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南门口。
严庄,田承嗣,率领幽州上下官员,肃穆的等在门外。
随着大量黑甲骑兵奔涌而来,甚至从他们的身侧冲进了幽州城,然后快速的在长街两侧排列开来。
远处,密密麻麻的大军簇拥下。
黄盖已现。
御乘缓缓的在幽州城门口停下。
韦谅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金冠,平静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两侧的幽州官员,立刻齐齐跪倒叩首:“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紧跟着,整个幽州城中,不知道多少百姓,同时高喊:“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声音轰响。
震彻云霄。
韦谅满意的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整个幽州城中,笔直的大道一直向前。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大道最深处的河北道黜置使府门口的两座九丈哨塔。
韦谅轻叹一声,那满满都是他的回忆啊!
韦谅摆摆手,高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叩首,然后才站了起来。
韦谅将严庄和田承嗣招呼了过来,问道:“现在幽州城中有多少兵?”
田承嗣拱手,道:“五千骑兵,一万步卒,有五千骑兵被封相抽走了,去追杀李苏去了。”
韦谅点头,问道:“现在草原上的情况如何了?”
“最新的消息,李苏的两万骑兵已经被冲垮,他自己率领三千骑兵继续北逃,想来不日就会被擒获。”严庄神色严肃。
韦谅点点头,继续追道:“奚族和渤海国现在是什么动静?”
严庄抬头,道:“渤海国没有动静,奚族原本有些探子在窥伺战况,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了李苏战败的消息,而以草原部落的习性,他们会第一时间痛打落水狗,试图分食契丹。”
韦谅点头,说道:“这倒是符合他们的性子,不过,让他们来吧,光大乾,想要全吞契丹,也是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的。”
“陛下,奚族会不会之后成为大乾的敌人?”田承嗣神色严肃。
韦谅摆摆手,淡淡说道:“耶律氏不还在吗,奚族吞了契丹,那他得能消化得了,耶律氏,还有渤海国,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严庄和田承嗣顿时明白了过来。
奚族的东面是渤海国,西面是契丹。
奚族吞并契丹强大了,便和耶律氏有了仇,也威胁到了渤海国。
他们相互彼此之间会斗起来。
这样,反而于大唐有大利。
韦谅平静下来,继续问道:“新罗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严庄拱手,说道:“有一点试探,但被张巡给打了回去。”
稍微停顿,严庄补充道:“新罗明显是想和契丹南北呼应,但是他们得到消息太晚了,动作也太晚了。”
“这是好事!”韦谅点头,道:“他有了动作,之后,朕便能以此,问一问奚族和渤海国的意思,将来,才能够拉着他们一起打新罗。”
大乾要攻灭新罗,自然不能大乾自己上。
契丹,奚族,渤海国,还有归绥族,都要作为仆从军一起出战,彼此分担损失和压力。
“大事先如此,一切等到朕见到李苏的首级再说。”韦谅摆摆手。
“喏!”严庄和田承嗣肃穆拱手,然后退开。
韦谅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幽州城,然后侧身对张镐道:“传朕的旨意,今年秋收已毕,免赋已来不及,但明年,朕以今年大胜契丹,免明年幽州百姓一年赋税!”
“陛下!”田承嗣惊讶的抬头,然后有些担忧的拱手道:“陛下!”
韦谅摆摆手,示意张镐去传旨,然后招呼严庄和田承嗣进入御乘。
……
田承嗣刚刚坐稳,御乘之外已经传出了轰然的欢呼声。
随即,满城百姓齐齐叩拜,轰然道:“陛下万寿无疆,大乾江山万年,陛下万年,江山万年!”
韦谅满意的笑笑,然后看向门口一眼。
御乘缓缓启动,在无数的欢呼声中,缓缓的驶入了幽州城中。
看到御乘,跪倒在长街两侧的百姓更加高声的欢呼起来。
一直到马车进入城中深处,声音才逐渐低了下来。
韦谅放下车帘,然后看向田承嗣:“契丹的事情,也就剩下一些后续处理了,大局已定!”
“是!”田承嗣认真的点头,说道:“等李苏一死,耶律氏,奚族可汗,甚至渤海国都会派人来觐见陛下,由陛下确定草原之事。”
“草原的最终局面需要以最有利大乾利益的方向划定。”韦谅看着两人,说道:“你们看着点草原局势,同时有什么设想,写个条陈上来。”
“臣领旨。”严庄和田承嗣同时肃穆拱手。
田承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陛下,李光辅就在城中,陛下要见他吗?”
“他还能熬多久?”韦谅很直接的问道。
“旬日之间的事情了。”严庄叹息一声,李光辅毕竟是韦谅册封的契丹可汗。
“那等李苏被擒杀之后,然后召集契丹各部族首领,随耶律氏一起来见李光辅,顺带,他们也可以见一下,他们再下一任的契丹可汗。”韦谅摆摆手,说道:“在此之前,朕就不见他了。”
一个杀父夺位之人,哪里值得韦谅单独去见他。
“是!”严庄,田承嗣肃穆拱手。
……
韦谅抬头,继续道:“接下来,方方面面都要为灭国新罗做准备,而一旦那边开始动手,要抽调的,必然是幽州诸军,你们是主力。”
“是!”田承嗣神色严肃了起来。
韦谅目光看了一眼车外,说道:“到那个时候,无论朕再怎么体恤百姓,幽州,乃至于整个河北道的百姓,都要承担巨大的压力。”
“所以明年免赋税?”田承嗣有些明白了过来。
韦谅点头,说道:“是的,现在宣布免了明年的赋税,百姓明年种田就会更努力一些,因为收获全是自己的,那么未来二三年内,他们就能轻松很多,而一旦大军东征,短期内,他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如果韦谅不对百姓明年免赋,那将来一旦东征,幽州百姓身上的压力会大很多。
到时候,各种反噬,最后还是会落在韦谅身上的。
“那么粮食呢?”田承嗣面色凝重,拱手道:“陛下,东征新罗,是需要粮食的。”
韦谅对着田承嗣笑笑,道:“这几年,随着土地清查的展开,北方缴纳赋税的土地多了很多,再加上改良春种,改良耕作方式,粮食亩产增加不少,支撑大军东征,当是够了。”
田承嗣顿时明白了过来,他一拍脑门,说道:“臣怎么忘了这事。”
韦谅摆摆手,然后说道:“说件认真的事情,田卿,今年年底,你要调离幽州了。”
田承嗣瞳孔一震,随即拱手道:“臣听从陛下安排。”
韦谅满意的点头,说道:“你调任都水监,朕打算将都水监升从三品,然后整顿漕运,为将来东征新罗做准备。”
东征新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田承嗣这个都水监,就是要做调运粮草的事情。
不过从三品……
“谢陛下!”田承嗣拱手,不由得松了口气。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道:“田卿,你需要从幽州一地的视角中转换出来了,要放眼从整个天下去考虑问题,如此将来才能更进一步。”
田承嗣眉头一跳,随即低头拱手高声道:“臣谨遵圣训。”
在韦谅的目光之下,田承嗣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
都水监往上,正常应该是工部尚书,但是调运粮草,做的好了,也有可能是户部尚书。
甚至是宰相。
“陛下!”严庄拱手,问道:“敢问陛下,幽州刺史一职将由谁来接任?”
“李怀仙。”韦谅稍微停顿,道:“以冀州大都督府长史仆固怀恩,兼任幽州都督,李怀仙任幽州刺史,他在地方政务上很有些手段,做两年刺史看看,若是有成,再任他职。”
田承嗣拱手,说道:“谢陛下!”
他职,也就是说,可以从幽州的位置跳出来,然后往长安任职。
田承嗣,严庄,还有李怀仙都是从安禄山叛军出来的,但他们早就是韦谅的人多年了。
而且现在是大乾,而不再是大唐。
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甩开以前的包袱,大踏步的往前走。
协助皇帝,治理天下。
……
夜色沉寂,韦谅站在后院之中,望着前院门外的两座哨塔。
这两座哨塔监控整个幽州城。
城中在宵禁之后,有任何异常,警哨就会响起。
紧跟着,在城中巡逻的金吾卫,城外驻守的左右卫,立刻就会全部支援而来。
不过如今的韦谅并不认为眼下的幽州城中会出事。
因为光是整个行宫内外,就有一千龙武军在守卫,而在北门之外,是五千精骑。
更别说……
韦谅转身走进了石亭之中,站在一侧的王韫秀赶紧给韦谅倒茶。
韦谅轻轻的抿了一口茶,然后问道:“查的怎样了?”
王韫秀躬身,说道:“有些线索了,他们和草原通过榷场贸易,但是,他们的贸易量却很大,虽然相关的人都被清理掉了,但是,那些贸易用的车,走的路线,用的金银,都是可查的。”
韦谅满意的点点头,问道:“还需要多久?”
“十日左右!”王韫秀面色凝重,说道:“他们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很有一批人手,妾身还需要调用一批龙武军。”
“给你!”韦谅神色放松下来,说道:“找到他们,杀了他们,朕要看看,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手段,避开密卫的来回侦查的,这样的人……”
韦谅冷笑一声,说道:“这样的人,图谋极大啊!”
“是!”王韫秀点头,说道:“他们这些年,从榷场贸易当中,着实赚了不少。”
“榷场贸易,军中将领啊!”韦谅轻轻摇头,人一旦产生了私心,其破坏力将是极度可怕的。
“是!”王韫秀神色严肃。
“这事就这么去查。”韦谅抬头,看向幽州城的上空,说道:“还有另外一件事,六娘在洛阳做的事情,和你通过气了吧?”
“是!”王韫秀点头,道:“贤妃在百姓当中,宣扬轩辕黄帝的神迹,宣扬陛下的功勋和天佑。”
“朕在幽州大战三次,击败草原部落无数,军功鼎盛。”韦谅稍微低头,说道:“安史之乱后重定河北,同时清查土地,不少河北百姓是因为朕才有了手中的土地。”
“还有这两年干旱,大水。”王韫秀躬身,说道:“都是因为陛下才得以安然度过。”
“朕今日宣布,免除幽州百姓明年一年赋税。”韦谅稍微停顿,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非要是明年吗?”
王韫秀下意识的要开口,但最后还是转口道:“请陛下示下!”
“因为秋收是明年秋天的事情,而在这一年间,幽州的百姓最害怕的就是朕会改变主意,或者说,他们害怕朕会出事,别人改了朕的圣旨。”韦谅笑笑,道:“所以,这一年,他们会期待朕一切都好,他们会日日念着朕。”
王韫秀瞳孔瞬间放大:“他们会日日念着陛下的功劳,念着陛下的每一项功劳。”
“是这样的。”韦谅轻轻笑了,说道:“念的多了,就说朕将来会如此先祖轩辕黄帝一样,御龙飞升,也就是说朕将来会成神。”
王韫秀看着韦谅,下意识的问道:“会吗?”
韦谅不由得笑了,说道:“怎么么知道呢,说不定就会,而这正是朕要的,普通百姓,甚至是军中士卒,都能无条件的忠诚于朕,这样即便是有人想要谋反。”
“他也什么都做不了。”王韫秀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韦谅点点头,说道:“是这样的,而如今趁着朕免了幽州百姓明年一年的赋税,起码这一年间,幽州百姓会念着朕,谁反对朕,谁就是百姓的敌人。”
“是!”王韫秀低头,说道:“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韦谅握住王韫秀的手,说道:“朕在幽州这些日子,会着力处置一批幽州地方的案子,让百姓更加深入的认为朕是圣君在位,是人皇再临……”
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幽州是河北重心,整个河北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往来幽州,尤其这一战后,大乾击败契丹,彻底消除草原上的威胁,顺次铺展开整个河北。”
韦谅在河北的威望,本身就高的可怕,如果再来这么一手,百姓更是无比崇敬于他。
“这是现在,将来朕一旦灭了新罗,做到就连太宗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的时候,一言既出,万民景从。”韦谅抬头,轻声道:“这样,朕就可以安稳没有任何担忧的在这座幽州城中睡一觉了。”
王韫秀轻轻躬身,她知道,一旦真的做到那一步,那韦谅所推行的任何政策,都能够在河北,乃至于在整个天下,顺次的铺展开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到时候,只要韦谅还活着,整个天下就都是他的掌中之物。
韦谅伸手,将王韫秀搂进怀里。
这一次,王韫秀异常的顺从。
或许在她的心底,韦谅早就已经是神了。
韦谅笑笑,稍微挑起王韫秀的下颚,说道:“做事的时候小心些,天下文臣,还有世家,他们不希望这一套的,所以,以春风化雨的方式,慢慢推行,甚至让百姓自发推行。”
“妾身知道该怎么办了。”王韫秀看着韦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韦谅满是得意的笑了。
……
行宫大堂,韦谅端坐在桌几之后。
大堂两侧,文武肃穆站立。
韦谅看着手里的奏本,眼神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李苏已经被斩杀。
他在逃入草原深处之后,被大乾骑兵追上斩杀。
而杀的人,赫然正是左领军卫将军李怀仙麾下,左领军卫郎将朱泚。
朱泚,左领军卫中郎将朱希彩之侄。
韦谅心底原本一直绷着的那个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原来,一直要取代他的,是朱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