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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中堂。
韦谅听着从西院隐约传来的轻声哀哭声，他知道，李光辅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他没有和李光辅见面说话的兴趣。
一个谋害了自己老爹，又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的糊涂蛋，是不值得他多说一句话的。
契丹日后会落在耶律衍的手里，起码二十年内是如此。
抓住耶律衍就足够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陛下！”
韦谅侧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田神功，点点头道：“进来吧。”
“是！”田神功进入堂中，然后稳步走到了韦谅身前，躬身道：“陛下！”
韦谅抬头问道：“你查的事情，有线索了没有？”
“有了。”田神功拱手，说道：“李苏麾下的契丹首领，有两个落在了臣的手里，他们吐露了一些东西，虽然还没有直接指向是谁，但大体的方向有了，顺着查，或者再严刑拷打，应该就能查出来了。”
韦谅笑了笑，道：“朕敢肯定，你从他们的嘴里，问不到名字的，而且你能从他们身上查到的线索，很快也会查不下去。”
田神功惊讶的拱手道：“陛下！”
韦谅神色冷肃起来，眯着眼睛道：“是朱希采，还有他的两个侄子，朱泚朱滔。”
田神功神色一惊，说道：“是亲手斩杀了李苏，陛下刚刚封赏的朱氏一家。”
韦谅淡淡的点头。
田神功低头，他脑海中很多事情快速的闪过，随即缓缓说道：“若真的是朱氏一族，一切反而是能够对的上的。”
韦谅抬头道：“朱氏一族本就是幽州人，从朱泚的父辈开始，就已经在幽州为将，朱希采甚至都是后来者，他们在幽州扎根很深，之后又随安禄山起兵，见过大唐最差的一面。”
田神功轻轻叹息一声。
“他们之后虽然投降于朕，但也没有多受重用，朕之前甚至没听过朱泚的名字。”韦谅冷笑一声，说道：“因为投降的干脆利索，所以，他们也没有真正见过朕的手段，野心从未消，加上和草原贸易大丰，野心日厚！”
韦谅眼神冷冽起来，说道：“本来诸事有序，他们的上面还有一个李怀仙，李怀仙的上面还有朕，所以，在大乾代唐而立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
田神功的脸上带出一丝荒唐。
韦氏代唐，虽然根本原因是李唐自己崩毁，但韦氏几百年关中世族，韦谅又是天下百余年才难得一出的顶级能者，二十多年来回征战，折服无数，又岂是他们能比的。
做梦呢吧。
“当然，也或许是朕这些年对河北逐渐重用，让他们真的看到了机会，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动了，所以，李苏才敢杀了李锴落，才敢南下，而到时候，只要他们来场夜袭……”
韦谅冷笑一声，道：“他们还指望杀了朕，杀了李怀仙，然后利用契丹人，统一河北诸军，再南下杀入洛阳，效仿安禄山称帝。”
田神功摇摇头，说道：“他们甚至都不是安禄山，就敢这么想，也真的是疯了。”
话音停顿，田神功抬起头，神色严肃的拱手：“陛下，臣请命，现在就去抓捕三贼。”
“急什么！”韦谅摆摆手，说道：“他们刚立了大功，就以谋逆罪杀了他们，让内外群臣怎么看朕。”
田神功不由得一愣，随即无奈点头。
韦谅神色平静：“如今契丹已经完全落入大乾的掌中，仆固怀恩和来曜，现在已经杀入了契丹汗庭，实际上，过几日李光辅一死，契丹就等于是灭了。”
契丹将成为大乾的羁縻州，而且是更加深入的成为大乾的羁縻州。
“而在东北，威胁大乾的，也就只剩下了新罗。”韦谅看向东面，说道：“朕调朱泚到安东，就是为了给他机会和新罗勾连的。”
“和新罗勾连，如今的情况，他们敢吗？”田神功惊讶的抬头。
“新罗一灭，大乾在东面，大的战事就没有了，他们还如何立功，如何还有机会更上一步。”韦谅摇摇头，道：“很多事情，即便是理智告诉你不要去做，但欲望一起，人其实是不受控制的。”
田神功细细的琢磨韦谅的这句话。
欲望一起，人其实是不受控制的。
他心中叹息一声。
这句话，是太对了。
“你去和张巡联系，告诉他朕的意思，该如何在不影响布防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利用这颗棋子，他心中有数。”韦谅抬头，说道：“朕的要求不高，能利用他坑新罗一人一次，就足够了。”
一旦起了头，那剩下的就是滚雪球了。
“不要给他任何反复的机会。”韦谅冷笑，说道：“确定用完，直接杀了他。”
“是！”田神功认真拱手。
“还有，朱希采的身边，也安排人。”韦谅目光微微一愣，说道：“一旦辽东消息传来，以密旨，杀了他。”
田神功躬身道：“喏！”
韦谅神色稍微和缓，说道：“朕留一封信给李怀仙，他会明白的，若朱希采不死，就该是他死了。”
田神功一惊，随即点头道：“喏！”
“朱家的人。”韦谅神色严肃起来，到时候，抄没三族，但凡和此事有牵连的，全部诛杀，没牵连的，流放三千里。”
“喏！”田神功神色肃穆。
“等朕见过渤海国，奚族，还有黑水靺鞨的使者，朕就会返回长安。”韦谅稍微停顿，道：“灭国新罗，是几年后的事情，这里面，河北的很多方面你要盯着，尤其是府库粮草的事情，容不得出半点纰漏啊！”
“臣明白。”田神功肃穆拱手。
“如果真有事解决不了，联系高适。”韦谅轻轻抬头。
“是！”田神功认真拱手。
皇帝在河北，真正信重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冀州大都督府司马，高适。
不仅是亲信，同样也是能力。
……
深秋风冷。
夜幕灯起。
韦谅认真的处置完了今日的奏本，这才离开中堂。
他在幽州，需要处置户税，行律，兵员，文教，舟桥等方方面面的事情。
随着他身边的各部官员，也全面的将整个幽州各县的政务收拢过来，能处理的尽量处理，处理不了的，送到皇帝手上。
韦谅难得来幽州一次。
他已经给了幽州百姓明年免赋的恩赏，那么就尽可能的将收买人心的事情做到极致。
尽可能的给河北百姓，一个清明的天下。
走入后院。
后堂之中，传来了一阵嬉笑声。
韦谅走到了后堂之前。
门口的内侍刚要行礼，韦谅摆摆手。
内侍立刻躬身。
韦谅这才走入到了堂中。
他现在需要一点清静和美妙的东西。
步入内卧，就看到阿史那·冷月，正坐在长榻上，和元嫣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们两个搂在一起，满脸嬉笑，神情之中没有任何防备。
听到脚步声，两女这才抬头，然后赶紧起身，从长榻上下来，对着韦谅福身道：“参见陛下！”
“免礼吧。”韦谅走到了长榻上坐下，然后拉过阿史那·冷月：“见过你阿兄了？”
“嗯！”阿史那·冷月很腼腆的点头，说道：“族中一切都好，尤其这些年和中原通商，族中好过了很多。”
韦谅笑着点点头。
拔悉蜜在西域，这些年受韦谅支持很多。
韦氏宗族的商队，很多都走拔悉蜜的领地，很多优惠的东西，也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不过韦谅虽然在支持他们打压葛逻禄，但是却没有帮他们覆灭葛逻禄的想法。
因为一旦葛逻禄被灭，拔悉蜜就是下一个葛逻禄了。
封常清也是此中好手，他知道该如何维持平衡。
“你阿兄率了五千骑兵过来，朕已经让北庭都护府调了三千骑兵就近驻扎，确保他们的安全。”韦谅轻轻握住阿史那·冷月的手，说道：“日后，让你族人多些到长安游学，你就能多见到他们了。”
“嗯！”阿史那冷月很开心的笑了。
韦谅伸手拉过另外一侧的元嫣，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知道的，朕这一次来，有很大的原因，是要接你回长安的。”
“妾身明白。”元嫣用力的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水雾。
去年春，韦谅返回长安，这一去就是一年多。
元嫣真的很害怕韦谅将她扔在幽州再也不管。
“还有你姑姑，你问问她，她是想要跟朕一起回宫呢，还是要继续留在幽州待两年。”韦谅稍微停顿，说道：“这两年，她在做一些事情，你是知道的。”
元嫣抿着嘴点头，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姑姑究竟在做什么，但知道，她的确是在帮韦谅做一些事情的。
“妾身会问姑姑的，姑姑应该会愿意留下的。”元嫣想了想给了答案。
韦谅轻轻的将她搂进了怀里。
在后宫当中，她们元氏在朝堂上的助力最少，很多时候都只能靠自己。
元氏能够在宫外帮皇帝做些事情，能够帮助元嫣在宫中快速立足。
每一个人，想要在宫中生活都不容易。
而且留在宫外，也更自在一些。
韦谅在幽州的军情转运中心，就是这一座幽州行宫，也就是以前的河北道黜置使府。
整个密卫都在以这里快速运转。
元氏主管这里，也算是密卫的一部分。
这对她将来有好处。
韦谅轻轻挑起元嫣的下颚，轻声问道：“饿了没有？”
元嫣愣住了。
“朕饿了！”韦谅一笑，然后抱起元嫣朝床榻而去，同时他回身看了阿史那·冷月一眼。
阿史那·冷月脸一红，然后跟在韦谅和元嫣的身后，朝着床榻走去。
不知不觉中，帷帐已经落了下来。
……
行宫正殿。
韦谅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头戴进贤冠，神色凝重的看着跪在地上、头戴毡帽的中年沧桑男子。
“臣，黑水靺鞨部落首领五郎子，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大乾江山万年。”五郎子头紧紧的贴在地面上，神色中有些莫名的哽咽。
韦谅看着五郎子，然后又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献表，叹息一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五郎子起身，然后赶紧抹去眼角的泪水，同时低头。
韦谅起身，从御榻上走了下来，走到了五郎子的身侧，毫不在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明白你心中的想法，若朕在西域为大唐节度使，但突然间，大唐没了，换成了大乾，而且大唐永远也回不来了，朕也会这么想！”
“臣不敢。”五郎子赶紧拱手。
大乾轻易间就平定了契丹，这在草原上，引起的反响是巨大的。
李苏率五万骑兵杀入河北，被人在河北直接伏击。
仅仅是在河北，他们就损失了将近一万人，而大乾的损失极少，最关键的，是契丹开始逃了。
包括契丹，回纥和突厥遗族，全部都开始北逃。
大乾开始死死的咬了上去。
一个仆固怀恩，一个来曜，都是狠狠咬牙的人物。
李怀仙和封常清，又是那种，最能看到对方弱点的人物。
加上突然而来的归绥族和拔悉蜜骑兵，最后逼的耶律衍也赶紧加入，不然的话，他们就真的会将契丹全部吞掉的。
甚至最后就是奚族都对契丹动手了。
最后，大乾杀入了契丹漠北汗帐，然后号令漠北，莫敢不从。
黑水靺鞨终于明白，大唐再也回不来了。
“当年渤海国和契丹联手攻唐，是黑水靺鞨从北和大唐夹击，才击败了他们，更别说早年燕国公李谨行，辽阳郡王李多祚，都曾为唐效力，所以，朕对于忠臣，向来是厚待的。”稍微停顿，韦谅道：“你见过颜卿了？”
“嗯！”五郎子用力的点头。
颜真卿也是大唐忠臣，但他现在是大乾的安东都护，一方重臣。
“大唐灭国，是天之道，是没办法的事，但你也知道，皇后是肃宗皇帝的公主，朕的身上也有太宗皇帝的血脉，而太子……”韦谅不由得笑笑，韦荩身上李唐的血脉，比他还深。
五郎子躬身，然后默默的松了口气。
“黑水靺鞨，历来会赐姓为李，是因为李是国姓，朕不会强行赐你们姓韦，这没有意义。”韦谅拍拍五郎子的肩膀，说道：“朕依旧会赐姓你姓李，这样你对族中能够有所交代，不过你要记住，这是皇后的李。”
五郎子神色惊喜，随即拱手道：“谢陛下！”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但你记住，只有你这一代，等将来，你儿子做了黑水靺鞨的首领，朕就会赐他姓韦了。”
“臣明白，谢陛下体谅。”五郎子平静了下来，认真拱手。
如果他儿子做黑水靺鞨首领的时候，李唐还复不了国，那他们也认命了。
不过从今日开始，黑水靺鞨不会再为李唐做任何的事情了。
他们是韦氏的臣子，做臣子就要有臣子的样子。
“朕过几年会东伐新罗，不过不用你们出兵，你们往北探索就是了。”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你们稳定，渤海国就会安心的派兵和朕南征。”
五郎子，不，李五郎抬头，认真说道：“陛下小心，渤海国野心极大。”
韦谅笑笑，说道：“朕就怕他们被朕吓倒，然后就什么都不敢做了，这样，朕反而不好灭了他们对渤海国，但如果他们野心足够大，那正好。”
韦谅有灭了渤海国的野心。
韦谅拍拍李五郎的肩膀，然后说道：“朕所想的，就是天下人都能在大乾的治下，安稳的生活，而对于朕来讲，羁縻州的存在是有道理的，但立国称王……哼！”
“臣明白了。”李五郎放松了下来。
韦谅是不容许任何人立国称王，和羁縻州无关，而黑水靺鞨也没有那么野心。
“去吧，和田承嗣聊一聊商队的事情，日后要加强黑水靺鞨和长安的联系了。”韦谅轻轻点头。
“是！”李五郎拱手，认真道：“臣告退！”
“嗯！”韦谅看着李五郎躬身退下，他的神色无比的满意。
白山黑水，归入大乾治下。
还有更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