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凌烟阁废墟之前,韦谅终于收回了思绪。
牛仙客对他的影响是真的很深。
一个和籴法,让韦谅完全改变了他“应诺宰相”的印象。
也是从那之后,韦谅深入的了解,并且成为了牛仙客的后继者之一。
为了天下百姓的生计,而不顾自己毁誉。
“再说大帅。”韦谅目光扫过群臣,微微叹息:“诸卿当中,很多人都和大帅接触过。
朕和大帅最深入的接触,还是在开元二十九除夕那夜,朕是在那个时候,提出天下寒潮论的,而大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事当时陈王也在。”
群臣的目光落在了宗正寺卿陈王李珪的身上。
李珪站出拱手,轻轻点头。
王忠嗣毕竟是军中统帅,他的敏感,要超过天下绝大多数人。
“其实还没有见到牛相之前,朕是以大帅为榜样的,做一个为大唐效力一生的臣子,像他一样,让大唐天下更加的强大繁盛。”
韦谅自嘲一笑,说道:“那是一个少年天真的梦想啊!”
群臣的身体不由得一顿。
王忠嗣,那是整个大唐,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人物。
在开元后期,当薛讷、薛楚玉兄弟离世之后,大唐的军中,便是以王忠嗣为主了。
最鼎盛的时候,王忠嗣兼任四镇节度使。
他是皇帝的养子,是太子的干兄弟。
甚至于当年在韦谅等人的协助下,王忠嗣将整个吐蕃赶出了吐谷浑高原。
军功一时鼎盛。
便是安禄山,在王忠嗣面前也得俯首。
甚至只要王忠嗣依旧受到信任,安禄山到死都不敢反。
“但可惜,玄宗皇帝啊,他利用太子,打压天下世家,京兆韦氏,京兆杜氏,太原王氏,还有河东薛氏。”韦谅摇摇头,道:“所以,大帅后来被削到只剩下一个节度使,甚至后来即便是被召回平定叛乱,最后也被……”
王忠嗣是被杨国忠害死的。
后来安史之乱后证实的。
那个时候也查出,李隆基是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便等同于帮凶。
所以,王忠嗣还是被李隆基害死了。
其实仔细想想,很多人,甚至就是韦谅,更多的时候,也是为了自保。
在天宝年间,大家挣扎着才活下来。
后来即便是韦氏代唐,也更多还是为了活下来。
从头到尾看看,韦谅也都不是什么贪图享乐的君王,他行事做事的目的,都是为了让百姓安定,天下繁盛。
“所以,朕以牛相和大帅先入凌烟阁,就是为了向天下昭示。”韦谅抬头看向群臣,严肃的说道:“朕希望,日后天下,所有一心为公的良臣,都能遇到能完全信任他们,完全让他们去做事的君王,君臣相得,天下安乐。”
群臣齐齐拱手,认真道:“陛下贤德,大乾永昌。”
“还有,朕不太希望凌烟阁这个名字。”韦谅摇摇头,说道:“烟气火盛,而凌烟阁最后被火所焚,或许从一开始的名字上,便已经注定了它的结局,所以,朕以为,可以改凌烟阁为凌云阁。”
凌烟阁?
凌云阁!
“陛下所言极是!”萧华率先站了出来,拱手道:“很多事情是有说法的,如果继续以凌烟阁为名,恐怕这早晚还得起,不如直接改名的好。”
“臣等附议!”群臣齐齐拱手。
“好,就叫凌云阁吧。”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凌云阁,以万民安定,天下大同,上告苍天,气震九州,浩荡云霄!”
群臣顿时情绪激昂,拱手道:“陛下万年,大乾万年!”
韦谅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凌烟阁遗址,神色轻松下来。
大唐已经过去了,凌烟阁也过去吧。
……
夜色初拢,刚刚出了朱雀门,一身疲惫的李彭年不由得松了口气。
前方,无数百姓正在焦急的返回家中。
乾朝的宵禁时间,虽然比大唐要晚一刻钟,但很多人都是习惯性的,快到宵禁才返家。
“兄长!”李暐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李彭年回头,看着同样疲惫的李暐道:“回去补一补,户部的事情刚开始,可别累着了。”
“是!”李暐点头,然后松了口气,道:“其实这样挺好,陛下全面核查六部诸事,起码天下便不会有事,若是天宝年间,玄宗皇帝有这份气魄,大唐哪里会有后来那些事。”
李彭年笑笑,拉过战马,然后和李暐一起翻身而上,缓缓前行。
如果是去年时,他们两个还有些避嫌,尽量不走在一起,甚至对于前唐的事情,也不多做讨论,但是如今,他们也不大在意了,因为韦谅其实也并不太在意。
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铢锱必较的人。
他的为人,在登基之前和登基之后,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就算是私底下抱怨两句,他也不会怎么在意。
而且,李暐吐槽的是李隆基。
“是啊!”李彭年点点头,说道:“这样的审查,哪怕仅仅是每三年来一次,有足够保证大乾天下,安稳的过上百年了。”
“是!”李暐点头,道:“当年兵部核查兵籍,安禄山竟然拒绝,玄宗皇帝更是袒护于他,那才造成了六部威权丧失,天下逐渐崩溃。”
“是!”李彭年神色复杂,因为当年,去范阳核查兵籍的人就是他,他是那个时候的兵部侍郎。
“对了!”李暐突然低声,说道:“凌烟阁重修,那么它下面的那些东西?”
李暐点到即止,但李彭年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暐说的,是凌烟阁下面的密道。
可以通往兴庆宫和大明宫的密道。
“我们的皇帝,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李彭年回头看了皇宫一眼,平静的说道:“那个地方,所有的入口都已经堵死。
至于地下,即便是还有些空隙,恐怕也做了无数陷阱,甚至还有机关。”
“机关?”李暐忍不住的皱眉。
“是的,机关!”李彭年点点头,说道:“不错,现在的那些东西里,一旦陷阱被启动、机关触动,消息立刻就会传到皇帝手里,这些事情,一个铃铛就足够了!”
稍微停顿,李彭年道:“而且,那个时候,恐怕也是皇帝刻意留下的,一旦让他知道那里有了动静,恐怕他立刻就会明白,有人别有反心。
甚至说不好,那里的密道通往了某处水湖,一旦最后机关被打开,水淹密道,就是大军快速杀入也死了。
尤其那个地方,更适合煤粉爆炸。”
一句煤粉爆炸,李暐顿时反应了过来,用力的点头道:“这的确是他。”
“所以,贤弟平日里,在与宗族子弟接触时,要警告他们,如今皇帝虽然为人宽仁,但论及天下杀戮最重的,无过于他了。”李彭年神色肃穆的告诫。
“弟记下来。”李暐认真点头。
李彭年松了口气,然后神色放松的说道:“其实如今的大乾,起码比过去好,皇帝贤明勤勉,宗室被约束不胡乱而为,百官兢兢业业,天下昌盛有望,总比过去,时刻紧绷着那个弦,时刻担心天下崩溃,要好上太多了。”
大唐的问题,很多时候,都能够清楚的看到的,但是没办法。
大唐是李唐皇室的。
赵郡李氏,陇西李氏,甚至李暐这种远支宗室都说不上话。
而现在,大乾天下强盛,四方诸夷俯首,百姓家中多有存粮,不会因为有什么在灾情就会弄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甚至即便是遇到灾情,朝中也能够有很多抗灾的法子。
而且是系统性的抗灾的法子。
比前唐那时,只能靠州县长官自己的力量,只能靠朝中微薄的赈济,强上太多了。
“是啊!”李暐点点头,然后笑笑,他回头看了皇宫一眼,轻声道:“而且,皇帝也绝对不会给旧唐再来一次的机会,这样,你我就不需要再面临抉择了。”
韦谅的手段惊人,不管是从民心,还是军中,还是百官,都没人向着李唐。
甚至他在不经意间的一个小手段,都可以对李唐的声望进行绝对的打击。
关键是,都觉得他做的对。
甚至他本来就是对的。
“是!”李彭年点头,稍微催马道:“走吧,该回去了,好好歇一歇,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忙。”
“是!”李暐点头,然后和李彭年催马,朝家中而去。
很多事情,放下来,就会觉得轻松起来。
……
大雪在天地间飘落。
韦谅刻意下旨,让百官休息一日,同时请御医为朝中上了年纪的官员诊治。
同时,京兆府整修长安城中因无力维修而难以维持的破旧宅邸。
甚至为他们准备了一个月的蜂窝煤。
避免因天冷而冻死人。
北苑,含冤殿。
韦谅披着黑色大氅,站在西殿外,看向西面的工坊之中。
在那里,即便是大雪飘扬,敲敲打打的声音也一直不停。
高耸的烟囱时刻冒着浓烟。
大量的弩弓弩箭在工坊中被打造出来,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送到天下各处。
不过如今弩箭更多的被送往高原之上。
灭国吐蕃,弩箭能够发挥的作用,相比要更多一些。
毕竟相对而言,吐蕃也是个联邦制的国度,和草原那种部落式,逐水草而走的体制不同。
他的这种体制,于大乾其实更加方便。
一旦冲过唐古拉山,那么攻灭吐蕃,就是时间问题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韦谅回身。
就见一身青绿色襦裙的宁国,握着制一只箫,从殿中走了出来。
韦谅伸手,宁国轻轻的靠进了韦谅怀中。
韦谅紧紧的搂住宁国,低声问:“怎么出来了,外面挺冷了?”
宁国很柔和的抬头,说道:“有驸马在,哪里也不冷的。”
韦谅不由得笑笑,笑容中带着些微满意。
宁国抬起头,看向工坊一眼,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是唐古拉山战场的事情。”韦谅平静下来,说道:“高原瘴凶狠,而唐古拉山,又是高原最高的地方,那里的高原瘴是最凶的,到时候,必然会有大量的战士,会因为高原瘴而无力倒地。”
宁国侧身,低声问:“陛下可是想出办法来了?”
“嗯!”韦谅沉吟,说道:“公主知道战车吗?”
宁国稍微抬头,问道:“陛下说是春秋战国时的战车战术?”
“朕在想,如果用几匹马拉战车,不适应极端高原瘴的士卒,则是坐在马车上,利用弩箭射杀敌人。”
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毕竟高原瘴只是让士卒虚弱,但扣动扳机的力气还是有的。”
宁国低下头,思索着韦谅的法子,她低声道:“唐古拉山道狭窄,好像不利于骑兵冲杀。”
“不错!”韦谅笑着点头,说道:“吐蕃的骑兵,无法分散开,只能正面直冲,但战车,却能形成稳定的杀伤平台,甚至朕可以在战车前面装挡板,吐蕃人的软箭就更没法用了。”
战车,炮台。
更多的东西出现在韦谅的脑海中。
“而且,战车战术于中原来讲,虽然已经是落后多少年的战术,但正是因为落后,所以吐蕃人根本就没有见过大型的站车战术。”韦谅神色兴奋,说道:“这样即便是冲过唐古拉山,这套战术依旧能用。”
宁国试图站在吐蕃人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唐古拉山道地形狭窄,对面冲锋而来的一架架战车,一排排飞过来的弩箭,他们战马,根本没有调转方向躲避的余地。
这样即便是战车会被摧毁一些,但是大局上,吐蕃人会被一步步的压制,到最后被迫退出唐古拉山。
“好凶狠的手段啊!”宁国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的长出一口气。
韦谅有些得意的笑笑,说道:“这才哪到哪儿,一旦大乾杀过唐古拉山,那么我们需要面对的,不是草原那种随时能逃的骑兵部落,而是一座座固定在那里的城池,而论攻城守城,吐蕃堪与中原比吗?”
宁国直接摇头。
攻城战术,守城战术。
吐蕃人最多攻打过鄯州,但无数年来,从来没有攻陷过那里。
至于守城战术,他们哪里有什么守城战术。
甚至于他们对城池,都不知道有多少破绽。
“逻些就在那里,攻破唐古拉山,便可以直接杀向逻些,到时候。”韦谅稍微停顿,说道:“到时候,朕可以将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灵柩,全部运回长安陪葬昭陵和乾陵。”
文成公主名义上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女儿。
金城公主是章怀太子李贤的亲孙女,将她陪葬李治,是合适的。
“殿下说的对。”宁国轻轻的靠在韦谅的怀中,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她当年,也是差点被和亲出去的。
太明白和亲公主的苦难了。
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和亲多年,但只在她们在世的时候,吐蕃和大唐边疆安定,两人一死,吐蕃和大唐立刻烽火再起。
而且,吐蕃人一向擅长秘不发丧。
文成公主太久远,史书记录不多,但金城公主被秘不发丧,是直接惹怒了李隆基的。
然而,还没有等大唐的使者抵达逻些,吐蕃人就已经偷袭了石堡城。
军中的厮杀暂且不说,吐蕃人最令人愤恨的,是他们屠了大唐不止一座城池,掠夺了不知道多少百姓。
深仇似海。
“一旦灭国吐蕃,将吐蕃从太宗皇帝时期积攒的财富运回长安,那么这些财富,不仅能够帮助大乾安定天下,甚至朕可以从这笔财富作为根基,来灭国新罗。”韦谅抱着宁国,说道:“灭国吐蕃关系重大,所以才需要更加小心。”
“嗯!”宁国用力的点头。
“好了,这些为夫和兵部,还有郭子仪在信中讨论吧,公主就别管了,公主只需要记住,这一战,大乾赢定了,就是!”韦谅看了殿外纷飞的大雪一眼,然后搂着宁国回到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