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韦谅放下御乘车帘，看向李彭年和李暐：“道政坊的事结束了，如果有剩下的材料，朕会让少府和京兆府联手，对长安城最破损的一些房屋进行修缮，毕竟冬天马上来了。”
如今已经是九月底，马上就十月了。
北风呼啸的日子要来了。
李暐和李彭年同时拱手道：“喏！”
“说说其他事情吧。”韦谅抬头，问道：“今年长安城的粮价如何？”
李彭年拱手，道：“比正常年份，粮价普遍要低三成多。”
韦谅有些惊讶的抬头，说道：“今年，从江南来的漕粮，可是少了很多的。”
“是！”李彭年点头，有些无奈地说道：“毕竟陛下和宫中贵人有一半不在长安，朝中的大臣也有一半不在，军中将士东行超过三万，而且，还有因陛下在洛阳，自行赶过去的长安豪族和富商，里外超十万人，而且……”
“而且这些人，又历来是长安城中，消耗粮食最多的一批人。”李暐接口，拱手道：“很多粮食不是被吃掉了，而是被消耗了！”
做出来不吃，嫌冷了，就扔掉了。
权贵之家的浪费，是远超人们的想象的。
可是最后，这些消耗，他们又偏偏能够通过在夏末秋初，高价收买多存的粮食，从而收割百姓一年除了种粮以外的其他收获，而得到弥补，甚至可能会更多。
韦谅看向一侧的韦荩，说道：“太子，你听清楚了，所以，东巡洛阳，实际上不仅能够减轻天下各道百姓的压力，同时也能让长安百姓的日子过得舒心一些。”
“儿臣记住了。”韦荩认真拱手。
韦谅点点头，然后说道：“现在是父皇东巡，你自己监国，等将来父皇退位了，你和你的太子，要学着一起来，东巡不能停。”
“儿臣记住了。”韦荩用力的点头。
韦谅平静下来，继续看向李彭年，问道：“粮价究竟是因为什么降下来的，这件事情，右相和京兆府，和长安的百姓，详细的说清楚，不要让他们以为朕是只顾洛阳不顾长安，朕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长安。”
李彭年眉头一挑，随即躬身道：“是！”
站在一侧的李暐微微低头。
这里面的东西一说穿，很多人就会想到，大唐天宝年间，还有后来那么多年，长安的粮价总是居高不下，就是因为李唐皇帝有将近三十年没有东巡洛阳了。
甚至李暐可以完全肯定，皇帝一定会让人将自己多年请求皇帝东巡，祭祀洛阳的事情放出去，这样，就能够展现他对百姓的关切，以及无私。
只要大唐皇帝东巡一次洛阳，很多事情就能够避免，但偏偏李唐皇帝，最后还是一次也没有东巡洛阳，无视天下民生。
最终导致国度毁灭，都是他们自己的原因。
这种几乎是顺手的事情，韦谅一定会做的。
但，这是事实。
凡事最怕对比，大唐在长安百姓心中的印象，恐怕会越来越差。
……
韦谅扫了李暐一眼，然后看向李彭年，问道：“吐蕃那边情况如今如何了？”
韦谅去了河北一去就是一个半月，对于唐古拉山军前和吐蕃的详细情况，有些疏漏了。
李彭年拱手，说道：“今夏一战之后，郭子仪彻底绞杀了吐蕃人试图冲出唐古拉山的主力，吐蕃在唐古拉山虽然还有大半主力，但除非他们愿意抛弃一切不管，不然，他们不会再冲了。”
吐蕃赞普一系，松赞干布的子孙，他们虽然统治吐蕃，但内部的矛盾也很深。
尤其他们实际上是部落联邦体制，一旦赞普势弱，内乱立刻就会发生。
别忘了，上一任吐蕃赞普，就是被内部叛乱杀死的。
“其实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再冲了，而且就算再冲，冲的可能也是奴隶和老百姓了。”韦谅看了韦荩一眼，然后说道：“这两年，虽然又是旱情，又是大水的，但实际上，高原寒潮从未减退。”
李彭年和李暐齐齐拱手：“是！”
去年冬日那么多场大雪就是明证。
韦谅抬头，沉吟着说道：“吐蕃人能产的粮食，依旧是在日益减少的，即便是他们能从天竺购买粮食回来，但依旧不够所有人吃的，所以，需要有人死，而战场上，死的最多的就是人了。”
李彭年和李暐轻轻点头。
韦荩站在一侧，忍不住开口道：“父皇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故意的在让将士冲出唐古拉山送死的。”
“也不能那么说，若是能冲出来，杀出唐古拉山，杀入苏毗，杀入西昌州，杀入大乾，那是最好的，但如果不行，死的人也正好节省粮食。”韦谅摇摇头，说道：“如果父皇猜的没错，吐蕃王室的主力，仅有其中的三分之一。”
韦荩看向李暐和李彭年。
两人轻轻点头。
韦荩胸口一时间有些发闷，不知道该说什么。
“残酷吧。”韦谅笑笑，说道：“天下就是这样，大乾和吐蕃本就是两个文化制度不同的国度，而在吐蕃国内，便是他们自己，也分王氏和地方邦国，尤其，他们还是奴隶制。”
韦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中原王朝的大规模奴隶制，早就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吐蕃该灭！”韦荩用力的咬牙。
“是的，所以，我们接下来要灭吐蕃，但是……”韦谅摇摇头，说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唐古拉山是他们最大的屏障，也是大乾一直以来，最大的障碍。
所以，太子……”
“父皇！”韦荩拱手。
韦谅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儿子，认真的问道：“你知道，大乾要灭吐蕃，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吗？”
韦荩刚要开口。
韦谅直接摆手，说道：“好好想！”
韦荩立刻收回到嘴边的话，他要说的，其实是粮食。
粮食是大乾能够在高原站稳脚跟的根本。
但灭国吐蕃，打过唐古拉山……
一道灵光突然在韦荩脑海中闪过，他忍不住的说道：“是高原瘴，是高原瘴，唐古拉山更高更险，高原瘴也更加严重。”
“不错！”韦谅满意的点头，说道：“你终于对了。”
“是！”韦荩长松了一口气，他听身边的人，说他父皇的事情太多了，早年的这件事情，终于还是没有忘记。
韦谅抬头道：“大乾的高原瘴，实际上是从鄯州就开始了，不过不是太严重，然后到了西昌州，就开始严重起来，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大唐最多拿下石堡城，再往深，介入就不多的原因。”
“是！”韦荩赞同的点头。
“当年，薛仁贵大非川战败，给了太大的教训，一直到为父协助王忠嗣大帅，拿下西昌州。”稍微停顿，韦谅道：“但到了那时，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更高的玛积雪山，还有广阔的千里无人区。”
韦荩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所以，和吐蕃的战争，从天宝初年，到如今，乾元元年，已经过了二十六年了，我们堵住了唐古拉山，而我们需要面对的，是唐古拉山更高的天地和更险峻的天气。”
地形是越来越高的，而高原反应，也是越来越严重的。
韦荩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起军情奏报当中，关于险峻天气的内容。
突然暴雪，突然大雨。
这就是郭子仪他们今年追杀吐蕃人时，遇到的情况。
所以，再追了三十里之后，郭子仪立刻撤兵。
原因就是这里了。
“如今的唐古山军前，真正能够冲到唐古拉山最高处，而身体无恙的士卒是最少的，甚至如今在唐古山口镇守的军中将士，也是整个大军中最少的。”韦谅看着韦荩，说道：“而应对高原瘴只有一个字，抗。”
“抗？”
“身体不适，在高原待上三年，也就适应了。”韦谅神色有些冷漠，说道：“想要适应唐古山最高处的高原瘴，那么起码需要在唐古拉山口，待上五年以上的时间。”
“是！”韦荩点头赞同。
“所以，要杀过唐古拉山，大乾的将士，绝对不能在唐古山上死伤太多，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早就占了唐古拉山口，但一直不杀过去的原因。”
韦谅稍微停顿，然后道：“另外，现在吐蕃的人口，已经死到了和自产粮食相匹配的地步，他们不会再贸然冲杀，反而会固守唐古拉山关口，死守之下，大乾的压力更重。”
韦荩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所以，我们需要苏毗和羊同人，甚至吐谷浑人，与大乾一起动手，然后杀入吐蕃，我们需要他们和大乾共担风险，共同承担损失。”韦谅松了口气，说道：“这样，我们杀过唐古拉山后，还有余力直接杀到逻些，彻底灭国吐蕃。”
“是！”韦荩拱手，低头道：“儿臣明白征战之难了。”
“恩！”韦谅满意的点点头，说道：“这些事情，父皇和郭卿已经商量过了，所以，二郎，你也不需要为你岳丈操心了。”
站在一侧的韦薪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拱手道：“父皇！”
韦谅摆摆手，说道：“正是因为苏毗和羊同，还有吐谷浑人，要和我们一起动手，所以，军前需要的各种物资，比之前的需求要多得多，这也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
御乘之中，李暐，李彭年，韦荩，韦薪齐齐拱手道：“喏！”
……
承天门下，御乘缓缓而停。
跟在御乘之后的百官，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的韦谅，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后面的百官立刻拱手道：“陛下！”
韦谅站在御乘上，直起身，目光从百官身上扫过，然后看向眼前皇城中的所有官廨。
两侧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还有南衙十六卫，以及左东宫右内侍省的无数院落亭阁，还有持槊站立在皇城中的无数羽林卫将士，他轻轻点点头。
抬起头，韦谅看向了对面朱雀门外。
朱雀大街上，金吾卫已经在维持秩序，但依旧有大量的百姓跪倒在长街两侧。
韦谅这一年中，有半年不在长安，但韦氏代唐之后，旱情水灾，都顺利度过，尤其今年，粮价是真的不高，百姓虽不知道详细缘由，但也知道，是大乾处置得当。
而且，这一年来，郭子仪在唐古拉山大胜吐蕃，韦谅在河北打散了契丹，直接吞了他。
天下鼎盛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韦谅收回目光，看向群臣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起身，肃穆躬身。
“朕就说一两句，说完，诸卿便可以各自归去了。”韦谅温和的笑笑。
群臣神色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今年这一年，朕自是不容易，但朕更清楚，诸卿也都不容易，大水之中来回奔波，最终才有这一年的丰收，所以，总体而言，朕是要代天下百姓，谢过诸卿的。”韦谅感慨一声。
群臣赶紧拱手道：“臣等惶恐。”
皇帝感谢群臣的话，一般是在新年正旦大朝上说的，现在说，虽然也能说，但终究让人感觉有些异样。
“明年，看今秋的风雨，还有今冬的雨雪，明年就算不是风调雨顺的一年，也绝差不到哪里去。”韦谅稍微停顿，继续道：“明后年，大乾一旦有机会，立刻就会杀入唐古拉山，灭国吐蕃。”
群臣顿时忍不住的睁大眼睛，看向韦谅。
“吐蕃，朕从天宝元年入仕，二十多年来，一直和吐蕃纠缠，而诸卿，和吐蕃纠缠的日子，可能比朕还要久。”韦谅神色冷了下来，道：“他们动不动就攻略州县，屠杀百姓，恨不得灭了大唐，灭了大乾，然后取而代之。”
自从突厥被灭之后，吐蕃就成了大唐真正的大敌。
韦谅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而他本就是军中一线将帅，是击败吐蕃的最大功将。
“如今终于到了大乾灭国吐蕃的时候，而大军调动，最需要粮食，甚至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韦谅抬头，道：“恰好，明年是最接近风调雨顺的一年，所以，朕需要诸卿从今年开始，明年一年奋力，积攒更多的钱粮。”
群臣神色顿时振奋起来。
“只要有足够的钱粮，我们就能杀过唐古拉山，杀入吐蕃，将从前唐太宗年间，吐蕃劫掠，甚至通过通婚骗取的无数大唐财富，全部重新夺回来。”
韦谅的声音猛然间高了起来，百官立刻轰然应诺：“臣等谨遵陛下圣训，内外奋力，期灭吐蕃。”
韦谅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去吧，诸事众卿好好的去做，不过也要注意不要太过劳累，毕竟等我们将吐蕃灭国之后，不管是将那些财富还归百姓，还是说将来治理吐蕃千里土地，都还需要众卿之力。”
群臣的神色顿时忍不住狂喜起来。
皇帝说的话，虽然有那么一分隐晦，但这里面的话，大家都是听得懂的。
什么将财富还归百姓，怎么还，还不是通过官员一层层的去治理天下。
而且，百官怎么就不是百姓了。
韦谅就差直接在他们耳边喊。
灭了吐蕃，皇帝会赐下无尽的财富给他们。
还有，治理吐蕃千里之地。
千里治理啊，数百万人口。
那可不仅是几个刺史都督能够打得住的，不知道会有多少官位。
灭一个吐蕃，大乾上下里里外外都会受益。
群臣立刻沉沉拱手道：“臣等领旨，谨遵陛下圣训。”
“去忙吧，有什么事情，朕就在两仪殿。”韦谅摆摆手，然后转身进入了御乘之内。
御乘缓缓进入承天门中。
百官立刻拱手道：“臣等恭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御乘已经深入宫城深处。
……
夜色寂静，宫城森严。
立政殿中，内殿床榻。
韦谅头靠在和政的肩膀上，低声问道：“还有几个月？”
“还有三个月左右，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和政的眼中忍不住的带出一丝忧虑。
她是在韦谅东巡之前被查出怀有身孕的，如今马上七个月了。
韦谅抱着和政，轻声道：“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朕都一样欢喜，只要安稳生下就好。”
韦谅和和政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多一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但和政毕竟三十四岁了，虽然里外滋养得当，但也需要小心。
“妾身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还需要担心什么！”和政好笑的看着韦谅，她不是村中愚妇，她受天下滋养，又有名医，日日诊脉，便是接生的稳婆也是一等一的。
韦谅点点头，高龄产妇，最是需要小心高血压高血糖，这些东西，如今天下顶尖的医者都有研究，也不需要担心太多。
“反正到时为夫就在公主身边，也是可以安心的。”韦谅的言语当中满是温柔。
和政心思放松下来，然后低声问：“夫君明年什么时候离京东巡。”
“一样，还是三四月！”韦谅低头，将这些日子在洛阳和河北做的事情，尽可能的告诉和政。
不知道过了多久，和政惊讶的抬头：“皇权和神权合一？”
“是的。”韦谅轻轻抹去和政脸上的担忧，笑着道：“不用胡乱担心，这些事情，不说千百年前的周穆王，秦始皇，便是百年前的高宗皇帝和则天大圣皇后，他们也是做过的。”
“高宗皇帝和则天大圣皇后做过？”和政满脸的难以置信。
“上元年间，高宗皇帝称天皇，则天大圣皇后称天后，而在高宗皇帝死后，他的谥号是天皇大帝，而则天大圣皇后，在高宗死后，便开始言说自己是弥勒转世，称帝时，又称自己是圣母神皇。”韦谅摇摇头，说道：“他们都在尝试。”
和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谅抱着和政，说道：“为夫比他们好一点，是为夫是轩辕后裔，可以说活着的时候，是人间皇帝，将来……将来可以效仿先祖，御龙升天，这是说得通的。”
“这也不是神权和皇权合一啊！”和政喃喃的念道。
“对！”韦谅平静下来，看着和政的眼睛道：“但我们需要百姓这么想，这样，我们才能对抗天下最难以抗衡的土地兼并，这是如今这个天下，唯一的办法。”
“土地兼并。”和政不得不点头，的确，这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