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宁静。
元果儿在御榻之侧侍夜。
一侧的帷帐已经被放了下来,看不见帷帐之中的动静。
但元果儿,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唾一声。
皇帝都不是好东西。
韦谅是皇帝,如今他的皇宫,皇后是李唐的郑国大长公主,而皇帝的贵妃,如今躺在床榻上的,是李唐的宁国大长公主。
另外,在皇帝的后宫当中,还有一位婕妤,是李唐的崇徽大长公主。
不过那是仆固怀恩的女儿,成了肃宗皇帝的养女。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贤妃,也是李唐宗室血脉,不过那是李林甫的血脉,原本是因为李林甫的事情被逐出宗脉的,但因为李林甫的谋反罪被平反,还是被纳入了宗谱。
更别说德妃出身太原王氏,和前唐太后王氏,是很亲的堂姐妹。
还有其他那些甚至都不能说的事情。
元果儿的脸颊一红,心中暗唾。
皇帝都不是好东西。
不过,韦谅不是好东西,但很多人一样也不是好东西。
就说李世民。
他的后宫当中,就有三位史书记载的杨妃,同时还有燕德妃和武后这样杨家外孙女,更别说其中一位杨妃和巢刺王李元吉……
李治的皇后武氏,是太宗皇帝的才人。
李治有一位婕妤徐氏,是太宗皇帝贤妃徐氏的亲妹妹。
所以,皇帝都不是好东西。
元果儿低下头,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好在后半夜,有些换班,她才回去睡下。
……
黎明时分,雪依旧很大。
天色阴沉。
大明宫中,拾翠殿中。
永和身着一件白色貂裘,站在北殿窗户之下,看着殿外远处。
对面通往太液池的漕渠北侧,一辆马车,缓缓的从三清殿而出,然后朝着清思殿而去。
永和忍不住的咬着下唇。
她知道,在那辆马车当中的,是她的皇姐,宁国公主。
宁国公主昨日就去了三清殿诵读道经,因为下雪而被牵绊。
但,一次两次因为种种原因被牵绊在三清殿不回倒也罢了,但三次五次,越来越多的被牵绊在三清殿,这就有问题了。
谁家好人,总在夜里诵读道经啊!
宁国公主,有人了。
其实想想也对,宁国公主每一次从三清殿回来,神情总是好看许多。
永和的年纪也不小了,她看的出来。
不过宁国公主有人很正常,她三十多岁的年纪了,有个男人正常。
而且,她还有儿子。
其实永和早就猜了出来,李莘就是宁国的儿子,当年宁国去河南祭拜太上玄元帝,一年多未回长安,回来就带了李莘,算算年纪,正是怀孕加生产的日子。
但问题是,李莘的父亲是谁?
是宫里的随便某个侍卫,将领,还是说。
是他!
永和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韦谅的身影。
韦谅不仅是她的表兄,同样是她的姐夫。
她的三姐和政,做了乾朝的皇后,而她的二姐宁国,那些年就住在和政的公主府。
她和他是走的最近的。
再想想宁国如今在大明宫中的待遇,自己独占一座宫殿,宫殿当中的宫人内侍是最多的。
甚至于宁国在大明宫中享受的一切,几乎是和母后平起平坐的。
只有李莘是他的儿子才解释得通。
李莘就是韦莘,他是乾朝的皇子亲王。
他的母亲是宫中妃子,所以,享受这亲王和齐王母亲的待遇。
……
远处,和政的马车已经消失在永和的视线中,返回了清思殿。
永和转过身,缓缓的朝着前殿走去。
她的脸上不由得有些苦笑。
他们竟然有了孩子。
而且,宁国还住在大明宫。
其实想想也是,现在的天下是他的,这座大明宫理应也是他的。
他的儿子和他的妃子住在大明宫中,也没有问题。
他们没有直接接管整个大明宫已经很不错了。
永和在前殿停下脚步,看向宫中三三两两的宫女和内侍,她轻轻的叹息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西殿当中传来一阵含糊的梦话。
那是她的妹妹永穆公主。
永和叹息一声,她的脑海中,终于彻底忍不住的浮现出了韦谅的面容。
当年,她差点成婚之前,韦谅为她细细的安排一切时的场景。
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
永和依旧没有成婚。
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她的阿耶死了,她的阿兄死了,她的三个儿子,轮流做皇帝,最后将整个大唐都丢了。
按道理讲,永和应该恨韦谅,但是她恨不起来。
永和知道,很多事情不能怪韦谅。
李兖,还有诸王,他们做的事情太不成样子。
甚至让永和有回到天宝年间的感觉。
人都是被逼的。
而且,就算是韦氏代唐,实际上,对于永和来讲,变化不大。
她虽然是大唐的大长公主,但是她的阿耶没了,阿兄没了,三个侄子自己都顾不过来,更别说是顾她了,她为公主,本来一生,就要依靠自己的母族。
也就是韦家。
甚至直接说,是韦谅。
永和的神色一时间复杂了起来。
早年的时候,如果不是她的年纪太小,实际上应该嫁给韦谅的人是她,而不是三姐和政。
甚至于当年永和成婚的时候,她对韦谅也是有一点情愫的。
毕竟这个世上,即便是她的亲兄弟,也没有人比韦谅对她更好了。
但是如今,偏偏永和成了前朝的公主,被变相软禁在了大明宫。
突然,殿外一阵马车响动的声音。
永和下意识的走到了殿门前,透过缝隙,她看到是她的弟弟雍王李佺的马车。
如今每日里,李佺和燕王,还有李莘都要到母后那里去读书。
永和摇摇头,她不知道他们现在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大唐已经灭国了。
他们读书,难道还能够出去任职吗?
永和不由得苦笑。
便是大唐没亡,他们也只会被关在十六王宅,而丝毫没有出去任官的机会。
永和收回目光,走到了东殿梳妆台前。
一个近乎熟透了的清丽美人,出现在了镜中。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还没有嫁人。
不过这在大唐,实际上也不算稀奇。
年龄大的,没有嫁人的世家女子多的是。
只是,永和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嫁人。
如果有机会……
永和的脑海之中,韦谅的身影不由得冒了出来。
不知不觉中,时间到了巳时。
永和正在教永穆绘画,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混杂的脚步声殿外响起,并且还有人呼喝的声音。
永和皱了皱眉头,起身走到殿门口,打开殿门。
三十六名年轻侍女站在殿外,对着永和公主福身道:“见过公主殿下!”
永和惊讶地看着众人,同时也看到有青衣内侍正在扛着大量的蜂窝煤放在宫殿两侧。
永和对着一侧的内侍首领招了招手,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韦氏代唐以后,拾翠殿的宫人和内侍就越来越少了。
乾朝虽然给予太皇太后韦氏如同旧时的待遇,永和永穆,还有其他雍王和燕王也是待遇依旧,但你挡不住人家自己要离开。
所以,快两年下来,永和永穆,还有雍王燕王身边的宫女和内侍,人数是在大量减少的。
只有韦氏身边依旧。
或者说,韦氏身边的宫人内侍,乾朝在快速的补充。
但是永和永穆,还有雍王燕王身边的宫女和内侍,一旦离开了,就没法再补充了。
内侍首领上前,脸上挤出笑容说道:“殿下,这是内侍监刚刚送过来的一批人手,来服侍二位殿下,同时,还有大量的冬日供奉,一应比照旧日,还有多些。”
“比照旧日还要多些。”永和神色诧异。
“内侍监传信,日后两位殿下的一应待遇都不会缺。”内侍首领沉沉躬身。
永和皱了皱眉头,问道:“雍王和燕王那边呢?”
内侍首领有些犹豫,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道:“雍王和燕王那边的赏赐可能还没到,只有宁国殿下和二位殿下这里有加恩!”
永和想不通为什么,但看着在风雪中的众人,她还是摆摆手,道:“不要在外面站着了,都进去吧。”
“谢殿下!”众人齐齐福身,紧跟着她们便快步进入殿中,然后很熟练的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立。
内侍首领看一切妥当,这才告辞离开。
很快,大量的干果冬橘被送进了殿中。
永和和永穆一边吃着,一边招过一名新到的侍女随意地问着。
一问,这才知道,这些宫人和内侍,全部都是今年去过洛阳的,今年宫中又进新人,她们这些人,才被送到大明宫和兴庆宫。
“全部去过洛阳?”永和琢磨出了点味道,然后她下意识的问道:“洛阳如何?”
侍女立刻开始兴奋的说起了今年洛阳的事情。
皇帝全面主持抗灾,到后来洛阳丰收,皇帝祭祀黄帝,然后皇帝又北上灭了契丹……
林林总总,几乎每一句都在韦谅的身上。
永和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她顿时明白了,这些人,是韦谅让送过来的。
看着殿中甚至都超过她在公主时的待遇,永和终于明白了。
宫中比公主待遇还高的,只有皇帝的妃子。
皇帝的妃子是比公主皇子待遇要高的,因为她们很多甚至就是皇子公主的母亲。
永和已经明白,这些东西,是韦谅刻意用来照顾她的。
但这里面,却隐藏着一些东西。
有些话,是到了快要说清楚的时候了。
永和心里有些紧张,但莫名的甜蜜让她放松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什么都知道的妹妹永穆的身上。
她不由得叹息一声。
永和回头看向蓬莱殿的方向。
母后,这些事情,你是不是全知道呢!
母后,这些事情,你是不是默认了!
……
两仪殿中,炉火熊熊。
殿中百官有的站立丹陛之下,和皇帝争论;有的跪坐在桌几之后,认真地计算着。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开始审核户部一年方方面面的开支。
不过今日最忙的,不是韦谅,不是户部尚书杜鸿渐,不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刘宴,也不是户部侍郎第五琦。
而是户部度支郎中包佶。
在场众人,都是朝中财政方面的核心重臣。
大家都明白,户部度支郎中,才是天下核心。
甚至刘宴,第五琦,都做过度支郎中,户部侍郎,而在他们之前的是兼任度支郎中的元载。
度支郎中,负责全国钱粮的预算、收支核算及统筹调度。
全国一年收进来多少赋税,第二年该花在哪些地方,怎么花,够不够用,花的怎么样,全部都是度支郎中,和他的户部度支司在管。
他们才是整个天下运转的核心。
韦谅虽然没有做过度支郎中,但是,他做过地方节度使,又处理多年隐田之事,对钱粮尤其敏感,而且,这个天下,他最通数算了。
其实真正头疼的是杜鸿渐和户部的其他官员,刘宴和韦谅提出的问题都很尖锐,也就是第五琦和包佶全力应对,事情才一件件解决。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殿门口。
“陛下!”通事舍人钱起站在殿外,拱手道:“登州六百里加急奏本。”
殿中群臣神色一肃,然后朝两侧退开。
韦谅对着钱起招招手。
钱起快速走进殿中,将手里的奏本递给内侍监高敬安。
高敬安转身将奏本放到韦谅面前的桌几上。
韦谅平静的打开奏本,随即,他眉头一挑,交给一侧的刘宴。
刘宴诧异的接过,然后打开一看,顿时忍不住的开口道:“倭国人到了登州,请求来长安觐见陛下,递送国书,愿为大唐属国。”
韦谅点点头,冷笑说道:“大乾立国快两年了,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了倭国,他们早就该来了,刘相看看,他们是如何说之前没有来的。”
“因为海上大风,又有新罗阻碍海上道路,所以耽搁了时间。”刘宴一顿,紧皱眉头道:“陛下年初是不是说过倭国人会用海上阻碍的理由,没有来得及,才会不承认大乾立国……”
“现在应该是知道朕打散了契丹,所以,他们来了。”韦谅冷笑一声,道:“倭国人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他们对你龇牙咧嘴,你强的时候,他们对你躬身低头,但对于之前的错误一概不提,就像是只要他们低身,之前的错误就不存在一样。”
“陛下是觉得,倭国人在和新罗人联手,然后得到了陛下打破契丹的消息,然后才来大乾,试图称臣以保平安?”刘宴认真拱手。
“不!”韦谅摇头,说道:“朕觉得,他们依旧在和新罗人联手,试图在辽东击败大乾,然后杀入大乾,而如今来大乾,是来刺探长安,还有朕的虚实的。”