
韦谅抬头,说道:“一旦天下世家失去了底层百姓的支持,那么他们也就没有威胁了。”
“陛下是天下之主,一切都逃不开陛下的眼睛。”李腾空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欢呼声从远处的天边传来。
赫然就看到一道深红色的烽烟冲天而起,从极远处向洛阳而来。
李腾空下意识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郭子仪唐古拉山大胜了。”韦谅抬头,道:“大胜是红色的烽烟,大败是黑色的烽烟,郭子仪在唐古拉山口,挫败了试图冲出唐古拉山的数万吐蕃大军,如今距离灭国吐蕃,只剩下一步了。”
李腾空软软的靠在韦谅身上,身体轻轻颤抖道:“陛下是黄帝后裔,气运所终,人间之事,纵横辟阖,所向无敌。”
韦谅笑了,然后紧紧的搂住了李腾空,轻声道:“是的,朕是黄帝后裔,整个人间纵横无敌。”
以神化,控制土地兼并,保证韦氏江山永续。
这层手段,现在看起来,是奏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